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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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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聞言一楞,下意識擡目。十六格窗戶中透入近傍晚的餘光,暖而柔,在他眼底緩緩浮動。深棕色的眸子被染淺,令一向深沈的他顯出一絲近似懵懂的感覺。

他良久沒有開口。

嘉嵐微垂下眼皮。陽臺吹進來的發拂亂她額前的碎發。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仿佛感覺到了時間的流動。

她在這條河流裏艱難地向上回溯,又在到達一個點時,張開雙臂,自在漂流而下。

片刻,她又問:“顧九,你會寫顧九這兩個字嗎?”

顧昭望著她,緩慢地、鄭重地搖了搖頭。

很多年前的一天,隱約也是一個午後。嘉嵐從祖母的衣箱中翻出兩身舊衣服,一件粉,一件綠,將綠的那件自己穿了,粉的那件胡亂套在了來家中送成衣的小工身上。

還像模像樣地要寫戲牌子,寫完《牡丹亭》和自己的名字,想起自己還不知道那小工叫什麽,提著筆,歪過頭笑著問:“誒,你叫什麽?”

小工面對她燦爛的笑,自慚形穢一般,臉上露出點怯怯:“顧、顧九。”

“顧九……”嘉嵐道:“就是七□□那個九嗎?”

“嗯。”細瘦的少年低聲應。

嘉嵐轉過頭就要落筆,忽然想起什麽,筆支著下頜,問:“你會寫字嗎?你自己來寫罷——”

那一向學校在教啟蒙思想,她看了不少雜書,還讀了報上登出來的梁先生的演講,時時惦著“人格的自覺”,要將主動性予人。

少年聽她一問,頓時更加窘迫,垂著頭,肩膀縮起來,好一會,才磕磕巴巴吐出兩個字:“不、不會……”

寫戲牌的紙是不知哪裏找來的紅箋,被午後的日光照的似乎向外泛著紅光。那一點極致的紅落入他垂下來的眸子餘光裏。不知是羞恥,還是被那紅箋映的,他的臉亦微微泛紅。

嘉嵐敏銳覺察到了他的局促,立刻道:“那也沒什麽。你過來,我教你寫!”

錯愕的少年雙腳釘在原地,沒有動。

“你過來啊……”嘉嵐見他不動,忍不住走到亭子邊,手攥住他衣袖,拖了他一把。

少年被她拖地踉蹌了一步,五感似被這踉蹌顛翻的酒盞,一陣雜亂。午後的風自涼亭穿堂而過,攜來一陣幽香。那香氣離他很近,近到他只要輕輕抽一抽鼻子,就能嗅到更馥郁的味道。

可他誠惶誠恐之下,幾乎忘了該怎麽呼吸。

於是,在那樣一個暗香浮動的午後,高瘦蒼白的少年屏著呼吸、捏著滿手心足以糯濕筆管的細汗,笨拙地、一筆一劃地,照著她寫下的字樣,臨摹出自己名字。

當天晚上,他徹夜未眠,不知道是因為頭一回寫自己的名字,還是因為……少女那明媚燦爛的笑。那個笑,如刀鑿一般,刻進了他的心底。

翻來覆去間,那個笑始終不散,甚至越來越清晰。他覺得渾身越來越熱,十幾歲的少年,身上起了一種奇異而陌生的反應,迷茫無措卻又有點點隱秘的……興奮。

起身沖了個涼水澡,那感覺才稍稍淡了一些。而這感覺一下去,他心中又浮起一絲說不出的空落落之感。對著裁縫鋪木板縫裏漏進來的一點薄薄月光,一遍一遍在手心寫下那兩個字。

“顧九。”

“顧九。”

“……”

金粉金沙般的落日餘暉鋪滿整個客廳,樓下桌椅碗盆時不時相撞發出的零碎噪音襯的廳內格外寂靜。顧昭能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像多年前一樣。他垂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腳面上。

他有時很想讓她想起這段她不曾留意過的過去,想讓她知道,她尋常午後隨手為之的一個舉動,成了一名少年窮盡一生也要追逐的夢。

但他又怕她記起來,怕她記起自己窘蹙的過去。他記得那日微風拂過腳脖子的感覺,涼涼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涼一些——那時他個子已然很高,四肢纖長,裁縫鋪裏其他老學徒的衣服短了一截,露出一段腳脖子。

他從來沒有像那時一樣想將自己縮起來,使那件衣裳顯得合身一點。

顧昭沒有說話,嘉嵐亦沒有開口,不知過了多久,弄堂口響起餅糕挑子的叫賣聲。她忽然起身,自書櫃上抽出一副紙筆,淡淡一笑:“我來教你。”坐回到他身邊。

淡淡的消毒水味雜著白玉蘭香沖向鼻尖,仿佛還混著那日說不出是花香果香的、少女身上特有的香氣。

流光有了行跡,在眼前一溯而過。顧昭怔怔看著她。

她垂下頭,很快拿鋼筆在紙上落下兩字。沙沙聲摩挲著顧昭的耳膜,他看見那兩個字,是“顧昭”。

嘉嵐緩緩道:“明昭昏蒙,你說的故人,是我?”

自看到那本餘家兄長寫滿筆記的書起,她就想起了很多舊事。餘小婉曾開玩笑說,你們家下人真有水平,還偷書。事實上,她記得,那天的涼亭裏沒有別人,只有在一旁搗蛋的嘉沛,和裁縫鋪來送成衣的小夥計。

她已忘記了那小夥計的臉,只記得非常漂亮,驚人的漂亮。

明昭昏蒙,是顧昭第一次走進牢房和她介紹時說的話,說得了故人開蒙,如混沌初開。

顧昭被她這麽直白地一問,怔了一怔,一下子那種年少蹇促、手腳不知往何處放的感覺時隔數年,又從記憶深處湧了上來,肩背不自覺繃直,臉也浮上緋色。

許久,在嘉嵐探究的目光下,他才別過臉,點了點頭。

點完似怕她要說什麽,立刻掩飾性地輕笑笑,狀似隨意地往沙發肩上一靠,雙臂微微撐開,看起來十分愜意。肩背卻仍是繃直的。

嘉嵐要開口,卻見他轉頭看了看沙發邊的臺燈,喉頭上下一動,道:“這、這臺燈買的不好,光太刺眼。”方才為了給他消毒時看得清楚,即使是白天,嘉嵐也打開了臺燈。

這樣造作的輕松之態和生硬的話題轉換令人前一向落落從容的顧先生一下子現了形。

嘉嵐不禁低頭一笑,又立刻掩了。故意正色道:“這燈配個綠燈罩,就是護眼的——國外銀行很時興用它,所以又叫銀行家臺燈。”這臺燈還是他手下的人換來的,原本放在這個位置的是個圓燈罩絲絨面的古董臺燈,昨晚讓書櫃砸壞了。他不提,她都意識不到已經換了一個。

“銀行家臺燈?”顧昭聽到“銀行家”三個字,原本擺弄那燈繩的手一頓,頃刻皺起眉:“那更不能要了!”

因一直情緒有些緊張,這幾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出口他才反應過來,下意識擡目覷了她一眼,又立刻垂下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銀行家”二字對兩人來說意味著什麽,幾乎是心照不宣的。

嘉嵐其實出口時本未往那上面想,此時才反應過來,楞了一楞,旋即卻是坦然一笑:“我也不喜歡綠色,等什麽時候有空,我去家具店買個新的換了它……”

顧昭怔了一怔。

恰好墻上的鐘當當敲了五下,像個儀式一樣。

嘉嵐忽然想起什麽,道:“你一天就吃了一塊米糕,餓了吧,我做點吃的,你晚飯就在這吃吧……”話落就踅身進了廚房。

顧昭跟過來:“不、不用麻煩,你也忙一天了……我不餓。”話剛落,肚子卻抗議似的、老實不客氣地叫了一聲。

嘉嵐忍不住笑:“飯總要吃的。”不由分說,低頭在爐竈前翻檢了一通,眉頭一皺:“早上出門早,沒來得及買菜,家裏沒什麽菜了……”將剛拿到手的圍裙輕輕一撂:“菜市場不遠,你等著,我去買點菜回來,一會就好……”

顧昭道:“出去吃吧。這樣太麻煩你……”

嘉嵐笑道:“是太麻煩我,還是不相信我?”故意側轉過身,嗔道:“若是後一樣,我就不獻醜了——”

顧昭連忙道:“當然是前一樣!”低頭見她素手纖纖,忍不住道:“你的手,不是幹粗活的。”

這白瓷般的手指曾在那深棕筆管上輕輕纏繞,襯的那筆管的顏色格外深,她的手指也格外白,綻著瑩潤華光。

曾無數次闖進他年少的夢裏。

嘉嵐笑道:“你以前見到我時,我的確這些活都不會幹。離家後,總要自力更生,漸漸都學會了。”自桌底下拿出個菜籃子:“我菜做得雖沒李嫂好,但家常填個肚子,還是可以的。”

顧昭見她利索翻出菜籃,張了張嘴,一句將到嘴邊的話在舌尖滾了滾,又吞了下去。

我若是當初再拼命一點,再拼命一點,你是不是可以少受些苦。

見她眨眼已走到門邊,連忙追過去:“我和你一起去吧,菜太重了,我幫你提。”

嘉嵐笑:“我可不打算買幾個菜,顧先生這口氣,是要獅子大開口?!”

顧昭也笑:“送上門的兔子肉,那沒有客套的道理!”說著自她手邊接過菜籃,嘉嵐亦不推辭。

兩人並肩走到弄堂口,恰好上回見過顧昭的阿姨探出頭來收衣服,見了顧昭,立刻堆出一個笑:“先生稀客啊,有一陣子沒見了。”

顧昭看了看嘉嵐,正要回答,卻聽見她道:“前一向事忙,出差了,才回來。”

阿姨笑道:“這樣啊……那以後會常來吧……”

嘉嵐道:“嗯,會的。”

顧昭錯愕,轉眸盯了她一瞬。她卻神色平靜。將到菜場門口,顧昭終忍不住問:“你方才說……說我以後會、會常來,是什麽意思?”

嘉嵐低頭:“就是那個意思。”說完不待他反應,三兩步疾走向最近的攤位。

小販的叫喊聲此起彼伏。顧昭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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