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Chapter 29

關燈
嘉嵐未再問他為什麽不是最後一場。她知道顧昭手眼通天的本事,加印一場電影,實在算不得什麽。

晚風徐徐吹著,吹亂她的額發,零碎地散在她眼前。遠處星子低垂,透過這額發看過去,恍惚間有一種淩亂而魔幻的美。

像愛麗絲仙境一樣的不真切。

幾個月以前,她怎能想到幾個月以後的現在會是這個樣子。

“那就不看了……”嘉嵐輕道。本也不是多麽的執念。“明天去嘉興?”

顧昭沒想到她這麽快就答應下來,準備了一肚子的游說之詞一下子沒了用武之地,側目看她擡手撩頭發,精瓷般細白的手與那烏發相觸,使那黑的更黑,白的更白,一下子“濃墨重彩”進他的心底。他怔了一怔,像個毛楞三光的小子一樣訥訥應:“嗯、嗯。”

“嗯”了兩聲又覺不足,好半天,才找出一句:“去別處也行。城裏太熱了,去鄉下玩玩。”

嘉嵐也“嗯”了一聲:“那就嘉興吧,好久沒吃到那邊粽子了”。

兩人繼續走了一會,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很有節律。

像深夜的更梆,只敲給醒的人的聽。

從廠區出來的路闃暗深長,這個點白班的工人都已在溫暖的家中吃過了晚飯,晚班的工人也已在自己的崗位上嘮起了家常。這條路上,醒著的只有他們彼此。

嘉嵐望了望遠處明暗交匯之處停著的汽車,道:“明早八點,你來接我。”

“七點吧。”顧昭道,破天荒地在時間上和她討價還價起來。“到嘉興要開好幾個小時呢。”

“左右一天是往返不成,幹脆在那住一晚就是。”嘉嵐道。她讀書時就是典型的玩好學好的類型,學習的時候可以連續幾個晚上通宵,玩起來也是接連一個月流連西歐數國。

顧昭卻堅持道:“天氣還熱,早一個小時出發,涼快點。”

他這般婆婆媽媽卻是頭一回。嘉嵐有些納罕,然而還是懶得多想,考慮了一下覺得不是什麽大事,便答應了。

晚上顧昭照樣是將她送到街角就放了下來。他好幾次借口說弄堂裏黑,要將她送進去,她都拒絕了。

因有別的手下盯著,安全上他倒是不擔心,就沒有再堅持。

嘉嵐穿過黑洞洞的弄堂往回走。自家樓下那盞燈倒是不知誰前兩天安上了。她遠遠地能看到那燈下站著三兩個人影,粗布旗袍,身材微微發福,大概是隔壁的朱太太和李太太。

這兩人家最大的孩子都已經念到了中學,平時大的帶著小的,讓他們空出許多時間來說閑話。

以前沒燈的時候兩人就站在黑暗的角落裏說,這下有了燈,兩人一下子無處遁形。那一盞燈照下來,就像舞臺中心的追光,讓兩個無所事事的人一剎那成了世界的焦點,更讓她們有了當仁不讓的指點江山的使命感。

嘉嵐好幾次回來,遠遠看著他們,恍惚間都仿佛看了一場浸入式的《等待戈多》的話劇。無處不透著荒誕。

今日照樣如此。嘉嵐如常走過去,在離他們大概五六步遠的時候打了個招呼,順手開始從包中掏鑰匙。

低頭的瞬間,仿佛聽見那一個洋釘一般要往人肉裏紮的尖利聲音“輕輕”同旁邊人道:“別說了別說了,沈小姐回來了。”轉而面向她,堆上一個笑:“沈小姐噶辛苦哦,這麽晚才下班……”

“嗯,事情多。”嘉嵐順手應了一聲,掏出鑰匙,預備轉過她們,開自家的門。

她和朱太太李太太沒什麽交情,最多不過是見面時點個頭。

“洋釘”嗓門的朱太太今日卻難得的不肯罷休:“沈小姐剛才從那條路回來的呀,經過邁爾西愛路沒有?”

剛才顧昭開車的時候她有些累了,一路半闔著眼,沒怎麽在意走了哪條路。

不過往常回來都是要經過邁爾西愛路的。

於是一邊開鎖,一邊順口應了句“經過了”。

“哦!”一旁的李太太面上微微透出壓抑著的興奮,立刻加入攀談:“那沒有看到什麽呀?”

嘉嵐這才恍然領會他們的用意。

應該看到什麽?她們這是希望她看到什麽?

嘉嵐雖知她們用心,卻非常不體諒地淡淡回了句:“沒有。”

“哦,沒有呀……那怪不得……”兩位太太相互對視一眼。“洋釘”朱太太又十分“貼心”地勸慰了一句:“沒有就好,沒有就好……”帶著一絲惋惜與鼓動意味的如釋重負,聽來實在耐人尋味。再好的演員也難以演出這一句話中的五味雜陳。

嘉嵐沒有理會她們,低頭開了鎖,徑自回了屋。將那一句欲言又止的“嘖嘖”關在身後。

這幾日著實累的厲害,上樓後將門窗一關,天地霎然一片寂靜,再無機器的轟鳴、工人的爭執和李太太朱太太們的聒噪。深吸一口氣,只覺生活重又恢覆無限美好。

雙休日實在是必要,這就是工人運動的意義。

次早顧昭如約過來接她。

嘉嵐上了車,顧昭丟給她兩個紙包。一包紙袋上已有油漬滲出,是為她備的早點。另一包是“四喜齋”的糖炒栗子,和顧公館隔了天南地北的兩個地方,栗子卻還是熱乎的。

嘉嵐皺了皺眉,取過另一個紙袋,拈出一小節油條,咬了一口。

顧昭已打起方向盤,往東邊駛去。嘉嵐本因那包栗子有些心不在焉,此時卻倏然反應過來。

嘉興在上海西南邊,為什麽反而還往東邊開?

腦中一下子閃過數個念頭,鬼使神差的,昨晚朱太太和李太太那句惋惜的“沒有就好”濫竽充數似的,混著這諸般念頭,不期然蹦入腦中。

自己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嘴上已道:“往西開,走邁爾西愛路。”

顧昭微微一楞,因側著臉,看不清他臉上完整的神情,只隱約感覺那鼻翼輕輕翕動了下。

嘉嵐話落半晌,他手上仍沒有一點打方向盤的勢頭,反欲蓋彌彰地挑著眉問:“怎麽?有什麽事要去那邊?”

是她該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事要走這邊才對!

嘉嵐想著,嘴上卻沒跟他爭辯,點頭“嗯”了一聲,道:“取個東西。”

“什麽東西這麽著急?”顧昭道,仍未掉頭。“回來取不成嗎?”

顧昭一向是個抓大放小的人,很少在小事情上與她爭辯。從未見他這樣執著於和自己爭執幾點出發、走哪條路的問題。

事出反常必有妖。

嘉嵐放下手裏的早點,眼瞼微垂,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通身都透著一股誓不罷休的冷意:“嗯,取個要緊東西。”

顧昭眼角的餘光看到她這樣,總算敗下陣來,將車子靠邊停下。做了最後一次垂死掙紮:“要麽你去那邊的咖啡館坐一會,要取什麽,我替你去取。”

嘉嵐沒有應聲,亦沒有下車。她這沈默的樣子讓顧昭莫名產生一絲焦慮,下意識往口袋掏了掏,想掏出根煙。卻想起因為她不喜煙草味的緣故,他已戒煙有一陣了。

“嘉嵐……”顧昭當然覺察到她情緒不對,試探著叫了一聲。

嘉嵐這才擡起頭來,轉身與他相對,眼底如暗夜中火柴頭上擦亮的一點火,灼灼逼視著他:“那條路上有什麽我不能見到的?”她頓了一頓,喉嚨口不知有什麽東西擦的她嗓音微啞:“……梁淞銘訂婚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