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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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仙並未找裴子義學開槍,她才不那麽犯傻犯賤,去裴子義那自取其辱。裴子義是顧昭的分/身,有什麽都一股腦的告訴他。回頭一槍打脫了耙,她就得讓顧昭笑上三天。

恰巧陸新錚打來電話,蘇雲仙正在興頭上,嘴巴沒鎖牢,三言兩語就把顧昭贈槍的事說了出去。陸新錚在電話那頭稍稍楞了一楞,立刻道:“蘇老板回頭有空,直接來我們的校場,我親自教你。以你的資質,要不了三天,定能出師。”

蘇雲仙這廂受了恭維,立刻“咯咯”笑了幾聲算作回應。這般你來我往、席間應酬之術她早已修煉的爐火純青。陸新錚卻在那廂皺了眉:“你不要……”話出口一半,卻又幡然醒轉有交淺言深之疑,堪堪吞了下去。

“不要怎樣?”蘇雲仙卻問。

“不怎樣。”陸新錚道,連忙轉了個話題:“對了,顧先生晚上有什麽安排?他從我眼皮子底下把人帶走了,也得給我個交待不是?”

吳大帥作保,這個交代其實陸新錚不敢真當著顧昭的面討,只能拿它做個籌碼,在蘇雲仙這等不懂事的外人跟前擺擺樣子。果然,蘇雲仙有些替顧昭歉疚的說:“誰說不是呢!對不住你陸將軍,也不知道那姑娘什麽來路,顧先生竟然把她帶回了自己公館,還前前後後殷勤的要命的張羅——從沒見他對哪個姑娘這樣看重過。聽說晚上又要帶她上湘腴吃飯,身邊連人都沒有幾個,就帶了一個裴子義。”

“哦?”陸新錚長眉一挑,來了興致,然而只一瞬,他就壓下了自己的好奇,插科打諢了句:“嘖,別是金屋藏嬌啊!”

“呸!”

**

湘腴已有百來年的歷史了,最早是在南京,後來上海開埠,才順流而下,來上海開了分店。嘉嵐祖上也是湖南人,愛吃湘菜,嗜辣如命。明明看著白皙清秀豆腐般的一個人,卻偏偏人不可貌相,不喜歡清香甜糯的江南口味,只喜歡辣到舌尖刺痛的感覺——這點也與她這人的性格相仿,有一種綿裏藏針的執拗倔強。

顧昭定的是二樓的雅座,臨欄桿,只拿幾扇屏風隔出清靜,並未單獨劈出一間廂房,因此樓下的熱鬧景象盡收眼底,頗有幾分隔岸觀火的意味,只是這火,是紅塵煙火。

兩人到的時間還早,底下零零星星只幾個人。嘉嵐上樓的時候就不經意打望了一眼,淞銘還沒來。算一算,兩人已好幾天未見。加上片刻前股票的“誤會”,嘉嵐有些神思不屬,連菜上上來也沒心思去嘗。

顧昭夾了一塊小炒肉放進她面前的鼓碟裏,淡笑道:“菜要趁熱吃,你這麽心不在焉的,枉費了人家大廚的一番心思。”

他盛意如此,嘉嵐不好推辭,順勢夾了那一筷子肉放進嘴裏,一邊還含混道:“顧先生也吃。”

顧昭卻一派老神在在,並不見動箸,只是看著她,期待她投桃報李。嘉嵐沒領會他的惡趣味,一口辛辣入味,食指被牽動了一些,又接二連三夾了幾筷子,大快朵頤、愈發自在起來。

顧昭的“含情脈脈”如射脫了耙的子彈,完全被忽視,見她一小鼓碟的菜堪堪下肚,又有些不甘心地問:“好吃嗎?”

“好吃,”嘉嵐兀自剝著手裏的蝦。手中有物,心裏藏著不知所起的慌亂,無暇分神,只嘴上隨口答著,頭也未擡:“顧先生別光顧著看,你也吃啊!”嘴裏雖這麽說,手上卻半分勸菜的意思沒有。

顧昭盯著她那沾了紅油的纖白手指良久,終於洩氣,自己舉箸夾了一塊魚肉。他往上翻幾代都是地道的上海人,從不吃辣,因此也不知道自己對辣的承受力究竟有多強,一口沾了辣油的紅魚入口,他只覺整個舌頭尖都像火燎了一遍,張口就要噴出火來。

連忙灌了半杯茶水,待茶水將口中的辣沖淡了些,才勉強恢覆往日的淡靜。怕嘉嵐看出自己的窘狀,欲開口說些什麽掩飾,卻見她轉了頭,急切地探身往樓下看去。

來了——

顧昭忽覺舌尖的辣淡了,心頭卻微微刺痛,仿佛那辣從舌頭轉到了心間。良久,淡淡一笑,也起身湊到欄桿邊,果然看到此刻樓下紛擾大堂口,跑堂領著兩個人分雲撥霧般走來。“東廂兩位!梁行長,這一向忙啊,見您來的少了,事業想是又要高升!也讓我們沾沾喜氣!呦,這位是……梁夫人?”

梁淞銘素來說話聲音不高,顧昭沒有聽見他答了什麽,但卻能明顯感覺到身側的人僵了一僵,再轉頭細看,那一張臉血色全無,漆黑的眼像挖了兩口深不見底的洞,看不見一絲光亮。

“沈小姐?沈嘉嵐?嘉嵐?”顧昭連叫幾聲,她才反應過來,可饒是反應過來,也還是有些恍惚,怔怔盯了顧昭一刻,霍然起身,噠噠噠往樓下奔去。

湘腴的樓梯連著大堂中央的兩根漆紅木柱,嘉嵐樓梯走到一半,鬼使神差地放慢了腳步,慢慢往下,腳下似重有千鈞,一步一步挪到柱子邊,往東廂看,恰能看見那一對倚窗而坐,桌上明燭的火光勾勒的兩人身形與面貌都姣好無雙,因紅的熱烈,竟頗有些大喜的意味。

湘腴內本來布置紅暗,嘉嵐所隱之處又恰好是他們目光的死角,兩人沒有註意到不遠處的這個窺視者。入座不久,侍者魚貫端上菜來,一看便知是早有預定。嘉嵐總算明白淞銘最近為什麽心思憊懶了許多,他一向工作忙,如今又要花很多心思在眼前這位身上,自然再抽不出那麽多心思敷衍自己。

她覺得自己的心在一寸一寸往下沈,非想有意隱藏,只是實在挪不開步子。因隔得遠,她聽不見兩人的對話,只看得見淞銘垂著頭,身子隔著張桌子稍稍探過來些,嘴唇微動,像在脈脈私語;而那女子則笑靨燦爛,好像被他逗的很開心。

嘉嵐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兩人已動了筷子。須臾,那女子“啊”的一聲輕呼,將四周幾桌的目光一下子都吸引了過去。嘉嵐用不著這聲平地驚雷的招徠,她的目光壓根就沒離開過那桌。只是那一剎那,她覺得原本正好可以解解暑氣的穿堂風鉆心刺骨的冷。六七月的天,怎麽忽然冷成這樣?

那女子從菜裏夾出了一個指環,有些錯愕地捂住了嘴。

“看什麽呢,怎麽滿桌子菜都不吃,跑這來盯著別人的筷子幹瞪眼?”顧昭因辣熗了喉嚨、有些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適時響起。他的聲音不高,但他的出現自帶追光,跑堂立刻像條鱔魚一樣滑過來:“顧先生,怎麽不吃了?是小店照顧不周?”

“顧先生”三個字成功引起了梁淞銘的註意,他轉過頭來,那一瞬間,他覺得紛擾俗塵在他眼前遽然退去,整個世界,整個紅彤彤的世界,只剩下那一片單薄的孤影,被紅光映的蒼白剔透,脆若琉璃,清如優曇,好像只能在這世上存活短暫的一念。

在梁淞銘自己還未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起身向這邊連趨數步,因心裏慌亂,接連帶倒了兩把椅子,狼狽奔到嘉嵐跟前,只剩下一句:“你、你怎麽來了?”

“我來,是給梁行長賀喜啊!”嘉嵐怔怔盯了他許久,眼底露出小孩子般受了傷害卻難以理解的茫然,許久,才冷笑一聲,說。

她的口氣像一縷輕煙,整個人也是,似乎一陣風過,就能將她整個吹散了去。梁淞銘臉上露出一種百口莫辯的恐慌,“我……我……”張口了半天,也沒說出句完整的話。

嘉嵐忽然一把攥住他手,扣地死死的,一字一頓道:“第一回 ,在華亞銀行門口,你摟著她出來,我不相信;第二回,你將我交付你的股票給了顧昭,我也只當你眼下情況緊張、捉襟見肘,迫不得已如此;這一回,我還是只當你有難言之隱,只要你說一個不字。只要你說一個不字。”她目光灼灼盯著梁淞銘,連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他眼底一星半點的動容。

可梁淞銘卻不敢回視她的目光,別過臉,許久,才訥訥說出幾個字:“撞見了也好。我本想早點告訴你,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我……我要結婚了。”

“結婚?”嘉嵐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臉上露出一種無辜的困惑,像不明白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

梁淞銘只得硬著頭皮解釋:“嗯……兩家長輩早就定下來了,婚期在九月。今日在這……是想額外給我未、未婚妻一個驚喜,她姓許,也是留過洋的,喜歡西式那一套作派。”

聽前半句的時候,嘉嵐眼底還有一絲光亮,究竟在期冀什麽,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可當梁淞銘說到“額外驚喜”幾個字的時候,她眼底那最後一點微渺的光亮也倏忽熄滅。“驚喜”,這麽說來婚是她自己想結的,沒什麽所謂的逼迫和“難言之隱”。

她本有一肚子追問,卻在對方這幾個字出口之後又重重落回了肚子裏。他們兩相識這麽些年,實在是太知己知彼,梁淞銘似乎知道她想問什麽,也知道怎麽能將她所有的期冀和幻想一招擊潰。

嘉嵐覺得自己喉管往下,整個像被大火燒了一樣,一片將灰飛煙滅的愴然。不知過了多久,她忽有種想笑的沖動:“梁行長可真是知冷知熱,許小姐好福氣,好福氣……”後面還要再說些什麽刻薄的話,卻被顧昭搶過話頭,笑道:“要我說有福氣的是梁行長才對,全上海有幾個人能得到許部長的賞識,肯將掌上明珠下嫁。論相貌、氣質、出身、才學、人品,我敢說,整個上海都找不出能比得上許小姐的人。梁行長這不是好福氣是什麽,我祝梁行長和許小姐百年好合——今日偶然遇見,沒備什麽賀禮,改日一定遣人登門送到府上。”

“許部長?哪個許部長?”嘉嵐低聲問了一句,因為聲音實在太低,更像是自言自語,不等人答,又幡然醒悟,苦笑道:“是了,還能有哪個許部長?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麽說來梁行長是要雙喜臨門,看樣子不日大概就要高升,恭喜!”

這個“喜”字似一把淬毒的鋼刃,刀鋒正對著梁淞銘的胸口。然而不等這把鋼刃刺進去,顧昭反而臉色冷不丁一變,伸手將她使勁一推,“走,快走!”他低沈的催促聲在嘉嵐耳畔響起,嘉嵐回頭,看見他的瞳孔驟然收緊,嘴唇剎那抿直,和方才談笑的面孔簡直判若兩人。

可依舊是晚了一步,槍聲猝不及防地響了,連續三下,皆朝著三人的方向。人群爆發出一聲驚呼,四處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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