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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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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這話顯然不是真詢問嘉嵐殺人的感受,不過是在表達對她這樣什麽都不懂的嬌小姐的輕蔑。

她沒有回應,顧昭也未立刻開口,靜默就像一根無形的繩子,吊在嘉嵐頭頂,一點一點把她的頭皮往上提。

頭懸梁的滋味並不好受,過了一會,嘉嵐只好清清嗓子,另起了個話題:“那你準備怎麽做?沙福德已經倒向了那個何…何笙平,今晚一來,你又因為我得罪了陸新錚……”說到這裏她稍稍停頓了一下,下意識舔舔嘴唇,接著問:“那個瑞隆船廠,你真的非要不可?”

“非要不可。”顧昭輕而慢的答了一句,旋即一笑:“怎麽,你這是在關心我?你也知道我為了你得罪了陸新錚,感動了?”

“感動?”嘉嵐冷笑一聲,絲毫不讓道:“本來抓就是你抓的,別人至多是搬石頭砸自己腳,你呢,搬石頭砸了我的腳不說,現在又偷了藥膏來給我上藥,沒本的買賣你接二連三的做,我為什麽要感動?”

“沒本的買賣?”顧昭挑挑眉頭:“嘖,我還真是請了位不食人間煙火的佛爺,你可曉得,為了你我搭進去什麽?一張宮裏流出來的玉屏,價值少說這個數,怎麽沒本?”他不緊不慢地伸出兩根手指,一根拇指,一根食指。

嘉嵐料想是那張手令的對價,怔了怔,半晌,才從牙縫裏輕哂著擠出幾個字:“那也是你自找的。”

顧昭聞言低頭苦笑:“看樣子真不是關心我,怎麽著,打得什麽算盤?”

交了幾回手,嘉嵐已然明白,憑顧昭洞曉世事的機敏,實在沒有再和他兜圈子的必要,於是垂下眼瞼,稍作沈吟,便一字字道:“我幫你一個忙,你不要再找梁淞銘的麻煩,免了他那六根黃魚。”

幾乎是“梁淞銘”三個字出來的一瞬間,顧昭的臉垮了下來,待她說完,原本的三分笑意七分疏離已盡數變成了冰封千裏。他冷著一張臉,淡淡問:“什麽忙?”

“鄒餘慶。”

顧昭微微一怔,哈哈大笑:“你打我的算盤,被我揭穿了,反倒把算盤搬到我跟前來,劈裏啪啦打的更響,是什麽道理?”

“是顧先生你用不用得著的道理。”

“用不著,別說鄒餘慶,你就是把馬克思搬到我跟前來也沒有用,實話告訴你,鄒餘慶非但幫不了你我的忙,今晚誰求誰還說不定。”

嘉嵐的提議碰了個結結實實的釘子,雖心有憤懣,卻因寄人籬下,而且半條命還攥在人手裏,不便發作。見顧昭一臉戲謔,明白自己無論是手裏的牌還是牌技都還是差了一招。左右權衡之下,只得暫時作罷,皮裏陽秋地道了個安上樓。

她沿著旋轉樓梯向上,走到即將轉彎、就要消失在陰影裏的地方,身後的顧昭忽然開口,問:“遠交近攻,沈小姐這些手腕,倒讓我想起一本書來。”

“什麽書?”

“《霸術》,不曉得沈小姐看沒看過?”

嘉嵐輕皺眉頭,想了想,似在回憶,又似在琢磨他的意圖,有一會,仍不解其事,方如實答:“看是看過,但那都是十來年前了,早不記得裏面寫了什麽。顧先生雅興,還研究政治學?”

隔著旋轉樓梯的扶手,嘉嵐隱約看見他嘴唇輕輕動了動,然而燈光既暗,隔得又遠,她不是很確定是不是眼花了。

又過了一會,才聽見顧昭若有所思著回了一句:“見笑了。聽一個故人提起過,翻了翻,很多地方囫圇吞棗,沈小姐書讀的多,改日得閑了必得好好請教。”

沈嘉嵐走後,顧昭回到書房,靠在躺椅上,盯著堆列到天花板上的書架,發了一會怔。這當中的很多藏書都頗有些年頭,是他早些年在書館做小工時一本一本攢下來的。他從小沒念過書,原本連字都不識得幾個,後來機緣巧合去書館做工,才一點一點識了些字。

快淩晨兩點的時候,裴子義才回到顧公館,帶著一個半身是血的人敲響了書房的門。顧昭還沒有睡,正在寫一封信,開了門,見到來人,絲毫不見驚訝,目光從容在他左肩胡亂裹了一下的傷口處掃了一眼,笑道:“鄒會長來啦,蓬蓽生輝蓬蓽生輝,呦,怎麽還受傷了,子義,快去請杜醫生來——”

“九哥,我已經吩咐李嫂打過電話了,杜醫生正在趕來。”

顧昭和鄒餘慶是舊相識,但是彼此不怎麽待見的舊相識。他是資本家,鄒餘慶代表的工人階級,是水火不相容的關系。此人很有翻雲覆雨的本事,組織的工人聯合會非但是何笙平的心頭亟待鏟除的大瘤,也一視同仁的蠶食著顧昭的利益。

鄒餘慶三十上下,身量較顧昭矮半頭,但濃眉大眼,一身正氣,往人跟前一站便是一張立體的愛國宣傳畫,隨時一副要鼓動學生游/行示威的架勢。此刻面色蒼白,額頭密布細汗,一只手扶著肩,仍然站的像座牌坊,凜然不容侵犯。見了顧昭,虛弱打了聲招呼:“顧先生,久違了。”

他與顧昭沒什麽一觸即發的私人過節,但與後者之流素不對盤,若在平時,民族大義恐怕自進顧公館時就在舌尖滾了幾個來回,臉上早已能刮下一層冰霜,然而今時不同往日,手下嫣紅的血還在一點點往外滲,他能撿下這條命都得虧了顧昭。

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他當然不便擺出收債的臭臉來,可讀書人要命的氣節又讓他脊梁骨硬的十分不識時務,實在做不出肝腦塗地的樣子,而且個人恩義是個人恩義,顧昭並非良善之輩,往日行事之狠辣,與陸新錚實為一丘之貉。今日救他,也只不過是因為資本家內部的派系之爭而已。

鄒餘慶在“白眼狼”與“無產階級的叛徒”之間搖擺了擺,終於取了個折中的別扭立場,道:“顧先生,你今日救我一命,我日後有機會,一定想辦法還你。若是沒有,這條命,你不妨隨時再拿回去。”

時值新舊交替之際,上海灘又是華洋薈萃,什麽樣別扭的人都不少見,顧昭見的人多了,並不以為意,笑著說:“鄒會長既開了這個口,那我就直說了。機會眼下就有一個——沙福德和何笙平借陸新錚的手殺你,為什麽?”

鄒餘慶臉色蒼白,像凍壞了的果蔬,露出一種說不上是麻木還是不知所措的古怪,看了顧昭一眼,悶突突道:“十六鋪是永達的地頭,碼頭工會和他們結怨已久,姓何的想要我的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至於那個德國佬為什麽要殺我們,我不知道……大概洋鬼子有臟水無處潑,想拉我們這些無權無勢的苦命勞工墊背吧!”

顧昭問的是“我”,他前半句還老老實實地答著,到了後半句,就不知怎麽不動聲色地換成了“我們”。我們是公怨,而我就是私仇了。沙福德此人是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雖然來自《資本論》的祖國,卻並不把階級之間的仇恨真當回事,在他眼裏,只有你我之分,不存在你們我們之流的集體情懷。

鄒餘慶有意躲避“我”的話題,反而說明了,他和沙福德大概有私人的過節。

顧昭假裝沒有註意到這細微的變化,反挑眉一笑,轉向身後的裴子義,問:“陸新錚去的時候把沙福德的老底兜出來了?怎麽我只是隨口一說,鄒會長似乎對沙福德也參與了這件事的猜想一點異議也沒有?”

裴子義會意,立刻搖頭:“護軍說的是搜捕縱火犯,但沒說哪裏起了火。”

鄒餘慶這才意識到自己著了顧昭的道,憤憤道:“你要問便坦坦蕩蕩的問,何必這麽九曲十八彎的給我下套!”

顧昭冷笑:“鄒會長這麽說話就不公平了,只準你遮遮掩掩,就不準我有所保留了?鄒會長要坦蕩,那你不妨說說,你怎麽知道洋鬼子有臟水要潑的?”

鄒餘慶明白自己在言語上不可能占到顧昭的便宜,多說多錯,索性住了嘴,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因傷口的血還未止住,他失血過多的嘴唇一片蒼白,額頭密布的細小汗珠,很快連成一片,匯成一顆大的順著額角滾下來。倒顯出幾分在罹受重刑、士可殺不可辱的悲愴味道來。

顧昭最恨這些自詡正派人士的不知好歹,然而他越恨越笑,反而露出一副十分享受的神情,淡淡道:“不說沒關系。你呢,最多不過是流一點血,但你那些弟兄,可就死屈了。”他轉頭看向裴子義,忽有些沒頭沒腦的問:“宋記者來了嗎?我困得很,就不見了,你一會跟宋記者說,茲事體大,今晚看到什麽、聽到什麽、拍到什麽,都給我爛在肚子裏,傳出去一個字,我親自給他開膛看看他肚裏頭哪一塊漏了個洞。”

在威脅人一事上顧昭一向爐火純青,鄒餘慶聞言果然臉色一變:“你什麽意思?”

“就是鄒會長理解的那個意思。”

“你……”

“我怎麽了,鄒會長想罵我?盡管來,這上海灘每天想將我挫骨揚灰的人數不勝數,幾句罵,連痛癢都算不上。鄒會長重傷在身,還得費這精力,何苦?”

顧昭說的是申報的記者宋黎文。在聽到瑞隆船廠起火消息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大事不妙。以陸新錚的火爆脾氣,白天走脫了革命黨的同夥、晚上又沒在季公館逮著人,連吃兩個悶屁,肯定窩了一肚子火,亟待撒到別處去。恰好碰上了沙福德和祁山東這兩條臭蟲,能賽過一個諸葛亮的臭氣合在一塊,當然不同凡響。而能另這三個人都深惡痛絕、一拍即合的公約數,不用想,便是碼頭工會。

在這一點上,嘉嵐雖然也思維敏捷,有見微知著的本事,但他卻城府更深一層。嘉嵐擅歸因,可她畢竟不善於以一個惡人的思維來度量問題,只捋的順邏輯,卻猜不到結果。

就在一個小時以前,工會所在的倉庫發生了武裝沖突,死了九名工人,十七人重傷。

說是沖突,其實也不過是單方面的。武裝武裝,工會那些人,再武裝也不過是錘子菜刀。八十年前的鴉片戰爭,宣告著一個古老帝國冷兵器時代的結束。跟德國造□□相比,再快的菜刀也與虛張聲勢的旗幟無異。

船廠起火消息傳來之時,顧昭就將裴子義差去了外灘邊的申報。報館那時燈火通明,正在連夜趕印白天的新聞,才試印出來的頭版半幅都印著顧昭的側影,醒目的標題赫然寫著“滬城頻遇封鎖,金程大亨當街殺人”。

裴子義沖進宋黎文的辦公室,二話不說拿槍抵著他腦袋就往外拖。他們趕到碼頭時槍聲已此起彼伏,混亂之中沒人註意到躲在集裝箱後的兩人,宋黎文眼疾手快地搶拍下了幾張護軍殘害工人的照片,才由顧昭的人護送著離開。

今晚的事有照片為證,一旦曝光,護軍必定會被那些愛國學生、進步人士們的唾沫星子噴成篩子。而反之沒有照片,憑護軍顛倒黑白的本事,鄒餘慶完全可以想見,自己和弟兄們極大可能會被釘上罪大惡極的恥辱柱。

他可以自己死,但不能讓弟兄們死的冤屈。

顧昭話落,鄒餘慶眼前颯然漫過一片血霧,死去的弟兄們躺在那片血霧裏,手腳抽搐不停,身上的彈孔連綿射出半尺高的血註,像一座小型的噴泉。

不知是不是也因為自己身上血流出的速度過快,那漫天的血紅只在他腦中閃了一閃,他便覺得耳畔嗡嗡作響,胸腔也像塞了塊巨石,說不出是悲還是憤。過了一會,他終於艱難開口:“沙……福德拿船廠當幌子,背地裏其實在做軍火生意。”

“軍火?”

作者有話要說:  《霸術》就是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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