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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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前腳一走,後腳就有人進來將那個馬桶搬了出去,再晚些的時候,竟果真將那幾張籠木床也搬了出去,換了張單人鐵藝床進來,鏤空纏枝的床頭床腳,頗有法式風情,最離譜的是,那鐵藝床上還配了張席夢思。因是盛夏,只搭著條薄毯,卻也是羊絨的。

這哪是坐牢,除了室內陰暗潮濕些,比她回國時船上二等艙的那個房間也差不了多少。想來這個顧先生是土皇帝當上癮了,連個偶爾落腳的地方都不放過,把它當行蹕來布置。

但倘若這裏是行蹕,那她算什麽?嘉嵐任憑思緒信馬由韁,想到這裏,不由苦笑笑。

估摸著時間已經不早,便脫衣上床。頭一挨上枕頭,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那枕頭似乎比一般的要高一些,她半支起身子,伸手去枕頭底下摸,指尖觸到什麽,微微一怔,枕下居然藏著本書。

嘉嵐將那本書取出來,就著獄卒才額外送進來的油燈一照,不禁驚訝更甚。是一本小說,封頁上的標題是德文,歌德的《浮士德》。

特意給她送這麽一張床這麽一本書來,究竟是無心之舉,還是意有所指?

嘉嵐當然不會自戀到以為顧昭這是為了討好自己,雖然她有難入眠的毛病,每逢夜深難寐,總要翻幾頁書才能踏實入睡。因此床頭常年擺著幾本消遣的讀物,但這是只有親近如梁淞銘才能了解的習慣,旁人不可能知曉。

難道是淞銘托人夾帶進來的?若是這樣,他一定還有只言片語附在其中。想到這,嘉嵐立刻將那書從頭至尾翻了一遍,然而那書頁一嶄如新,像一張張薄脆鋒利的刀片,散發出不近人情的冷芒,沒有一絲一毫人手留下的溫度與刻意的痕跡。

淞銘,他現在究竟在做什麽?這個點,是在行裏加班,還是在替自己奔走?從七年前兩人認識時起,他就沒少為了自己的這個事那個事奔走過。反過來,他遇上什麽事,自己卻只能無奈袖手。

念及此,嘉嵐不知道怎麽,忽然聯想起顧昭臨行前的一句話,“有能耐做那引刀成一快的莽漢,不如想想辦法從這裏出去。”

是啊,與其連累淞銘,不如自己想想法子——顧昭方才已經交了底,沙福德,和瑞隆船廠,是這盤局裏的兩個活眼。但問題是,這兩個眼,孰先孰後,如何落子。

**

離開龍華監獄,顧昭又去碼頭轉了一圈,近十點時,他才吩咐回顧公館。照例是裴子義開車,他靠在副駕駛上閉目養神。

開出碼頭區域,迎面忽一道白晃晃的強光直直的向他打過來。他覺察到光感,當即睜眼,只見約莫二十步開外的地方,一輛福特汽車打著遠光燈以極快的速度向他開過來,氣勢洶洶,明明已經見到了自己這輛車,卻絲毫沒有減速的勢頭,一看就來者不善,大有玉石俱焚的架勢。

裴子義也覺察到了不大對勁,低咒一聲,“媽的!什麽路子,敢在咱們的地盤上撒野!”一只手將方向盤快速往右打、避免撞車,另一只手已迅雷之勢探進座位底下,預備掏槍。

他的上臂繃的筆直,肌肉將西服的整個肩胸撐的十分飽滿,像一只蓄勢待發的豹子,全身上下每一塊筋骨都進入備戰狀態,嚴陣以待。

反而是顧昭自己仍一派從容,往那燈光處漫掃了一眼,輕聲吩咐:“靠邊讓路。“

“九哥!這是咱們自己的地頭!“

“讓。我讓你讓,你就讓。”

裴子義只得依言行事,右手仍扣著那把槍,以備不測。顧昭卻輕輕一哂,恢覆方才的閉目養神態。下一瞬,來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絲毫未作停留。

“那……那不是祁山東?“裴子義見顧昭如此禮讓,既憤懣又不解。他二十出頭,直腸子一根,行事簡單粗暴,浸淫在顧昭身邊多年,別的本事沒學會,但好在練就了一副乖順的耳朵,無論顧昭說什麽,都奉為圭臬、言聽計從。

“是祁山東,但那車不是永達的,昨晚我們才見過。要是我沒猜錯,車後頭還坐著個人。”顧昭道,“祁山東那樣的軟骨頭,別說借他一輛車,就算借他一個車隊,他敢半夜三更來我的地頭撒野?他不要做人,他主子何笙平還要。就算不捅出點什麽簍子,只是露個臉,瓜田李下,兩個租借逞起意氣來,也夠上海灘血雨腥風個幾天的。何老頭怎麽跟法國佬交代?”

“九哥的意思是說……車上坐著陸新錚?他來咱們的碼頭做什麽?”

“我眼下也拿不準。”顧昭靠在椅背上,沈默了片刻,閉目問:“現在幾點了?”

裴子義低頭看了看手表:“十點差五分。九哥,就回公館嗎?還是有別的地方要去?“

“十點?季公館的生日會散的這麽早?”顧昭皺眉沈吟。陸新錚方才從他的局上離席便是連稱要事在身——所謂的要事他心裏清楚的很,這當口那姓陸的理當是守在季公館門口等著抓人,怎麽還有閑工夫在這外面閑晃蕩?

顧昭低頭思忖,快速將白日的事情過了一遍,忽然心頭一跳:“子義,你在這裏下車,回碼頭給雲仙打電話,讓她想辦法聯系陸新錚,將他拖住。”

“蘇雲仙?陸新錚憑什麽給她一個唱戲的面子?”

“你只管打電話,別的不用管。她蘇老板的能耐,你日後有的是機會見識。”

**

嘉嵐怎麽也沒想到,短短兩三個小時,顧昭去而覆返,而且這一回,他不再像前次一樣閑庭細步,開了門,幾步走到已經躺倒的她床邊,“起來,跟我走!”

嘉嵐才剛闔上眼,並未睡熟,聽到動靜,早已警醒,此刻卻裝出惺忪模樣,含糊問:“怎麽了?”

顧昭見她不緊不慢,索性伸手將她從床上拖起來,將床尾的外套塞進她懷裏。好在她方才睡時只脫了外套,除了領間的扣子松了兩顆,衣著還算完整。

“走,不要廢話。衣服到車上再穿!”他手掌寬闊,力氣驚人,攥在嘉嵐的胳膊上,她絲毫掙脫不得。嘉嵐被他這麽連拉帶拽地拖到囚室外,一個矮胖士兵過來意思性的攔了一下,“顧先生,你要的吩咐我們都照做了,就這麽把人帶走,我們不好交差吶——”

顧昭從懷中掏出一張紙,輕輕擲在桌上:“看清楚了,這是吳大帥的手令。我留在這裏,怎麽交差,你們陸將軍有數。”

嘉嵐因被他鉗制著,動彈不得,只能趁機朝那手令上掃了一眼,手令上的確蓋著吳大帥的親印,不過那上面的意思卻含糊不清,只說見此令者必須放行,並沒說清放行的是貨物還是人。

嘉嵐就這麽半推半拽地被塞進了副駕駛座,顧昭自己坐了駕駛座,一踩油門,絕馳而去。車子開出華界,穿過法租界,直到了公共租界的地頭,車速才稍稍緩了下來。

“事情有變故?”穿越半個上海灘的沈默之後,嘉嵐率先開口問。她著洋裝,睡時為了舒服些,白襯衫下擺沒有掖進褲子裏,此時正松松的垂在外面。未系好的荷葉邊領口露出一片雪膚,形容有些狼狽,但變故陡生之下,神色倒十分鎮定平淡。

“嗯。”顧昭將車靠邊停住,掏出根煙,含混應了聲。有一會,方問:“現在有兩個選擇,跟我回家,我送你離開上海,你挑一個。“

嘉嵐腦中思路疾轉,面上卻裝出一副懵懂:“我為什麽要離開上海?”

她是字面上的意思,顧昭卻故意曲解成反問,笑道:“那就是想跟我回去了,走吧——”說著已重新點了火,眼看就要一腳油門踩下去,嘉嵐忙叫停他:“顧先生,事已至此,你我就不要再兜圈子了,我願意在船廠一事上幫忙,眼下出了什麽事,我希望你不要瞞我。”因要阻止他去踩油門,嘉嵐沒有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手恰好按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手心柔軟冰涼,隔著長衫都能傳來冷意。顧昭微微一怔,側目見她衣襟半敞,纖細的鎖骨襯地她格外瘦而窈窕,再往下……忽有些不知道該將眼睛往哪裏放。

別過眼,換了副笑臉,才道:“你裝蒜,我兜圈子,我們誰都沒便宜誰,不是也挺默契?”

說完,拾起手邊的外套,扔給她,“晚上風大,衣服穿穿好。”

外面風大是不錯,但他車窗並沒有開。這和在室內也沒什麽區別。

然而眼下事態緊急,她又一頭霧水,這種無謂的牛角尖暫時沒興趣去鉆,依言披了外套,正要開口,“扣子……扣好。”顧昭又吩咐了一句。

嘉嵐這才意識到自己襟前已敞到了第三顆扣子,再往下一點……

嘉嵐臉色微紅,快速將扣子扣到最上面。

顧昭眼角的餘光瞥到她矯枉過正的慌張樣子,本想開口說什麽,最後卻只是輕輕一笑:“沈小姐,裝傻充楞不適合你。你昔日力挽華亞大廈之將傾的風采,陳主任可都跟我說了。”

嘉嵐微怔——他說的是民國五年的事,那一年她十七歲,還不過是個什麽都不懂、一派天真、卻有著一腔熱血的少女。在收音機裏聽到華亞銀行的匯兌風波,興沖沖捧著母親留給她的遺產,要救中國人自己的銀行於破產。

也就是在那一場風波中,她認識了梁淞銘。

聽他提起,嘉嵐只覺恍如隔世,笑道:“年少不懂事,輕狂妄為,顧先生何必拿這個說笑。”說完,她沈吟了一會,似在思考什麽,旋即眉頭舒展,居然露出一副恍然之色:“你想要船廠,有人想要我的命。我現在算下來,這一個小小的瑞隆船廠,居然牽扯了少說四方勢力。”說到這裏她頓了一頓,轉過頭:“我沒猜錯的話,你抓我是為了我身後的馮海恩和梁淞銘,他們想殺我,是為了什麽?滅口?還是出氣?滅了我還不如燒了船廠的賬簿來得輕巧!”

“賬簿?”顧昭眸光幾不可察的一緊,松了將要點火的手,將鑰匙往車臺上一撂:“你猜到了什麽?說來聽聽。”

“上海開埠不過幾十年,船廠的生意有多好做,誰都曉得。但只有洋人有造那萬噸大輪的技術,早些年,除了北洋水師,哪個敢往造船上想,也就近一二十年,才出了一個江南造船廠。“嘉嵐不緊不慢道,心中浮過一絲惘然——“師夷長技”喊了許多年,還是要撿洋人剩下不要的東西。“瑞隆船廠這些年在上海撈的錢,我敢說,都抵得上西門子在整個東歐的盈利之和,自給自足完全不在話下,德國政府為什麽要巴巴的把這金餑餑往外賣。馬克雖然在貶值,但那是德國境內的事,只要瑞隆船廠不繼續向德國政府伸手要錢,貶不貶其實與這些海外投資並不相幹。所以我在想……原因只有一個,瑞隆船廠收益其實或許看起來並不好,需要德國政府不停地輸血……”

“但這麽一來就很奇怪了……要是連洋人在租界辦的船廠都賺不了錢,那這世上,只怕沒多少能賺錢的營生了……”嘉嵐輕笑:“可是你看,這十裏洋場還是這麽日覆一日的光鮮,可見這理不通。”他們所在的地方離百樂門舞廳不遠,她說這話的時候,竟真依稀有喧鬧的歌舞聲從遠處傳來,像在竭力坐實她話裏的紙醉金迷。

“所以你是在猜……沙福德私吞了瑞隆船廠的錢?”

嘉嵐哂道:“豈是我一個人這麽猜,顧先生不也是這麽想的?方才你一走我就一直在想,我何德何能能讓你顧先生看上,不惜以牢獄之災相脅迫?”

“後來想通了瑞隆船廠的蹊蹺,這事便也就清楚了。你既然能查到我幫陳主任校對翻譯的事,也就當然能查得出我和梁淞銘的關系。”

聽到“我和梁淞銘的關系“幾個字,顧昭眉頭不覺皺了皺,然而只一瞬,卻反欲蓋彌彰地輕輕一笑:“哦,那你和梁行長……是什麽關系?”

嘉嵐沒防備他會這麽直白相問,臉色微微一變,岔開話題:“這不關你的事……”

“你才說我抓你,看中的是你身後的梁淞銘,現下怎麽又不關我事了?”因她那不自覺的臉紅,顧昭似乎有些不快,長臂一探將車鑰匙重新撈在手裏:“既然想的這麽明白,就跟我回家吧……不過有一件事你猜錯了,我看中你,只是因為你是你,和那兩個人沒有關系——這上海灘又不止他姓梁的一個幹銀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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