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2章 花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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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傻瓜。”艾爾西脫口而出。他很清楚,娜塔莎說的即便與薇卡的真實想法有出入,也相去不遠。

“是的,大傻瓜。”娜塔莎大人說。

說話間薇卡又倒下了兩次,戴蒙出手殘暴,絲毫沒有顧忌。艾爾西註意到她爬起來需要的時間越來越久。“在您面前,她也是這樣的嗎?”

“一模一樣。任何時候,都是你昨天來時見到的那副樣子,不管和她說什麽都不理睬、不答應,不管對她做什麽也幾乎都不吭聲。卡拉爾向我抱怨,說那孩子簡直就是瘋了,就像一塊石頭那樣叫人不知道如何下手,也像一塊石頭一樣壓根感覺不到疼痛。以卡拉爾的手段都能說出這種話,公主殿下確實很倔,很傻,”娜塔莎大人流露出陶醉的神情,“但也很可愛。啊,還真是叫人左右為難,如此純真又堅強的靈魂,我既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著她哭泣著向我哀求,又想盡可能延長這一過程,欣賞她的堅持與掙紮……”

卡拉爾就是先前審問薇卡的典獄長。她向娜塔莎抱怨薇卡是瘋子?不,真正配得上瘋子這個稱呼的是你們兩個才對,戴蒙也好不到哪裏去。

“所以我還是換個時間再來吧。”不等娜塔莎大人挽留,艾爾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掉。

回到房間,他久久無法靜下心來。自從離開王立學院、被魯爾先生收留,他本以為自己的生命裏已經只剩下了仇恨和奧術兩件事。可老師的話語與薇卡的到來讓他開始懷疑前者究竟有沒有原本以為的那麽重要,而昨天加上今天的見聞又讓他意識到了後者其實也不是那麽絕對的。

她是高高在上公主,我是個可憐巴巴的普通人,僅僅頭腦勝過常人而已。我們的人生沒有交集,所謂的同學也不過互為生命裏的過客,她和我沒有關系,她被怎樣對待都不關我的事——他在心底對自己大聲說著。

但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昨天,她淡定又無畏的雙眼莫名地令他不快;而今天,見識過她堅韌不屈的身姿,這不快又更甚了一籌。怒火在他體內升騰,灼燒著他的神經,他只覺得憤怒,卻找不到緣由。

這感覺令艾爾西焦躁不安。他看向桌上的稿紙,那是一夜辛勞的成果,他試著繼續完成課題以轉移註意力。這個辦法又一次奏效,在古代典籍與各位大人最新的研究成果間徜徉,時間過得飛快,等他又一次停下來時,已是正午。

他終於想起來已有一晚上再加一個上午沒吃東西,肚子裏早就空空如也,這會更是咕咕直叫。研究正進行到緊要關頭,他帶著書本和稿紙趕到餐廳,向侍者要了面包、培根和本地幹酪,再加一杯紅茶,不加蜂蜜、糖或牛奶。他需要保持頭腦清醒。

然而當侍者把食物在面前放下,他暫時停下了思考與計算,思緒卻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薇卡。她有東西吃嗎?飲料呢?饑餓和幹渴一向是審訊者的得力武器,戴蒙未必懂得,但娜塔莎大人一定是精於此道的。

艾爾西偷偷藏起半塊面包和一小段幹酪,用從未使用過的幹凈手帕包好。其實他完全可以再要一份吃的,但他害怕引人註目。將包著食物的手帕放入口袋,他突然有些疑惑。

我為何會如此關心她?無論是對雙親——當然是他們還在世時,還是對魯爾先生,他都不曾考慮得這麽細致過。這麽做是要承當相當風險的,別說在王立學院其實兩人只是點頭之交,就是關系極其親密的朋友之間也未必會做到這份上。我該不會是喜歡上了她?

認真地檢視了內心,艾爾西確定沒有這回事。他不清楚自己喜歡的是何種類型,但肯定不是薇卡那樣的。那麽,大概就是因為我尊重她。她實在不該被這樣對待。在決鬥中堂堂正正地戰勝她是一回事,囚禁起來折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若把她和她的哥哥調換一下,她會如此對待戴蒙嗎?

絕對不可能。王子殿下確實有權報覆她,但權力就如同暴力,應該使用而非濫用,他做得有點兒過分了。從用餐時聽到的只言片語,他知道持相同想法的大有人在。

他在餐廳門外遇到了魯爾先生。老師詢問了下他的研究進度,他略帶自豪地匯報了昨晚到剛才為止的成果。

“還不錯,”這在魯爾先生口中已是難得的誇讚,“我們應該努力開拓自己的眼界,不要被固有的觀念束縛。”

“什麽?”艾爾西一怔。老師的說辭和娜塔莎大人一模一樣,他們莫非……

老師沒有在意他的反應。“我從一本書上讀到,在漫長的歲月裏,要讓人類完全保持理性是一種奢望。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這一點。我時常會教導你,不要成為感性的奴隸,不要被感情所控制。不過現在我得提醒你,同樣不要成為理性的奴隸,摒棄一切感情的絕對理智其實同樣是不理智的。好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說完,魯爾先生走入餐廳。老師的話是什麽意思?他像是很清楚我去看望薇卡的事,而且聽他口氣,對此應該是支持的。

這個發現讓艾爾西大為安心。來到花園,不出所料,薇卡與戴蒙兩位都已經不在草地上。他經意走過上午他們待過的地方,滿眼都是東倒西歪的綠草,再加零落的花枝與綠葉。他註意到地上還散落著許許多多的玫瑰花瓣,草地上沒有玫瑰,分明是有人特意灑下的。

除了娜塔莎大人,沒人會這麽幹。她當真能從這種事裏找到美感?真是個變態,艾爾西腹誹著穿過栽滿向日葵的花徑,走向地窖。入口前的守衛沒有阻攔他,相反還略微點頭致意,身為魯爾先生的學徒總是有些好處的。

現在是正午,可一踏入地窖,不知何處吹來的冷風就讓他打了個寒顫。盤旋的樓梯狹窄而陡峭,墻壁上的火把劈啪作響,隨著他的步伐,影子在腳下鬼魅般晃動。下到樓梯低端,長長的過道呈現在眼前,堅固的花崗巖石柱一對一對矗立在兩旁的墻壁上,向前延伸著沒入濃重的黑暗。

真是個鬼地方,盡管已不是第一次下來,他仍然只覺得陰冷黑暗,一刻也不想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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