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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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子而食。

顧照鴻大震, 脫口?而出:“你親眼見過?”

金子晚頷首。

顧照鴻從來只在一些書中窺見過這?駭人聽聞的事,覺得離他還很是遙遠,卻不?曾想到金子晚原來竟親眼目睹過!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這?都是我十二歲那年, 京城城外發生的事。”金子晚神色有些黯淡, “本來朝上還因為要不?要把流民?放進來吵的很厲害,但自從斷糧之?後, 死屍無數, 城外甚至爆發了小規模的瘟疫。這?下主放派也偃旗息鼓,不?敢再爭了,誰也不?敢當這?個把瘟疫引進京城的罪人。”

金子晚瞇了瞇眼:“從一開始就堅定要把流民?擋在城外的人, 是前太子盛溪林。”

盛溪林?

顧照鴻掐指一算,那一年正好是盛溪林如日中天的時侯。

“從流民?跋山涉水掙紮著到了京城外的那一刻,盛溪林的探子就已經知道了。”金子晚道,“他和?他的一眾黨羽絕不?松口?, 先皇是心裏有仁的,只是晚年昏庸了,變得瞻前顧後優柔寡斷,一直舉棋不?定, 直到瘟疫爆發。”

“瘟疫爆發後,城門緊閉,只每天會從城門上用鐵鏈懸著籃子放下去幾十個粗面饅頭,這?就是所有了。但災民?成千上萬,這?幾十個饅頭有還不?如沒有。”

顧照鴻一瞬之?間便明白了為什麽他說?“有還不?如沒有”!

在想要活著的人性本能面前, 所有的劣根性都會被激發,這?幾十個饅頭象征著生的希望, 為了這?些饅頭,流民?們必定會自相殘殺,以爭奪活下去的希望。

他只是想象,就不?忍地略微閉了閉眼。

“盛溪雲是主放派。”金子晚說?,“雖然那個時候他也才十二歲,在朝中沒有話語權只是個擺設,但他私下裏同我說?,天下百姓都是子民?,為何不?救?”

顧照鴻卻說?:“但那瘟疫即起,若是再放進京城,怕是會把京城中的百姓也染上疫病。”

金子晚頷首:“不?錯,所以他才遷怒於?盛溪林。他認為若不?是盛溪林一早便冷血無情,將流民?攔在城外不?妥善安置,也不?會有如此大規模的疫情爆發。”

顧照鴻一怔,品了品,好像盛溪雲想得也確實有一些道理。

為何大旱或大澇之?後都會有瘟疫蔓延?

是因為在大旱、大澇這?種天災過後,因為受災而死的百姓數不?勝數,而死去的屍體數量一多,若是當地官員沒有組織好掩埋工作,那些腐屍必定會滋生疫病。而在沒有糧食的情況下,活著的人……也會去吃那些腐屍。

瘟疫便這?樣無限地擴大,且越發不?可控制。

若是在一開始這?些流民?能被妥善地安置,哪怕只是在城外搭建棚屋,派人去問診,再把死去的屍體焚燒或是掩埋,疫情並不?會肆意蔓延。

但……

“話是如此說?,”顧照鴻蹙眉,“可事情怎會如此簡單?你方才說?流民?人數成千上萬,若是真如盛溪雲所想,理論上確實可行,但若是實際操作起來,若是任意一個環節出了錯,後果?便不?堪設想。”

金子晚哂笑:“這?便是難以辯明之?處了,無論是盛溪雲還是盛溪林,無論是主放派還是主攔派,都有自己的思?量,無法直接說?透誰對誰錯。”

是為了保全京城中的百姓而將幾萬流民?攔在城外任他們自生自滅,還是認定全天下的百姓都是人命需得一視同仁而將京城百姓也置於?危險之?中。

誰能說?得出誰對誰錯?

金子晚想,他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

但他不?想再繼續糾纏下去這?個話題,於?是往下講:“那一年之?後,盛溪林更受先皇重視,可以說?是如日中天,因為有人在朝堂上說?了一句,若不?是太子高瞻遠矚地堅定攔流民?於?城外,現在京城危矣!”

“而那時我和?盛溪雲才知道,最?開始被放進來的那幾百個流民?,都已經被盛溪林的手下抓到了一處,在一個月黑風高夜砍了頭,扔進了城外的屍山裏。”

“先皇猶如被驚醒,有些後怕,越發地器重起盛溪林。”

“十二歲那一年之?前,”金子晚微闔雙眼,“盛溪雲想做皇帝,是因為他要爭一口?氣。十二歲那一年之?後,他想做一個能給?蒼生百姓安穩日子的皇帝。”

顧照鴻沒說?話。

盛溪雲這?個人……

顧照鴻厭他,是因為他對金子晚涼薄無情,但從蒼生黎民?百姓的層面去說?,他又?當真是個好皇帝。

“先帝那麽些個兒子,”金子晚又?似想起了什麽,若有似無地笑了笑,“雖然不?知道盛溪林是怎麽做到死裏逃生的,但盛溪雲最?後弄死他的時侯是最?不?留情面的,就是因為這?一年的豫地流民?一事。盛溪雲是記仇的,他記了這?麽些年,自然不?可能給?盛溪林一個好下場。”

話題有些扯遠了,他們一開始要說?的是空青。

金子晚擡起手,桌子上的茶杯便徑直飛到了他的手中,他潤了潤喉,又?喝了一口?主動與顧照鴻接吻,彼此分享了本已冷掉又?在唇齒間溫熱起來的茶。

“我和?盛溪雲當時在城墻上看著京城城墻外的人間地獄,”金子晚回憶,“看到有烏泱泱一群人正圍著什麽,裏面還能聽見人的尖叫聲和?嘶吼聲,我當時年少氣盛,登時就跳下去了。”

顧照鴻眉心一跳:“在瘟疫四起的時侯?!你跳到災民?堆裏了?!”

金子晚忙搖了搖頭:“那個時候還沒有起瘟疫,京城剛斷糧三天。”

雖然知道他沒事,但顧照鴻還是這?才把那口?氣呼出來。

“在難民?群的正中間,是兩具已經被開膛破肚的屍體和?一個形銷骨立的孩子。”

金子晚嘆了口?氣:“易子而食這?簡單的四個字背後掩蓋的是無數人的血和?淚,天災無情,人亦無情。那孩子的父母不?舍得將自己的骨肉成了他人的腹中之?物,於?是把自己的肉割下來要給?那孩子吃。”

“孩子不?吃,但其他流民?早已眼饞許久。”

於?是便猶如豺狼撲生肉,禿鷲叼屍首,一擁而上,生生地將那對父母分食了。

顧照鴻悚然一驚,失聲:“怎——”

“我自那群人中救出了那孩子,”金子晚輕聲道,“他就是空青。”

那孩子瘦的已經是皮包骨,沒有幾兩肉的臉上顯得那雙眼睛大的出奇,金子晚救他下來的時侯,他已經見到了自己父母的殘骸,但他卻沒哭也沒鬧。

只是被金子晚拎到城墻上,遙遙地看著那群流民?,也才十歲的臉上無喜無悲,像是個已經沒有了感情的傀儡。

他和?金子晚說?得第一句話是:“我見這?世間的天與地,都是血紅的。”

於?是金子晚給?他取名?叫空青。

江雲飄素練,石壁斷空青。

他想讓這?個所見皆血色的孩子,以後見到的是這?樣的世間。

他沒有和?顧照鴻說?的是,盛溪雲當時勃然大怒,不?是因為他救了一個孩子,而是因為他只身犯險。那時他們才十二歲,什麽事情都還沒有發生,感情也還很純粹,金子晚哄了他很久,他才消了氣。

盛溪雲也很可憐空青,但他當時自己在宮中也不?好過,處處為營一步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是絕不?可能給?空青帶進宮裏的。於?是金子晚便把空青帶回了他娘謝玉瓏在宮外的那個隱蔽的住處。

謝玉瓏看到空青也沒什麽反應,只是同金子晚冷淡地說?:“我只管你,不?會管他,你撿他回來,他從此便是你的責任,不?是我的。”

金子晚亦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從此他的飯菜他會分一半給?空青,他的衣服也會剪剪改改給?空青,他白日裏要和?謝玉瓏一同易容在宮內蟄伏,他便在離開家之?前把白日的吃食都給?空青準備好,在謝玉瓏教了他功夫之?後,他還會照貓畫虎地再教給?空青一遍。

盛溪雲曾打趣十二歲的他就像養了一個十歲的兒子一般,還說?那不?如讓空青叫他義父。

他這?一養就是四年。

四年後盛溪雲正式拉開了奪嫡之?戰的序幕,所有人都或主動或被動地卷入了其中。

包括空青。

金子晚是被動的,而他卻是主動的。

他背著金子晚去找了盛溪雲,說?他願意做盛溪雲腳邊招之?即來呼之?即去的一條狗。

金子晚氣瘋了。

他救空青,養空青,是讓他能有自己的命,能過好自己的一生,不?是讓空青像他自己一樣去為別人賣命,為別人活的!

金子晚第一次發了那麽大的火,把房間裏的所有東西都砸得精光。

可空青只是跪在他面前,脊背挺直,一言不?發,任金子晚如何地生氣都不?肯退一步,金子晚問他原因,他也不?說?。

直到最?後金子晚逼問地越發狠了,他才說?他想要權力。

金子晚一瞬間便啞然了。

他知道自己甚至沒有資格去生氣了。

他不?喜權勢,他棄之?敝履,那是他的事,他很清楚,他不?能用這?些去要求別人,哪怕這?個人是他救了下來的空青,他也不?能。

於?是他沒有再砸東西,也沒有再生氣,他只是說?。

——我管不?了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空青是後面朝堂篇的重要人物,所以篇幅多了點~

不過大家可以放心,空青對晚晚沒有那種感情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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