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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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笑還是按照原來的行程回了N市,蘇希親自送她上車,在車子發動引擎時,站在站外給她撥了電話。那端接聽,背景伴著引擎聲與鳴笛聲,微微有些嘈雜,蘇希猶豫了幾秒,剛準備開口,那端的女孩子更快的輕聲說:“道謝或者道歉,我都不需要的,蘇希。”

蘇希忍不住低笑出聲,醞釀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該回些什麽,最後只好說了一句“一路順風”後掛斷了電話。其實很多話想告訴她的,但好像在電話裏很難講出來,最後想著編輯一條短信過去,內容才剛剛打完,“蘇北還只是個孩子你別生他的氣,還有,言笑,謝謝有你的存在”,還沒來得及點擊發送,手機便提示有信息收入,打開一看,發件人是言笑,內容:“蘇北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無論怎樣都不會責怪他,希望作為哥哥的你也是。蘇希,謝謝你讓我感覺到被需要的存在感。”

蘇希愕然,進而控制不住的揚了唇,胸口溫暖四溢,只為這等默契。

言笑回到了N市,除了抓緊補習了落下的兩天課程,除了加倍做些小兼職還借了舍友的車票錢,除了蘇北再也不再主動來找她,除了和蘇希每晚都要簡簡單單的聊幾條信息,一切正常無異。

言笑確定自己和蘇北鬧僵了,也確定短時間內別出現在他面前比較好,但卻無法確定,此時的自己,與遠在他鄉同樣形單影只的蘇希,到底是屬於哪一種關系。

這種朋友之上戀人未滿的狀況,更像是一種柏拉圖式的感情。每天的準時早晚安,偶爾的心情傾訴,這對自始至終不敢抱有太多奢望的言笑而言,已是至極的滿足。

可是,這樣暧昧有染愛情無關的狀態不可能維持多久,無論如何都將兩種方式的任意一種結束。不是進展為戀人,就是直接淪為朋友。顯然,老天不夠眷戀言笑,她和蘇希,最終淪為朋友。

那晚她向他道晚安的信息他很久都沒回,久到她都為他找了許多借口來當做客觀的原因,他的信息姍姍來遲,帶著她並不願意看到的內容。他問:言笑,如果我跟何歡覆合,你會瞧不起我嗎?

言笑的心剎那間跌入谷底,黯黑的已經分辨不出情緒。她痛恨自己為什麽那麽了解,當蘇希問出這句時,他心裏一定是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和何歡覆合的,才無關她瞧不瞧得起。那麽,為什麽不遂了他的願?

不會。我依舊欣賞你,你依舊是當初重情重義的模樣。言笑違心這樣回,邊回的時候邊傻笑,笑著笑著淚就溢滿了眼眶。隔壁床的舍友起床上廁所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床頭又哭又笑的模樣很是詫異,連聲問她怎麽了,言笑趕忙擦著眼睛故作無謂的回:“沒事沒事兒,夢見自己和男朋友分手了就哭了,結果哭醒了之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男朋友呢,氣死了。”

舍友聽後嘎嘎嘎的只笑,言笑也跟著傻笑,等舍友上完廁所關燈時才敢拿薄毯捂住自己的嘴狠狠的哭。蘇希還是回信息了,沒有謝謝她一如既往的支持與欣賞,他大概也對她上了一點心的,言笑想,不然他不會回一句對不起。

可是言笑一點都欣慰不起來,她哭著編輯短信,回了一句沒關系。言笑一點都想不透,三個字的詞匯那麽多,可是蘇希,為什麽屬於我們的一直都是對不起沒關系,謝謝你不客氣,為什麽永遠都不能是那一句“我愛你”,“我也是”。

言笑是在幾天後的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才看見了很長一段時間彼此都刻意避開的蘇北。時間尚早,言笑坐的那張桌子只稀稀疏疏坐了幾個人,蘇北也不知道有沒有看見她,領著他那一幫子朋友過來,整張飯桌頓時坐無空位。蘇北就坐在言笑的正對面,和身側的友人說說笑笑,言笑微微尷尬的低頭小口扒飯,尋思著要不要擡頭跟他打聲招呼時,他就主動招呼了她。

“唷,這誰呢?這不是言笑姐姐麽?怎麽,見著了也裝不熟啊?”

蘇北從來沒有叫過她姐姐,蘇北從來不會用這樣的怪跟她腔調說話。言笑有些難受,但還是擡頭扯著唇盡量朝他扯出一絲笑容,輕聲說:“蘇北,好久不見。”

蘇北沒回應她,他用肩膀輕推了一下身側的友人,依舊用那種相對於言笑而言很怪的腔調對他的朋友說:“阿良,你不是在搞什麽原創音樂嗎?給我言笑姐也搞一首唄。”

言笑心下一驚,莫名不安的感覺迅速從心口蔓延開來。蘇北的朋友倒是很爽快的答應:“行啊,要我寫什麽歌?”

蘇北笑,笑得沒心沒肺,他斜眼盯著坐在那兒微微手腳無措的言笑,神色諷刺的回:“就寫一首《中國好備胎》唄,挺寫實的。”

言笑的聽覺神經驟然聽見,心裏某一塊如被擊碎的玻璃般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整座人哄堂大笑,蘇北冷笑著看她,看著她的眼眶如同一般受了打擊的女孩子一樣,慢慢殷紅,然後站起,轉身,一步一步,不急不緩的走出去,走出他的世界,可是他心裏,沒有半點報覆後的快感,一點都沒有。

晚上不用上晚自習,言笑一個人躲在寢室看偵探小說,出去買生活用品的舍友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沖盤腿坐在床上的短發女孩子叫喚:“言笑,樓下好像有人找你啊,宿管那老巫婆說晚上不準男生上來,好像就是那個長得挺帥在新生界裏挺受歡迎的小學弟啊,叫蘇北是吧?”

言笑微怔,回過神時目光已經落回手中厚厚的書本上,淡淡回:“是嗎?我手機沒響,你可能看錯了。”

舍友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不可能看錯吧,他跟之前你們班那個交換生蘇希可像了呢,有人說他們是兄弟呢,不至於看錯吧。”

言笑沒搭話,集中全部精力去對付眼前完全已經入不了腦的書本,一旁枕頭下的手機,已經無電關機了好幾天,無所謂,反正無人關心。

是的,蘇北和蘇希越來越像了,白皙如瓷的肌膚,精致的五官,讓人過目不忘的俊逸相貌,但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表情單純給她遞雨傘滿頭大汗抱著她去醫院眼神認真要她知錯就改的男孩子。

次日中午,蘇北混進正在第3棟教學樓上音樂進修課的言笑當時所在的教室,就坐在她旁邊,是中途貓著腰進來的,他向坐在言笑身側的男生使了個眼色,那男孩子便利落的從座位上滑下貓著腰出去了。言笑沒有意識到剛剛坐在自己身側的是比自己小兩屆的學弟。這樣大的動作周圍的同學都保持著事不關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上頭的導師是一位稍微上了一點年紀的教授,他當時正背對著學生在黑板上慢騰騰的寫著莫紮特,對臺下的異樣半點都未發覺。

蘇北坐在言笑身側,周圍大片的目光都有意無意的投過來,言笑比自己想象中的還有鎮定,硬是半點視線都沒探過去。然後,蘇北從課桌上推了一杯東西過去。一杯她曾經最愛的奶綠,上面是高中學校旁邊那家飲品店特有的logo.蘇北若無其事的盯著黑板,輕啟著薄唇,低聲說:“對不起。”

言笑突然就覺得難受至極,比昨天中午他當眾那麽譏諷她還難受。這就好像,這一件本不該發生的事,你若保持原有的決絕的態度,那是傷害,你若主動放低姿態道歉,那這就是一種委屈。

你給的傷害我可以狠著心去面對,但你讓我委屈這就不行。 言笑情緒有些潰散,低下頭來盯著自己的鞋尖悄無聲息的掉眼淚,蘇北擱在身側的拳頭收緊,又輕喃了一句:“言笑,對不起。”

言笑差點撐不住的哭出聲來,心裏明明很想說沒關系,很想義無反顧的原諒,可又覺得這種狀態真的跟甩了一耳光再跟你道歉不一樣,這就像是一塊透明的玻璃或者是其他,你啪嗒一下把它摔碎了,你後悔了,要把它拼湊回來,就算買再好的膠水,還是會留下醜陋的痕跡,再也不會像以前那般光滑無阻。

她很想原諒,她可以原諒,但是,那些修補過後留下的疤痕就如此肆無忌憚的隔在中間,哪能那麽容易的心無芥蒂。但是沒關系,蘇北,我怎會因為你的一次過錯就將你之前屢次好意全盤推翻呢?所以我們還是好朋友對吧,即使彼此都心有芥蒂。

蘇希和何歡後來大概還是鬧過幾次矛盾的,每次言笑都能敏感的感覺出來。她和蘇希還是會偶爾聯系,如同簡單而普通至極的朋友,她拿捏時間以朋友的身份不越界給他發簡單的信息,他偶爾會回,偶爾回的積極時,她便清楚,那一定是和何歡鬧矛盾了。

但他不會說明,她亦不會挑明,兩個人都若無其事的一來一回聊一些不相幹的話題,他在排洩寂寞,她在陪他排洩。而蘇北那邊,隔著兩個年級的差別,偶爾聯系,偶爾碰面,偶爾一起回高校看看,都只是偶爾。日子平平淡淡的過著,三個人的狀態一直未曾升溫,直到畢業。

畢業之後發生了幾件大事,接踵而來的,似蝴蝶效應。

蘇希放棄了讀研,和大學的兩個同系好友合夥註冊了一個電腦科技公司,註冊名是“希翼”,專門開發各種電腦軟件,本來起手需要的投入資金加起來不過幾十W,三個人的家境都算優渥,拿出來也不為難。公司成立小半年,開發出的軟件很好運的都成為市場上的主流,迅速進入盈利模式。然後,誰也沒料到,去澳門出差的合夥人之一,染上了賭癮,消失三天,回來時已一身賭債,且荒唐的以股東之一的名義,將整個公司都抵押了出去。

彼時已經大學畢業的言笑為了更好的照顧外婆,選擇留在了本地工作。蘇北打電話給她時她正在埋頭加班,公司的老員工都走的七七八八,唯一留下來的只有她和另外一個同樣初出茅廬的畢業生。為了節省電量主管離開時再三吩咐不要開大燈,只留著兩個人工作的小燈就行。大堂光線有些黯然,言笑早就將手機調成震動,這會兒也沒驚動另外一位苦命加班者,拿著手機輕手輕腳去了茶水間接聽,那端的蘇北開門見山的問:“言笑,你有錢借嗎?”

言笑微怔,誠實的回:“發工資要下個禮拜呢,你很急用嗎?”那邊的蘇北微微急促的回:“不是工資,我是問你有沒有更多的錢借?”

言笑驚了一下,蘇北家的家境向來殷實,他還在讀書,要借更多的錢做什麽?

“蘇北,我沒有存款。”言笑微微窘迫的回,頓了頓又問:“發生了什麽事嗎?”

那畔的蘇北沈默,好一會隱約聽見他深嘆了一口氣,聲色微微倦怠,“言笑,蘇希出事了。”他說:“蘇希交了損友,把公司私自賣了,那是蘇希全部的心血,現在即使把我們全家的資金都拿出來,也不夠贖回來。”

蘇北後來還說了什麽,言笑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整個腦袋隨著他的那句“蘇希出事了”,如遭雷擊,炸成漿糊。

言笑半夜輾轉反側,終是沒能忍住的給他發了一條信息,她問:蘇希,你好嗎?

蘇希的信息十分鐘之後才回,信息語氣恍如若無其事:很好啊,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

言笑收到這條時胸口就像被針紮了一樣難受,腦補他在電話那邊強裝堅強的模樣心臟就難受到不行,紅著眼眶回了一條:蘇希,我不是你的對手,所以在我面前其實可以不用裝的。

蘇希這次回信息的時間要更長一些,而他其實只是回了短短五個字,他說:言笑,我好累。然後這端盯著手機屏幕上寥寥數字的短發姑娘,抱著枕頭哭出了聲。

言笑輾轉反側,整夜未眠。天亮時打電話給主管請了假,然後撥出了那個好多年沒撥過卻莫名其妙記得的號碼。很好,不是空號,沒有枉費她昨晚整夜的思想鬥爭後做出的決定。

那男子聽到電話這畔她的聲音,激動難以言表,當天便搭了最早班的飛機趕回N市,赴她的約。

蘇希的公司在次日走出水深火熱的境地,有投資者恍若從天而降般,給他的公司投入一大筆能完全脫離險境的周轉資金。

簽合同協議的時候,雙鬢微白的投資人一直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正在鄭重其事簽名的後生,五官精致眉目硬朗,對人溫和處事圓潤,鋒芒收斂自如,是塊做生意的好料。當然,他在乎的不是這個年輕人的這些。

投資人溫爾的開口問:“蘇先生有女朋友了吧?”

蘇希微怔,隨即不卑不亢的回:“是的,言先生。”

投資人面露微光的淡笑:“那蘇先生可得好好待她啊。”

對方說話邏輯太奇怪,蘇希微微疑惑也未作他想,慎重的點頭回:“那是。”

言成峰很滿意的帶著合同離開,那時候的他真以為,這個眉眼俊朗的年輕人,這個讓他那十年如一日恨他的唯一寶貝女兒願意拋開仇恨怨念主動聯系他向他求助的年輕人,便是自己未來的女婿。以至於在後來得知這個他當初一眼就看中欣賞的年輕人娶的並非自己的女兒時,一氣之下撤回所有的投資,當然,那時的“希翼”在那個年輕人的經營下,已經強大到他這種投資者可有可無的地步。

而蘇希彼時自然是微微揣測過投資者的身份的,疑惑之一是這個人出現的太及時,及時的太巧合;疑惑之二是,都圖回報的投資者,極大部分都只會把資金投在實力股上,而非他這樣岌岌可危的未知潛力股。蘇希私下縝密的讓人去調查過投資人,沒有半點有用的線索,就像沒有半點證據證明他投資自己帶著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樣。當時的蘇希確實急需這筆錢,急需這樣一個“伯樂”的存在,所以在簡單檢查無害後便沒做他想接受了這樣只有助於自己的合約。

發現投資者真實身份是在很久之後的某一天,真的很久,久到那時的言笑已經不再是短發,記憶裏瘦瘦弱弱的短發姑娘那時已經蛻變成長發披肩的知性淑女,穿著得體的連衣裙,臉上時刻保持著明媚動人的笑靨,偶爾含笑回眸,都是能讓人心猿意馬的驚艷。他在酒店宴請那時的合作方,從包廂出來下樓時,看見她與一雙鬢微白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後走進大堂的卡座,那男子是他在那時他公司面臨破產時向他伸出援手的投資者,盡管離他後來莫名其妙違約撤資已有兩年有餘的時光,但半個恩人的面目他始終記得清晰。

蘇希當時感覺異樣不明,就靜靜的倚著樓梯欄桿看著樓下卡座穿著黑色連衣裙的明媚女孩面露淺笑的翻著菜單,她對面的男子面目柔和的傾身給她倒茶水,兩個人若認真分辨,輪廓竟然有些微微的相似。蘇希霎時間僵住,突然就想起很多年以前那個一直神經兮兮放學跟著他回家的女同學某一天沒有跟著他,放學後徑直上了一輛大奔;又突然想起,他一直沒去在意過,那個突然出現的投資者,他也姓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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