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來到前線的事情，除了高層人員和蘭德爾那些人之外，沒人知道。而且希爾基本上只呆在蘭德爾的房間裏，不怎麽出去，更不太有人見過他。

準將也詢問過要不要給希爾再安排一間房間，可是被希爾拒絕了。意識到他和蘭德爾之間的關系可能不太一般，那位準將也再沒有打擾過兩人。

洛齊納的炮火停歇了整整三天。

可是這三天裏沒有人敢把繃緊了的神經松懈下來，唯恐在他們放松休息的縫隙又看見了那些戰機。

準將專門召集每支隊伍的領隊開了一個會，而蘭德爾則是代表海拉他們參加了這個會議。

會議室很小，每個人只能站在那兒。

準將用投影放了技術部人員拍攝到的洛齊納暫時駐紮的星球的模樣，所有人都沈默著皺著眉頭看著那些圖片。

洛齊納人在那顆星球上建造的堡壘和他們沒什麽差別。

技術人員專門用紅外線勘測了堡壘裏面的狀況——某些地方是房間，某些地方是操控室，還有機甲儲存的房間等等等等。

最奇怪的是有一塊球形的巨大區域裏面什麽東西也沒。那個巨大的空間裏空蕩蕩的，偶爾有人進去，可是最後依舊會出來。

不過也沒多少人將註意力放在這個地方。

“我相信大家都有感覺，接下來要面臨的這場戰鬥，可能會是這次戰爭的落幕，”頓了頓，準將緩緩道，“我是第一次帶領隊伍出征，說實話，來之前我的確有過害怕。並不是怕自己會死，而是怕你們會死。一個首領做的不好，害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戰士。”

房間裏靜悄悄的。

過了幾秒，他又說道：“可是最後我堅持了一年零三個月。”

“這一年零三個月裏，因為知道洛齊納並沒有大舉攻來的意思，所以我從沒有主動出擊過。一是因為還找不到好的時機，二是想看看洛齊納的隊伍裏到底有沒有什麽會讓我們大吃一驚的東西——武器，或者是特殊的機甲戰士。”

“現在，他們堡壘的內部構造圖就在我們眼前，”準將的目光掃過他們，說道，“我們也知道他們的確有機甲變形戰士。可是他們有的我們也有——到了最後這種時候，我們也得主動出擊一次。”

沒人反對這個提議。

被動地迎接了這麽多次戰鬥，要是想要在最後一次贏得勝利，主動出擊是必須的。

蘭德爾的隊伍有了一個特殊的任務，就是毀掉洛齊納的遠程射擊系統。

這個任務要求的人數不多，準將直接點明了讓蘭德爾，莫其，海拉三人，和一支小隊去完成這個任務，而剩下來的人用以突襲。

聽到這個安排，沈默了半晌，海拉他們並沒有多說什麽。

看著蘭德爾皺著眉頭思考著什麽的模樣，海拉問道：“你在想什麽？”

蘭德爾楞了楞，遲疑道：“準將提過，洛齊納抓了不少新瑪法士兵回去。”

“我親眼看見過，”理查德睜大了眼睛說道，“有幾個洛齊納機甲戰士沒有把他們殺死，而是抓了回去！”

“為什麽要這樣做？”坎德爾問道，“在星際戰爭中做這種事情太奇怪了，就算要審問什麽，也用不著這麽多人啊？”

“還是做人體實驗？”

所有人沈默了下來。

最後也沒得出什麽結論，蘭德爾有些累了，就讓他們各自休息去。

出擊的時間被定在明天傍晚。

其實在宇宙中已經沒有什麽時間觀念了，蘭德爾只知道他還能休息十五個小時——要是洛齊納沒有在這個時間段內攻擊過來的話。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就看見希爾坐在床頭，看著一本書。

蘭德爾坐到他身邊，瞅了瞅那封面，說道：“這是你以前看過的那本！”

希爾聞言放下了書，無奈地笑了笑，說道：“這次你沒記錯。”

蘭德爾躺了下去，說道：“你看一本書要花那麽長時間嗎？”

希爾裝作思考了一番的模樣，說道：“要是集中註意力的話，幾天就能看完。”

“要是集中不了呢？”

“那就像現在這樣，才看了一眼就想到了別的事情。”希爾笑著，放下了書，彎下腰親了親蘭德爾的嘴唇。

蘭德爾猶豫了下，問道：“我母親…有沒有說過什麽？”

來到前線以後，蘭德爾就沒怎麽聯系過別人了。他之前一直以為慕紗至少會主動聯系他的。

“哦，你母親說，她只想聽到你勝利的消息。”希爾眨了眨眼睛。

蘭德爾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最開始在知道蘭德爾要來前線的消息的時候，慕紗哭了一整個晚上。蘭德爾當然知道她會是這種反應，因此是最後告訴她的。

可是即使貴族有著些特權，慕紗也不會做出讓軍部收回命令這種事情。一來，她知道這樣會有辱格麗華德家族的聲譽，二來，她也知道蘭德爾一直在等待這一天。

“布雷茲重新回到了學校，他已經振作了很多。”希爾說道。

蘭德爾聽著他不在的那一個月發生的事情，等到希爾說完了，蘭德爾才挑眉道：“才過了一個月你就忍不住來看我了！”

希爾好脾氣地笑了笑，承認道：“你離開的第一個晚上我就在想你。”

“……我也是。”

希爾躺了下來，抱住蘭德爾親吻著他的臉頰，鼻尖，嘴唇和下巴，然後就抱著蘭德爾不動了。

蘭德爾疑惑道：“……不做嗎？”

希爾將下巴擱在蘭德爾的頭頂，輕笑出聲道：“你明天要出戰，不是嗎？”

“……恩。”

“蘭迪…”希爾輕輕念著蘭德爾的名字。

蘭德爾把頭埋在了希爾的胸前，悶聲道：“什麽？”

“……”希爾什麽也沒說，只是抱緊了蘭德爾，輕輕嘆了口氣。

兩人就著這個姿勢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希爾睜開了眼睛，看著床頭的電子鐘上顯示的時間。

他沒有起身，只是用下巴輕輕蹭了蹭蘭德爾的頭頂，目光望著一個角落出神。

忽然間，一聲輕輕的叩門聲響了起來。

希爾側過臉看著門，卻沒有等到第二聲敲門聲。

他看了看熟睡當中的蘭德爾，吻了吻他的額頭，就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打開門。

他走了出去。

走廊當中安靜無比，就和五年前撒拉戰役中的每一天一模一樣。那段時間，他甚至覺得這被金屬包圍起來的，絕對靜謐的空間，比戰場更讓人絕望。

可是這一次他不是那些戰士，卻依舊每天提心吊膽，感到壓抑。

他轉過頭，就看見一個人靠墻坐在地上，自他走出來之後就一直僵硬著身體。

希爾笑了笑，合上身後的門，輕聲道：“如果出來的是蘭迪，你會對他說什麽？”

“……”尼爾垂著頭，悶悶道，“我打擾到你們休息了嗎？”

希爾嘆了口氣，說道：“這個時候你應該好好休息，有什麽話，等到回到星球後，我們有許多時間可以說。”

“……那要是我戰死了呢？”尼爾擱在膝蓋上的手握緊成拳，“我、我睡不著。”

“這是正常的，”頓了頓，希爾挑了挑眉梢道，“我曾經這樣失眠過很多次。”

“……”

“可是你得相信最後你能活下來，”希爾走到了尼爾面前，蹲下身，輕聲道，“你不會戰死的，尼爾。你會凱旋而歸，你可以選擇繼續在聖洛斯讀書，也可以選擇直接進入軍部，經過這次戰爭，你可以直接擁有上尉的軍銜。”

“我可以有光明的前途，”尼爾依舊垂著頭，“可是你永遠只會呆在蘭德爾格麗華德的身邊，對嗎？”

希爾沈默著，可是卻沒有絲毫動搖。

尼爾即使沒有去正視希爾，也依舊能夠想象出對方那副樣子。

過了許久，尼爾不解道：“……我比蘭德爾到底差在了哪裏？在我、在我喜歡上你的時候……他甚至和你爭鋒相對。”那時候的他即使沒有被希爾接受，卻也沒有危機感。

因為希爾什麽人也不喜歡，這樣至少讓他覺得很公平。

要是希爾一輩子也喜歡不了什麽人，那麽就讓他一直這樣單相思下去也沒有關系。

“尼爾……”

“拜托，不要這樣叫我，”尼爾閉上了眼睛，大笑一聲仰起了頭，說道，“我知道，感情這種事情永遠是很奇怪的，對嗎？先來者不一定先得，付出了也不一定有回報。”

希爾註視了眼前這個男生許久，沒有說話。

尼爾的身體有些顫抖。他輕聲道：“他經常被你這樣註視著，是嗎？哦，不，那時候你的眼神肯定不一樣……他可以盡情享受你的擁抱，你的親吻，可是我卻甚至從沒有牽過你的手……我曾經也想過，像我這樣的平民，或許的確配不上你。蘭德爾長得比我好，家世也比我好，更不用說他會機甲形態變化……可是我想了很久，還是想要爭取一下。可是最後，我還是失敗了……”尼爾自嘲地笑了起來。

希爾垂下了眼簾。

“我也出身於平民家族，尼爾…沒有人需要為自己的出身自卑，因為一切都是可以通過努力獲得的，”希爾停頓住了，他張了張嘴，遲疑道，“我不知道該不該這樣對你說，尼爾……”

“我想我很抱歉，因為我無法對你的感情做出回應。可是我希望你能夠好好活下去……在很多事情上你不該如此執著，或許你放下了…能夠看到更多美好的東西。”

他們兩人從來沒有這樣聊過兩人之間的問題。

可是希爾卻只能做到這種地步了。

即使沒有經歷過很多次感情，他也知道尼爾這樣的執著是很難得的。可是又能如何呢？他心裏已經有了一個人，而有了那一個人，就足夠了。

回到房間裏之後，希爾在床邊註視了熟睡中的蘭德爾許久，才重新躺到了床上，擁抱住他。

蘭德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睡意朦朧道：“…有誰來過了嗎？”

“沒事，”希爾輕聲道，“我們還能再睡會兒。”

十五個小時過去之後，所有人都已經集中到了一起。

“你們的機甲外層已經塗好了隱形漆料，可是在接近的時候依舊會被他們的攝像頭捕捉到。”技術人員說道。

站在蘭德爾身邊的另一支小隊的隊長點了點頭，說道：“我們會註意的。”

語罷，一行人上機甲的上機甲，進戰機的進戰機。

其他人也都準備完畢了，而蘭德爾，莫其，海拉和另一支小隊卻是先一步出發。

看著幾架機甲和戰機駛出，布蘭特忽然間感覺到有人站在了他身後。

他回過頭，就見加百利穿著一身白大褂，雙手插在口袋裏。

“你怎麽樣？”他難得露出了笑容，問道。

加百利聳了聳肩，說道：“哦…比起剛來的時候好了很多，不過要是回頭他們讓我看見你們的屍體，估計我會直接瘋掉。”

布蘭特笑了笑，說道：“不會的。”

一個小時之後，一個人走進操控室。

有技術人員回過頭看見來人，有些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緊緊盯著屏幕的準將也意識到了有人站在身後，轉過了身，驚訝道：“希爾少將？”

“直接叫我希爾就好。”金發男人笑著說道。

“你終於走出來了。”準將笑著說道。

希爾牽了牽嘴角，目光卻沒有離開屏幕過。

準將回過頭，說道：“他們已經快要接近了。”

希爾靜默地望著畫面。

漆黑的宇宙黑幕當中，幾架機甲和戰機悄悄接近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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