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德爾並不清楚星際之中的戰況已經怎麽樣了。希爾一直陪在他們身邊，這段時間除了慕紗和弗雷偶爾會帶著希爾的母親來看望他們，沒人來打擾過他們。

與外界信息隔絕，讓這些人更加專註。

他們花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每天和自己選擇的魔獸相處。

大多數魔獸是不通人性的，他們有的只是狩獵的本能和警覺的天性。而蘭德爾他們要做的，就是擁有多次與它們戰鬥的經歷。

要將他們戰鬥時每一個動作，每一次肌肉的拉伸，都牢牢記住。

當然也要熟悉它們戰鬥之外的生活習性。

或許他們甚至從來沒有如此了解過一個人類，當半個月的時間過下來，所有人的感覺和最初來到阿爾瓦山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夠在這座山上活這麽長的時間！”其中一個男生神采奕奕地說道，這些日子並沒有讓他灰頭土腦，“沒有什麽事情是不可能的，是不是？我現在開始有些信心了！”

十一個人當中，除了有著一定經驗的蘭德爾，海拉，布蘭特和莫其是進步最快的。他們的性格可能完全不一樣，但是有些東西是一樣的，比如遇到困難時的沈靜，不容易急躁。

而布雷茲也經常會遇到些困難，不過至少他還能經常和布蘭特交流，把問題給解決了。

尼爾卻有些麻煩了。這家夥本來就性格孤僻——其他不太熟悉的五個人他永遠不會主動地請教他們，而其他四人又和蘭德爾很熟——或許在尼爾看來，向他們請教就和向蘭德爾請教一般，這是他死也做不到的事情。

因此偶爾蘭德爾休息下來，就看到希爾呆在尼爾身旁，輕聲跟他說些什麽。

有了希爾在旁，尼爾也就安靜了下來，一下子乖順了不少。

蘭德爾也知道，除了希爾，另外沒人能夠幫助尼爾。因此雖然心裏有些酸溜溜的，卻從來沒有說過什麽——反正到了晚上，希爾依舊得睡在他的身旁，不是嗎？

這段日子裏，蘭德爾也經常會想起尼安。

他會想起當初在阿爾瓦山上的兩年。

他和尼安一起追逐著魔獸，到了夜晚則可以生火烤肉。

有時候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沒什麽不好，要不是為了找愛德華算賬，在這山裏當個野人也可以自由自在。

可是有些想法永遠是不可能的。比如就算尼安現在站在他的面前，這家夥一定依舊會選擇回到洛齊納星球。

兩個月過去，這些學生都有些躍躍欲試了。

他們召喚來了機甲，開始嘗試讓自己的機甲做出相應的變化來。

希爾找來的人自然也是習慣了自動模式的。

他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怎樣伏下身體做出攻擊。

一開始的變化有些笑料百出。

比如布雷茲將自己的機甲變成了一個獨角怪，只能在原地彈跳。這家夥走出機甲來的時候滿臉郁悶。

又比如海拉變出了一個站立在地上，有著一條狼尾巴和狼腦袋，卻沒有狼應有的四肢的四不像。這姑娘差點沒抓狂。

變得最好的兩個人，一個是布蘭特，還有一個有些出乎其他人的意料，是尼爾。

他們兩人已經能將魔獸的樣子完全變化出來，卻沒辦法做出相應的攻擊。

布蘭特走下機甲的時候臉上很平靜，皺著眉頭似乎還在思考問題出在了哪兒。尼爾有些得意洋洋，卻硬要板著臉，到了希爾面前，有些別扭地問：“我做的怎麽樣？”

希爾露出一個微笑，鼓勵道：“不錯，但是應該還要註意魔獸的肌肉變化。力量的迸發就在於肌肉與神經變化的那一點，只要找出規律，也就能模仿出他們的行動的。”希爾雖然沒有學習過機甲形態變化，可是該知道的的東西他依舊非常清楚。

“是的，我知道了！”尼爾的眼睛閃亮。

可是說完，希爾就露出一個笑容，向他點了點頭，張望了下周圍，朝樹林深處走去了。

尼爾眼中的神采黯淡了下來。

他知道對方去找蘭德爾了。

希爾穿過一小片樹林，來到了一塊空地上。

一架白色的帶著藍色條紋的機甲在空中跳躍著，它的形態和兔子很像，兩條後腿的力量似乎非常強大。

它在原地彈跳著，在日光將它的身影有些吞沒的同時，忽然間變化了形態——

——兩條前腿變得更加富有張力，四只溫潤的爪子變得和狼一樣，尖銳無比。身體曲線被拉長，有著優美的弧度，帶有爆發感。一條長長的尾巴從身後抽長而出，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度。

機甲再次落到地上的時候，儼然已經變化成了一只狼的形態。

蘭德爾剛走出機甲，就註意到了站在一旁面帶笑意的希爾。

“你的速度永遠比所有人都要快。”希爾調侃般地說道。

蘭德爾聳了聳肩，有些疲憊地在一棵大樹底下坐下，說道：“還得再快點兒——這種魔獸的絕招不就是在敵人放松的那一瞬間變成一頭狼，咬住獵物的咽喉嗎？”

希爾也坐了下來，靠在蘭德爾身邊。

他的手按住蘭德爾的肩膀，使蘭德爾躺下來，剛好能夠躺在他的腿上。

蘭德爾用手微微遮住了眼睛，光斑就落到了他的手掌上。

希爾垂下頭，吻了吻他的手心，隨後修長的手指按摩起了蘭德爾的腦袋，似乎想讓他放松下來。

這段時間，兩人很少有如此閑暇的時候。

蘭德爾顧著自己拼命練習著機甲變化，而其他人亦是如此。

比起蘭德爾，希爾更需要呆在那些初學者身邊，因為他們總有著各種各樣的問題。

到了深夜，因為疲憊，一躺下來，兩人連話也沒來得及說，就睡著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弱小，”希爾的手指輕柔卻又不失力度，他的嗓音溫潤，似乎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失去學會這項能力的機會。”

蘭德爾睜開眼睛問道：“你的身體永遠都好不了了嗎？”

希爾的唇角露出一抹笑容，有些無奈地說道：“我不知道——醫生曾經說過那是永久性損傷。”

“可是曾經被視為無力回天的病痛，到了現在也能夠很輕松地治好，”蘭德爾扯下希爾的手緊緊攥著，說道，“等你好了，我們可以再練習起來。”

希爾有些失笑：“你覺得我真的這麽渴望學習這項能力嗎？”

蘭德爾微微一楞。

希爾親昵地用手指點了點蘭德爾的鼻尖，說道：“要是戰事能夠平息，或許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和你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覺。”

蘭德爾卻沒能笑出來。他蹙著眉頭，不解般地望著希爾道：“我以為你一直很想重上戰場。”

“哦，是的，不過是曾經，”希爾並沒有回避這個問題，“在戰場上殺戮的感覺會讓人懷念，上癮，因為你能夠保護自己的母星，你心裏清楚你是一個英雄。”

“每個人都有英雄情結，一旦擁有過那個光環，就很難摘下來，”頓了頓，希爾笑著說道，“可是等到有新的風景出現在你的眼前，你就會知道世上還有很多你想做的事情——並不止為星球捐軀這一件。”

“為了這顆星球，我想我失去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希爾冰藍色的雙眸望進蘭德爾的眼底，“我想我有權利擁有現在以及未來。”

蘭德爾的喉結滾動了下，想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能夠說什麽。

他呆楞了片刻，等到意識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勾下了希爾的脖子，和他親吻了起來。

當天晚上，蘭德爾並沒有睡得很深。

帳篷外的一點點風聲就將他吵醒了。他看了看睡在他身側的希爾一眼，將被子掖緊，隨後打了個哈欠走了出去。

看見坐在樹下的布蘭特的時候，他楞住了。

對方聽到動靜擡起頭，也看見了他。

蘭德爾已經很久沒有和布蘭特這樣安安靜靜坐在一塊兒說話了——或許他們從來就沒有這樣過。

“那一天晚上，我也像現在這樣站在樹下等著你回來，”布蘭特的嘴角帶著點笑意，目光望著不遠處跳躍的火焰，回憶道，“我想要是你知道是我拿走了校徽，一定會很生氣，但是我很期待看見你那副模樣。”

蘭德爾轉過頭看著他。

少年臉上的疤痕在暖色的火焰光芒下顯得柔和起來——其實即使布蘭特的臉上添了條疤，蘭德爾也從沒覺得布蘭特變醜了——這個家夥在他心裏永遠是冷酷帥氣的。

“可是最後你沒回來，加可布沖到了這裏，很驚恐地說你掉下了懸崖，”微微停頓片刻，布蘭特緩緩說道，“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一下子好像沒聽懂他在說什麽，好像他變成了外星人一樣。”

“你可不適合用比喻。”蘭德爾有些失笑。

布蘭特抿了抿唇，露出一抹笑容。

布蘭特很少笑，但是他的眼底卻總是帶著笑意。或許以前的蘭德爾不曾發現，說不定布蘭特總是這樣帶著笑意的目光望著他。

空氣靜默著。

過了片刻，蘭德爾遲疑道：“……為什麽會註意到我？”

曾經的他不學無術，學校裏應該很多人討厭他。

他搶了很多男生暗戀的女生，他也拋棄了很多女生。或許要是再過個兩三年，他可以成為全校公敵。

布蘭特轉過頭，黑色的發絲掃過蘭德爾的額頭。

這個男生遲疑片刻，張了張嘴，卻沒立刻說出話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隨後他轉過了頭，過了許久，才輕聲說道：“你邀請我跳舞了。”

“什麽？”蘭德爾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我……十歲生日的時候，”布蘭特緩慢地說著，似乎自己也有些難以啟齒，“你、你走過來，問我要不要跳舞。”

蘭德爾睜大了眼睛。

布蘭特轉過頭來，有些無奈地笑道：“可是我沒想到，僅僅過了五年，你就忘記了。”

蘭德爾張大了嘴，完全做不出反應來。

看著布蘭特的臉，他忽然間想起來了——十歲布蘭特生日的時候，弗雷和慕紗一起帶著他參加了他的生日宴會。

弗雷總是讓他去和布蘭特打個招呼，可是當時的蘭德爾看著不遠處那個臉上沒有絲毫表情，看起來很孤僻的小男孩，卻絲毫沒有和他去玩的欲望。

最後被弗雷催的受不了，他使壞走到了當時的布蘭特面前，問他要不要跳一支舞。

周圍的大人都有些驚訝，似乎沒想到布蘭特會被一個俊俏的小男生邀舞。可是這些大人什麽都沒說，他們捂著嘴輕笑著，想看看這兩個小家夥能夠怎麽玩。

當時的布蘭特有一絲怯懦地往他父親身後躲了躲，蘭德爾就囂張地問了他一句：“怎麽，跳個舞也不敢嗎，膽小鬼？”

最後，他把布蘭特拉進了舞廳的中央。

蘭德爾像模像樣地將手放在了布蘭特的腰間，帶他跳起了女式舞步，周圍有輕笑聲響起，布蘭特一直把頭低著，耳朵紅的仿佛能滴出血來。

當時的蘭德爾雖然很小，可是該學會的卻都學會了。他流裏流氣地捏了下布蘭特的耳垂，明明是小孩子，卻硬要擺出一副痞痞的樣子來，問了一句：“你不是男生麽，像個大姑娘似的害羞什麽？”

這件事情在宴會結束之後，就被蘭德爾忘在了腦後。

直到五年後他進入了聖洛斯學院，碰見了同是已經十五歲的布蘭特，卻完全沒有認出他來。

蘭德爾回憶起這件事情來，卻依舊沒能把當時那個害羞的男孩和眼前的布蘭特聯系起來。他驚奇地問道：“你怎麽會一直記著？”

布蘭特轉過頭，扯了扯嘴角，輕聲說道：“……一直沒有忘記掉……”也就一直記在了心裏。

蘭德爾靜默下來。

他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麽了。

看著蘭德爾的側臉，布蘭特笑了笑，說道：“你和希爾還好嗎？”

“哈？”蘭德爾有些尷尬道，“恩……挺好的。”

“你很喜歡他嗎？”

“……抱歉，布蘭特。”蘭德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做出了道歉。

“你有什麽需要向我道歉的呢，蘭德爾？”布蘭特的嗓音在深夜裏顯得溫和起來，“其實我已經想了很久了。我曾經誤會過你，傷害過你，可是你依舊把我當做朋友。或許你已經沒辦法信任我，可是我會努力保護你……這樣就足夠了。”

蘭德爾忽然間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垂著頭，低聲問道：“那麽魔王呢？”

“……我不知道，”布蘭特輕聲說道，“或許等到這一切結束，就會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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