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醒過來的時候，蘭德爾已經很疲憊了。

整整三天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之前醫生給他開的藥也沒有按時吃——幾乎已經快要好起來的咳嗽和胃病一下子重新回到了蘭德爾的身上，讓他有些不堪負重。

蘭德爾也想過要打起精神，可是希爾不醒過來，他就沒辦法集中註意力幹其他事兒。

當希爾醒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蘭德爾在病房外捂著嘴，咳得背脊都顫抖起來的模樣。

希爾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隨後從被子底下伸出手，無力地按了下墻頭的按鈕。

沒一會兒，幾位醫生走了進來。

他們的到來讓蘭德爾有一瞬間的緊張，他忍住了胸口的不適感跟著他們走進來，以為希爾的病情有了惡化，卻沒想到對上了對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希爾！”蘭德爾驚呼一聲，立刻跑了過去。

希爾露出了一個微笑，提起手摸了摸蘭德爾的臉頰，隨後就被醫生隔開了。

一群醫生圍著希爾檢查了許久，確定已經沒問題之後才一一離開。

蘭德爾重新在希爾床邊坐下，任對方懷念般的摸著自己的臉和手。希爾開口，三天昏迷使得他的嗓音有些沙啞：“我記得你也受傷了。”

“都是小傷，已經處理過了，”蘭德爾勉強笑了笑，“哪有你來的嚴重？”

希爾笑了笑，沒說什麽。

“對不起…我不應該讓你上來的。”蘭德爾內疚道。

“哦…你也沒想到會發生什麽，不是嗎？”希爾笑著說道，“你不留下我一個人在那兒，也是因為擔心我，對嗎？”

“但是我不知道你不能進行高速移動。”

希爾扯了扯嘴角，說道：“我沒事，當初吸進去過一點毒氣，肺和胸腔受過損傷，不過不是什麽大事兒。”

“你的心跳的很快。”蘭德爾執著地說道。

“因為你在我懷裏。”希爾挑了挑眉梢。

蘭德爾沒想到對方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開玩笑，頓時有些楞住了，而後耳尖就紅了起來。

“你、你不能這樣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兒，”蘭德爾有些生氣地說道，頓了頓，低聲說道，“要是你那個時候出事了，我……”

他絕對會瘋掉的。

他失去的已經夠多了。

希爾的笑容微微收斂了起來。他躺在床上，明明看起來很柔弱，但是卻依舊能給蘭德爾帶來壓力。他挑起了眉梢，說道：“我從來沒有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兒，蘭迪。因為知道我的身體不能進行高速戰鬥，所以我選擇了留在聖洛斯教書。六年來我從沒有打破醫師的告誡，而之前會和你一起上去是因為我擔心你，可是你呢？”

蘭德爾楞住了，遲疑道：“……什麽？”

“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身體怎麽樣了嗎？”希爾緩緩說道。

蘭德爾呆住了，下意識地辯解道：“我的身體沒事啊！”

“沒事嗎？”希爾在蘭德爾臉上輕撫的手移動到了他的下巴上，就這樣捏住了蘭德爾下巴，使他正對著他的目光，“我曾經去找過那位醫生，蘭迪，他說過你的身體狀況很糟糕。但是我知道你不想讓我知道，而你一直都按照醫囑吃藥，身體也好了不少，所以我從沒和你提過這件事情。”

“我……”蘭德爾沒想到希爾會提起這件事情。

洛齊納星球牢裏的生活是他的一條傷疤，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將這個傷疤在希爾的眼底下揭開！

蘭德爾下意識地站起身想要逃出去，可是希爾攥緊了他的手。

“蘭迪，你的咳嗽又變嚴重了，是嗎？”

“…我，我只是忘記吃藥了，”蘭德爾有些混亂地說道，“我這幾天一直呆在這兒，忘記把藥帶過來了！”

希爾沈默了好一會兒，拉了拉蘭德爾的手，輕聲說道：“陪我一起躺一會兒。”

蘭德爾默默地躺到了希爾的身邊，對方什麽也沒說，摟緊了他，把頭擱在他肩窩處，就閉上了眼睛。

蘭德爾知道對方很累，也就一動不動地任他抱著。

沈默了會兒，希爾說道：“即使你從來沒對別人說過，但是我能夠猜出來，蘭迪。”

蘭德爾緊抿了雙唇。

“你在洛齊納星球上遭受了什麽……在海盜船上經歷過什麽……我曾經全都想過，”希爾的聲音，氣息都在耳邊，溫暖而又柔軟，“愛德華不可能就這樣放走你，是曲奇把你救了出來，而在那之前你一定在洛齊納的牢裏呆了很久。”

“我不會逼迫你說你不想說的事情，但是蘭迪，我希望你知道，我只是關心你。我的確受傷了，可是我不希望你因為我也倒下去。”

希爾輕輕嘆了口氣，帶著點無奈。

蘭德爾閉上了眼睛。

他側過身，也抱住了希爾。

寬闊的病房裏，兩個人在一張床上相互依偎著。

蘭德爾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日光。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很輕：“……那段日子是個噩夢。”

他抱著希爾，希爾也抱著他。

蘭德爾就這麽發怔地看著窗戶，回憶著在洛齊納星球上發生的一切。

尼安的背叛，阿飛的初次見面。包括同一個牢中的人的病死，還有他們的血肉。

希爾的手越收越緊，蘭德爾幾乎要被抱的被窒息了，可是他什麽都沒說。

說完之後，蘭德爾沈默了下來，閉上了眼睛。

希爾輕輕吻著他的脖子，頓了頓，說道：“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了……我無法對你輕易許下任何承諾，但是我可以保證，以後不論遇到什麽事情，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蘭德爾的胸口一陣震顫。

他向後退了一點，註視著希爾冰藍色的雙眸。

就像寶石一樣漂亮。

“…其實在海盜船上的時候，我經常想象你這樣看著我，”蘭德爾苦笑道，“但是當時我知道我在做白日夢。”

希爾沈默地註視著他。

蘭德爾張了張嘴，可是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希爾抱著他，隨後翻過身，緩緩撐起上身。

蘭德爾躺在他的身下，就這樣摟住了他的脖子。而希爾微微垂下頭，就吻住了他的雙唇。

輾轉纏綿。

嘴唇相貼，唇舌交纏，就這樣感受著對方的溫度與氣息。

“告訴你一個秘密，”希爾的嘴唇貼著蘭德爾的，溫柔笑道，“當我站在一顆陌生的星球上，看著周圍戰友和敵人的屍體，嘴裏呼吸著致命毒氣的時候，我也害怕過。”

“我害怕回不了母星，這樣就再也見不到我的母親，”頓了頓，希爾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道，“當時我心想……要是我當初沒有進入聖洛斯就好了。”

蘭德爾驚訝道：“為什麽？”

“當我在新瑪法的病床上醒來的時候，我也問我過為什麽…為什麽當時會有這樣的想法——難道為星球犧牲不是一件光榮的事情嗎？”頓了頓，希爾緩緩說道，“可是在你離開之後，我想明白了——我也不是無私的人，我做不到為了星球犧牲我的一切，而我的底線，就是我的母親……還有現在的你。”

接下來的兩三天，希爾依舊呆在病床上。

不論是誰在什麽時候來，總能看到一個黑發的俊美少年陪在希爾身旁。

尼爾看著兩人，曾經想說什麽，可是看著希爾一直追隨在蘭德爾身上的目光，最終還是把話給咽了下去。

每天晚上，蘭德爾都會陪著希爾一起睡覺。

醫生對他們這種做法表示過不讚同，也建議過讓他們在旁邊再放一張床，讓蘭德爾和希爾分開來睡。可是希爾對著主治醫生笑得很溫和，卻從沒答應過。

等到晚上護士們出去，希爾又會向蘭德爾眨眨眼睛，讓他上來和他一起睡覺。

蘭德爾很能理解希爾的感受。經過這次的事情，他也恨不得多分一點時間和希爾膩在一起。

導師給他的感覺是曾經那些女生從沒有帶給他過的，蘭德爾心想，這或許是代表著他對希爾的確是真心的。

真心喜歡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慕紗和弗雷當然也清楚了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

慕紗曾經很困惑地想要問問蘭德爾這件事，可是最後還是忍住了，或許是不想給蘭德爾帶來更多的困擾。

這樣的日子是很難得的。

戰火消停了很多天，外界什麽消息也沒有，仿佛生活一下子變得悠閑了。

一旦空閑下來，希爾就會給蘭德爾將他以前上戰場的故事，包括五年前那場讓所有人銘記的戰爭。

蘭德爾也猶豫過，他承諾過希爾會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他。可是蘭德爾下意識地覺得一千年前的那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希爾就好像忘記了一樣，從沒有向蘭德爾主動提過這件事情。然而蘭德爾知道，對方不提不代表他不介意。因此心裏掙紮了很久，還是趁著一個晚上把他去找加可布，看過《千年錄》和把布蘭特從魔王手中帶回來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希爾。

希爾聽了這些事的時候有些驚訝。

他微微蹙眉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千年錄》這種書。”

“我也沒聽說過，”蘭德爾聳了聳肩，補充道，“海拉也沒聽說過。”

希爾微微挑了挑眉梢，說道：“你帶了海拉去，卻沒帶我去？”

“……加可布，恩……”蘭德爾沒把話說完，只能看著希爾的眉毛越挑越高，最後有些心虛地抱住了希爾小聲道，“我錯了，本來應該提前告訴你再走的，但是當時我覺得有些混亂……”

希爾回擁住了蘭德爾，過了半晌，嘆了口氣，輕聲道：“我知道，我沒生氣……至於那本書，”他微微蹙了蹙眉，說道，“既然是一千年前的事情，還是別讓它影響我們現在的生活了。”

蘭德爾閉上眼，點了點頭。

蘭德爾每天按時吃藥，一度惡化過的病情也漸漸轉好。

一個星期之後，希爾也徹底恢覆健康，出院了。

然而主城卻不再像以前那樣，人來人往，各種飛行器在天空中亂竄。

天上大多數的飛行器變成了軍用戰機，大街上也非常冷清，大多數房子已經變空，裏面的人全都走光了。

慕紗和弗雷坐在飛行器前座。慕紗對著蘭德爾和希爾頗有些感傷地說道：“大部分人都沒有再回來。不過這也是正常的，畢竟誰都看見了前幾天那個怪獸，可是他們又能逃去哪兒呢？”

“如果洛齊納登陸上了新瑪法，主城會是他們的首要目標，”希爾緩緩說道，“一旦控制了主城，也就代表著他們控制了整顆星球。”

慕紗嘆了口氣。

蘭德爾問道：“全都走光了嗎？”

“哦，這倒沒有，還有一些人住在軍部建立的避難處，”慕紗指了指不遠處一個銀色的建築，“這是臨時的，要是等到過段時間平靜下來……應該就能夠出來了吧。”

可是這“過段時間”，又得是多長的時間呢？

沒有人知道。

格麗華德府周圍多了許多巡邏員，嚴格把守著這幢屋子。

飛行器緩緩降落，希爾的母親坐在輪椅上，微笑著註視著他們。

“你的母親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蘭德爾忽然間想到這個問題，小聲問道。

“我從五年前的戰場上回來的時候，”希爾嘴邊的笑容有些苦澀，“她坐的飛行器出了事故。”

“…抱歉。”蘭德爾有些啞然。

希爾轉過頭吻了吻他的嘴唇，沒說什麽。

希爾一家和蘭德爾一家住在了一起，原本有些空蕩的屋子裏人一下子多了起來，變得有些熱鬧了。

吃完晚飯後，蘭德爾和希爾兩人就坐在沙發上。兩人輕聲說著什麽，偶爾會親吻一下。

“嘿，卡麥爾，你去再收拾一間客房出來！”慕紗走到管家卡麥爾身旁提醒道。

卡麥爾立刻收回了偷覷蘭德爾和希爾的目光，滿臉正直道：“是的，夫人。”

慕紗順著他剛才的目光瞥見了蘭德爾和希爾。

兩人靠在沙發上，似乎也沒想讓別人註意到他們。兩人就在那角落裏吻地忘情，蘭德爾甚至主動側過頭去，變幻著角度。

兩人吻了會兒，分了開來，依稀可以聽到蘭德爾幸災樂禍地說道：“你的技術不好！”

慕紗覺得有些尷尬，挪開了目光。

“我想…這樣也沒什麽不好，你覺得呢？”弗雷走到她身邊，摟住她的腰，說道。

“哦……除了有些出乎意料之外，”頓了頓，慕紗無奈道，“只要蘭德爾喜歡就好…我難得看到他對一個人認真，你說呢，親愛的？”

“是的。”弗雷笑著說道。

可是這樣的日子並不長。

一個月後，大批的軍隊從軍部離開，向星球之外遷移過去。

那時候的海拉，加百利和布蘭特都在格麗華德府。

望著窗外在空中化為了黑點的戰機，海拉說道：“我父親說，主戰場應該是在菲歐娜星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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