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妖怪·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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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字,短而沈, 幾乎立刻淹沒在小貓抑揚頓挫的正版叫聲裏。

猶如小水滴落入海中, 眨眼消失。

桑瑜是背對著藍欽站的, 她仍然和剛才一樣,沒轉頭, 也沒說話, 唯有撫摸親親的手停了, 引來小家夥不滿的撒嬌。

藍欽指尖按著掌心,喉結滾動幾下, 沮喪地低下頭。

小魚肯定沒聽到。

其實也好……他說出口的話那麽粗糲難聽, 一聲“喵”叫得根本不像貓, 反倒挺嚇人的。

藍欽眼簾垂落, 唇幹巴巴開合, 又非常小聲地——

“喵。”

反正小魚不會發現……

他腦袋裏曲曲折折的念頭才想了一半,餘光突然看見親親跳到了地上,茫然仰頭望向女主人。

女主人放下的手臂略微打著顫, 慢吞吞回過身,一擡頭,明澈大眼裏竟然蓄滿了水。

藍欽楞住, 驀地心跳如鼓。

桑瑜朝他走近, 腳步越來越快,直至收不住速度, 沖上樓梯撞進他懷裏, 一把環住他的腰, 哭腔濃重,“我沒聽錯對不對?再叫一聲,欽欽,你再叫一聲!”

“別想騙我,明明就是你!”她仰著臉,濕漉漉盯緊他,“兩聲喵,特別好聽。”

藍欽胸中堆積出的失落黯然頃刻融化殆盡。

他眼底也泛了熱,直接把桑瑜攔腰抱起,不理小貓的控訴,撞開臥室門進了浴室,幫她踐行之前答應好的諾言。

“不行,”桑瑜還淚汪汪的,勾著他脖頸亂蹭,“你先叫了我才跟你一起洗。”

藍欽俯身舔吻她的耳廓,引得她低喘瑟縮,身體隨之軟在他臂彎裏,被花灑落下的熱水覆蓋包裹。

嘩嘩水流蓋住輕吟,她裏裏外外濕滑不堪,在他挑火的手中難以自持,轉而被托起壓至床上,陷進蓬松被子裏,任他揉著吻著,緩緩頂|入。

激烈沖撞到意識迷離。

擁著入睡時,藍欽膩在她耳邊,滿足她的願望,低低啞啞“喵”了很多聲,愈發熟練。

發音似乎也變得沒那麽困難可怕。

桑瑜聽得耳根熱燙,“本來接下來就要教你的,醫生說第一個練習的完整字音是‘咪’,你居然跳到了‘喵’,偷著學了對不對?”

藍欽蹭蹭她的臉,在她身上寫字,“想給你驚喜。”

“我家欽欽真厲害——”桑瑜太清楚其中艱難,想到病痛最初的起始,心顫地親親他的喉嚨,在黑蒙蒙的被子裏縮到他胸口,停了半晌輕聲問,“欽欽,你真的……完全不介意我爸爸嗎?”

這句話她壓了好多天,其實知道答案,但還是想面對面說出口。

藍欽急切地把她箍緊,生怕她有任何不確定,用力搖頭,嗓子裏溢出斷續的音節,手指慌忙勾畫,希望她懂他的心。

“好好好,我懂了,”桑瑜鼻酸得厲害,乖巧貼緊他安撫,“不管那晚在ICU我說的話你知道多少,我現在也想鄭重再告訴你一次,藍小欽,你不要怕,我愛你,沒有其他的,就只是愛。”

歉疚,責任,虧欠……

一切他不想要的,都不存在。

她要給的,是足夠他安心一生的深愛。

桑瑜是早八點的白班,正常應該六點起床,結果五點剛一過,就被此起彼伏的混亂雜音吵醒,她迷迷糊糊黏著藍欽,“欽欽,出什麽事了啊……”

藍欽拍著哄哄,給她把被角掖好,披衣下床。

調成靜音的手機上有數條信息和未接電話,臥室外,親親的撓門聲和可視對講響鈴音成一片。

藍欽擰眉,關上房門快步下樓,親親破天荒沒纏桑瑜,跟在他腳邊一路小跑。

宋芷玉布滿病氣的臉出現在對講屏幕上,她發現接通,哆嗦著說:“讓我上去!”

藍欽按下允許,微微斂眸。

奶奶拖了這麽多天沒來還圖紙,他已經猜到出了問題,不想在她病中逼得太狠,才忍著沒有催促。

如今她以頹唐的狀態冒著嚴寒主動上門,恐怕是局勢非常不利。

宋芷玉帶進滿身涼意,從前挺拔的身姿不知不覺中佝僂了不少,她捧著熱茶坐在沙發上喘了半天氣,咬咬牙,開門見山跟藍欽說,“奶奶歲數大,無能了,圖紙被那狼心狗肺的父子兩個盜走,要改頭換面拿去巴黎參展。”

即使有些預感,但猜測成真的一刻,藍欽依然抑不住怒火,緊緊握住手機,骨節凸出青白。

“你怨我怪我都無所謂,我確實解決不掉,無能為力了,”宋芷玉盡量穩住語氣,“我在病房跟你見面的第三天,就回了老宅想把圖放到身邊,到家才發現,保險櫃開了,所有東西不翼而飛!”

她把杯子重重磕到茶幾上,聲音發抖,“沒有被破壞的痕跡,裏面全是跟集團有關的東西,密碼除了我只有你二叔知道!他之前一直對我言聽計從,我說推誰繼承就推誰繼承,他哪敢有二話!”

“嘴上說得好,口口聲聲一切為藍家的發展,到頭來兒子的利益受損,真被推下神壇,他哪還顧得上親娘,管我是死是活,他只要手裏的權利!”

藍欽只覺得惡心。

宋芷玉第一次,在藍欽面前靜靜流了淚,“我為藍家一輩子,幫他們逼你威脅你是為了什麽!到頭來差一點被藍景程那小崽子要了命,換來的就是兒子和孫子沆瀣一氣,架空我的位置,軟禁我!讓我活活等死!我連過來見你,都算得上是逃出來的!”

藍欽睜開眼,筆尖連著劃破幾張紙,“藍家一直這樣,但只有發生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多疼。”

宋芷玉痛如刀絞。

他字字誅心,“早在二十幾年前,藍家就爛透了。”

宋芷玉凝視紙面,回憶太多,她臉色變了幾變,眸光轉深,下定決心般一點點挺直脊背,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砰”地狠狠放下,肅聲說:“欽欽,他們不僅拿了你的圖,還在藍景程那蠢貨的執意要求下,另請了別的設計師改動細節。”

她語氣漸重,“他自知後路全斷,徹底瘋了,接受不了集團的翻身打滿你的烙印,著魔了一樣硬改,我不知道最後成效,但有他爸和股東大會的老家夥支持,已經正式投入制作。”

用他的設計,卻要磨掉其中的靈魂。

把他賦予小魚的含義,胡亂篡改成不知所雲的垃圾,拿去裹滿銅臭。

宋芷玉目光如炬,“這些年你隱姓埋名給藍家供應圖紙,根本無法證明這次的設計圖是出自你的手,這口惡氣——”

藍欽幹脆打斷她。

“能證明!”

宋芷玉噤聲,死死看著他。

藍欽筆鋒如刀,“那些不過是適應品牌的改良,真正初始的設計只屬於我和小魚,我可以——”

他的筆懸住,幾近折斷。

樓梯上傳來響動。

早就站在那裏的桑瑜被親親蹭得太癢,不小心碰到了欄桿。

藍欽回眸,跟她的視線準確交纏。

桑瑜眨眨眼,彎起嘴角,“欽欽,你想做什麽都行,我全力支持。”

藍欽朝她伸出手,桑瑜提著裙子噠噠噠跑下去,和他十指緊扣一下,站在他身後,扶住他的肩。

他堅定下筆,“我不需要依靠藍家,我本身就有足夠去參展的能力。”

宋芷玉雙瞳烈烈閃光。

藍欽行雲流水,“我要帶去真正原始的設計,建立屬於小魚的獨立品牌,讓藍家通過展會重新翻身的願望徹底破滅,藍景程自找的,這次我絕不讓步。”

桑瑜親眼目睹他一筆一劃寫完,莫名血液升溫,緊張吞著口水。

宋芷玉一動不動,看了他許久,終於枯槁的臉一動,哈哈笑了出來,笑出眼淚。

桑瑜本以為奶奶會反對,卻意外聽到了解脫又苦澀的笑聲。

“好啊,真好啊,”宋芷玉撫掌,“藍欽,也許我一直搞錯了,這才是我期待中你該有的樣子,我又不姓藍,憑什麽死心眼從一而終?我能幫那些混賬賣命,到今天人都快進棺材板,怎麽就不能反過來幫你。”

她臉上有了厲色,利落站起,遞出手臂,“交換到此為止,從現在起,我們合作。”

“你負責圖紙,挑選原礦,制作全程,拉起你自己的品牌,”宋芷玉揚起眉梢,“我負責提供資源,給你鋪開前路,幾十年下來,奶奶可不是白混的,再潦倒也夠你折騰一回。”

藍欽靜靜不動。

宋芷玉哼笑,“怎麽,信不過?我可不是因為疼你,我永遠偏向我自己,但現在,我死前就想要一個,親眼看看藍家失去我和你,到底能塌到什麽程度!”

她的價值被踐踏,那她也不會放別人好過。

兒子孫子,不把她當母親和奶奶,集團股東,把她看做將死之人。

她又何苦自我折磨。

老頭子死後,她搶奪得到藍家的話語權,握在手中操控,或許是為了報覆感情被強行拆散的恨意。

所以她屬意同樣有恨有能力的藍欽,也這樣教導藍欽。

可操控著,就有了責任,有了掌權者的負擔,她無數次全力以赴為集團盡心籌劃,盼著能變好,能拯救。

然而事到如今。

藍家已無藥可救。

大概看這爛到底的根基塌了,她才能真正了無牽掛走向死亡。

藍欽淡淡劃開唇角,跟宋芷玉交握,一觸而分。

宋芷玉走時,苦痛盡數藏起,精神振奮了很多,她對桑瑜招手說:“小魚,你準備準備,康覆中心的股權近期我會著手轉給你。”

桑瑜驚呆,險些噎住,反應過來連連擺手,“我不要我不要!奶奶,我就是個護士,啊不對——半年滿了,我的病人徹底康覆,我可以是臨床營養師了!”

宋芷玉氣得冷臉,藍欽擁住小姑娘,對奶奶搖頭。

小魚不喜歡那些,她只要簡簡單單就足夠了。

更何況,讓她應有盡有的生活,他能做到。

宋芷玉恨鐵不成鋼,“沒個大出息!上班去辦手續,把檔案轉到營養科,下月初正式報到!”

治愈欽欽的鐵證,同時也是事業上的重大進步,桑瑜絕不含糊,當天一到康覆中心就上交各種材料,火速調轉檔案。

孟西西和簡顏一左一右抱住她不舍,“桑小魚!你要拋棄我們了!”

桑瑜捏捏倆人臉,哭笑不得,“說得天各一方似的,就隔一層樓好嗎!”

簡顏想想,“也對哦,沒事了,去忙吧。”

孟西西配合點頭,“不好意思入戲太深,拜拜了,事業老公雙豐收的蕩漾小魚。”

蕩漾小魚其實有那麽一丟丟的不蕩漾。

因為老公,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老公。

手術前說過,等身體好了就去領證的……

可現在藍小欽語言能力都快要恢覆了,他還沒提。

她絕不擔心藍欽有什麽猶疑,倒是怕他又偷偷糾結什麽莫名其妙的理由,自己給自己找罪受。

再加上眼看著要有大事忙起來,估計暫時顧不上了,要等到巴黎珠寶展之後。

桑瑜趴在桌上晃蕩腿,鼓著臉決定憋一憋,正事要緊,那就晚點……晚點做他老婆嘛……

藍欽從能說出第一個字起,練習說話的強度就在主動地不斷增加。

桑瑜嚴格給他控制著度量,可他總在悄悄努力,她有時發現,肯定要板著臉捏他,“參展的事再急你也不能勉強自己。”

藍欽只是搖頭,抱著她輕吻,然而等到明天,還是一樣迫不及待。

他恢覆得比想象中更快,從單字到詞組,到能連貫一些基礎的短句。

轉眼到了月底,桑瑜馬上要去營養科任職,這一晚,是留在消化內科做護士的最後一個夜班。

她按慣例交接,查房,回護士站做好登記。

夜晚太靜,她腦袋裏不由自主思緒亂飄,對於藍欽不能陪她來值夜班有點小低落。

以往每次都來的,偏偏最後一次,他要畫圖……

桑瑜托著腮,在護士站晃蕩半天,百無聊賴才推門進了裏面的休息室。

一進門就嚇了一跳,只見墻邊不知什麽時候換了個嶄新的大櫃子,原先那個裝過欽欽小妖精的失蹤了。

桑瑜瞪著新櫃子,比之前的大了好幾圈,格外不協調,但說不上原因,總覺得透著些熟悉的氣息。

她試著朝櫃子走近兩步。

要邁第三步時,下面關緊的櫃門裏,驟然傳出一陣詭異的聲響。

紗——紗——

深夜,護士站,無規律的怪聲。

桑瑜身上一僵,害怕不等湧上,就驚奇意識到這場面實在太過似曾相識!

她不敢置信地揉揉眼,深深呼吸,拍著胸口徑直跑到櫃門前。

心跳不由自主跳到瘋狂。

桑瑜雙手放在拉環上,努力做足心理準備,倒數三個數,聽著裏面愈發明顯的動靜,驀地用力拉開。

眼前仿佛時光倒流。

去掉隔板的櫃子裏,蜷著一道修長身影。

他瞳孔異色,璀璨流光,五官俊麗無儔,冷白皮膚暈著緊張的血色,猶如從畫中跌落的絕色精怪。

但也有不同。

櫃子裏不再是漆黑一片……

包括櫃門內側,四面全掛滿了小魚形狀的彩燈,一閃一閃溫柔璀璨,他身側所有空餘的位置,被玫瑰鋪開填滿。

而這個男人……

骨節明晰的漂亮手指松開制造聲響的塑料紙,緊抓起懷裏一枚新設計好的鉆石戒指,目不轉睛望著她。

桑瑜眼眶變燙,“你……你幹嘛呀……”

藍欽和那夜初遇時一樣,伸出雪白襯衫包裹的手臂,一把攬住她的背,牢牢壓向懷裏。

他胸口劇烈起伏,灼人的唇緊貼在她耳畔。

吃力,卻堅定地把這些天來日夜努力的成果,用低沈沙啞的聲音,親口說給她聽——

“小魚。”

“愛你。”

“求你——”

“嫁給我。”

無聲的求婚怎能配得上你。

我要在最初的地方,抱緊你,一字一句,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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