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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長安回望繡成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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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長安回望繡成堆

仿佛有誰拿著馬鞭抽打在這對新人的身後,鞭策他們馬不停蹄地打點好了周遭需要打點的一切,蕭武宥已經選好了雲游的方向,不是蕭氏一族的祖籍泉州,也不是裴南歌的老家河東,而是蕭家四姐居住的光州。

可中途還是出了變故,成婚的第二天傍晚,老爺子領了密旨,默默進了宮裏候命。

新婚的夫妻倆等著老爺子回來,一等就等到隔天下午。

老爺子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到家中,陰郁的臉色告訴小夫妻二人,他遇到了麻煩。

在裴南歌死纏爛打的撒嬌之後,老爺子終於還是說出了這個麻煩--皇帝再一次病倒了,從宮裏和朝野之中的反應看來,這回比上一次嚴重不少。

有傳言說,皇帝陛下近來屢屢犯病,宮中的太醫都束手無策,甚至宰相和幾位宦臣已經開始慫恿皇帝陛下先行立下太子詔書。

這個方式很簡單粗暴,但也最切實有效,而皇帝也已經立下了遺詔,盡管他再一次醒了過來。

只不過還是有人遇到了麻煩,比如說裴老爺子的請辭就再一次被無情地駁回了。

裴南歌在知道這個消息之後急得直跺腳,原本計劃好的一切突然有了變動,讓她原本就懸著的一顆心更加起伏不定。

但蕭武宥比她沈穩得多,他與老爺子一起分析了目前的局勢以及辭與不辭的利弊之後,認為在目前的局勢下,身為元老的大理寺卿的確不應該辭官。

所以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的裴南歌,不得不真正地開始失望。

與裴南歌的心煩意亂不同,蕭武宥所要考慮到的情形遠比他們看到的要多,他甚至覺得蕭娘娘似乎早就已經洞悉了一切,她早就知道皇上的身子大不如前,她也早就知道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所以,她才趕在這一切發生之前,讓蕭家止步在自己手中。

朝野上下的動蕩不安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這些,都與廟堂之外的裴南歌沒有關系,她只是隱隱約約覺得最近的局勢不大太平,祖父臉上的笑容減少,裴高樞的趾高氣昂也已經很少出現,而李子墟和沈銘斐登門聊天更是少之又少。

一切就這樣不慌不亂地朝前走,裴南歌和蕭武宥已經漸漸接受了祖父短時間內不可能與他們一同出行的這個事實,繼續準備著屬於她和蕭武宥的遠行。

臨行那天,老爺子一大早就送孫女和孫女婿出了門。

天灰蒙蒙的,再過不久就會飄下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寒風穿透老爺子寬大的衣袍,迎風而立的老人在風中竟像是一位得道真人。

裴南歌眼眶濕潤地望著自己的爺爺,想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她只要一垂眼就會潸然淚下。

“阿翁,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照顧好五哥。”她鼓足勇氣,卻只能勉強說出這種不驚不喜又無比惡俗的臨別寄語,她自己也很著急。

但其實對老爺子而言,哪怕僅僅只是這樣的一句話也是好的。

“如今你們不再是大理寺的人,也不再是長安城的貴胄,出門在外說話做事都要謹慎些,尤其是你,南歌,不該你過問的事情千萬不要好奇,不是每一件事都一定要一個真相。”老爺子嚴肅地叮囑著始終無法令他放心的孫女。

“我會的,”裴南歌依依不舍,“阿翁,如果哪一天聖上準你辭官,你記得一定要來看我們,我們會給家裏寫信的。”

小妮子張開懷抱緊緊環抱著高大的祖父,她想哭,卻又沒什麽可哭,她不過就是從人生中的一段路程走到下一段,在之前的那條路上有祖父、爹娘的陪伴,但接下來,有蕭武宥陪著他一起走。

她想起蕭武宥先前調侃李子墟的話,突然就覺得自己比李子墟幸福得多,他的有些路只能他一個人,而她,還有蕭武宥陪她一起走。

“阿翁,”跟著裴南歌一起喚這樣親昵的稱呼,蕭武宥並沒有覺得有多別扭,他牽起她的手,鄭重地對老爺子說,“您放心,我是她的丈夫,我會一直保護她。”

裴南歌的臉微微一紅,心卻在輕輕地跳動著。

老爺子微閉著眼,片刻之後才將雙手覆上他們二人交握的手掌,他看蕭武宥的目光終於不再是公事公辦的上司:“那我就把她交給你了,不,其實我早就把她交給你了。”

的確,很早之前,這位睿智的老者,已經將自己寶貝孫女的命運交托給了這樣一位有擔當的年輕人,過去不曾後悔,相信未來也不會。

坐在馬車裏的裴南歌沒有第一次出門時的新鮮躍動,她根本不敢掀開車簾去望一眼這座生活了十多年的都城,她其實有些害怕,害怕當美輪美奐的長安城離她越來越遠時,她會不會奮不顧身地再回到這座古城的懷抱。

但很顯然,蕭武宥不會容許她這麽做。

自上車以來就一直緊握著她手的人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們又不是被流放,你什麽時候想回來看望阿翁,咱們再回來就是了。”

真可謂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本來還有些傷春悲秋的裴南歌登時就為自己莫名其妙的離愁別緒感到悲憤,她一定是聽多了坊間流傳的傳奇故事,才會不動腦筋地難過。

這麽一想,她的心情也跟著愉快起來,她笑著窩進蕭武宥的懷抱中,懶洋洋道:“五哥你說,沒我在阿翁身邊,他會不會不大習慣?”

蕭武宥拍了拍她的肩:“不會的。”

裴南歌在心裏滿懷感激,卻聽蕭武宥又說:“在你沒出生之前那麽長的日子裏,他也過得挺好。”

裴南歌立馬收回了心裏的感激涕零,恨不得擡起頭來瞪到蕭武宥雙眼飆淚。

但蕭武宥很巧妙地按著她的腦袋,讓她無法擡起頭來瞪他,看起來更像是他在憐惜地安慰她。

“我是說,沒我在阿翁身邊,誰來替他打點起居?誰在他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跟他一起分析案情?誰在他罵你們這些後輩不爭氣的時候替你們說好話……”

裴南歌嘟著嘴,越說越覺得自己在大理寺的分量舉足輕重,當然,只是她覺得。

“如果你想回去的話,”蕭武宥似笑非笑看著她,“現在還來得及。”

裴南歌一個激靈,生怕看見蕭武宥似笑非笑的神情,趕緊搖了搖頭。

“乖,”蕭武宥改為溫和地拍她的後腦勺,“你不在,他正好可以清靜地思考案情,他是大理寺卿,你也要相信他的能力。”

“至於說好話……”蕭武宥瞇起了眼,“我現在已經不是大理寺的人,你阿翁罵的肯定不會是我。即便當初我還在大理寺時,他生氣的對象也絕對不會是我。”

關於這一點,蕭武宥自己很有把握,而裴南歌也同樣是深信不疑。

裴南歌窩在蕭武宥的懷裏微微點了點頭,就聽到頭頂上傳來一句輕飄飄又酸溜溜的疑問:“所以你以前是在替誰說好話?”

沒料到隨便胡謅了一句竟然就真讓聽話的人上了心,裴南歌趕緊從蕭武宥的懷裏撐起身來,笑呵呵地在他臉旁蹭了蹭:“你說四姐和四姐夫看到我們會不會很高興?”

話題成功地被她轉移到了無關痛癢的方面,蕭武宥伸出手攬過她的肩膀:“我們只是去光州,並不是去找我四姐他們。”

“不去找他們?”裴南歌驚訝地擡起頭,一臉的難以置信。

蕭武宥無奈地撐著額頭:“南歌,我才剛剛娶到你,還有很多的話想跟你說,還有很多的地方想與你一起去,我為什麽要讓別人這麽早就介入到我們二人的生活中?”

裴南歌覺得心裏仿佛開出了五顏六色的花兒,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卻勝過任何的甜言蜜語,倍感幸福的小妮子又安靜地趴在丈夫的肩頭,想象著他們未來的精彩旅程。

但是熱愛推斷的小妮子還是趁著大腦空閑的時候仔細分析了一番蕭武宥的話,根據他的原話得出了一個結論:因為蕭武宥還想更多地與她甜蜜恩愛,所以關於小武宥或是小南歌的計劃,也就理應無限期地延後,延到哪天他膩味了兩個人的朝夕相對。

當然,這些,都是英明神武的蕭武宥不知道的秘密。

馬車在筆直的大道上越行越遠,裴南歌終於鼓起勇氣掀開車簾去望一望她生活了許多年的長安城。

這座古樸安詳的都城,還將會有許許多多的故事發生,日出日落,戰亂或是安寧,西北方向的那座建築始終莊嚴肅穆,它是大理寺,幾百年來,它與大唐王朝榮辱與共。然後不久之後,它就將與裴南歌和蕭武宥徹底告別。

☆、大結局 人面桃花相映紅

大結局 人面桃花相映紅

剛從長安來到淮南,正好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時節。

盡管蕭武宥說過想要單獨與裴南歌游歷,但礙於惡劣的天氣,他們不得不去了蕭靈與左常清的家裏,身為姐姐和姐夫對遠道而來的弟弟弟媳格外熱情,而蕭靈與左常清的關系比上一次來的時候更親密了些。

在淮南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不似長安城那麽冷,寒風拂面的感覺並不像尖刀削皮。淮南是一個很適合裴南歌的地方,至少,蕭武宥是這麽認為的。

自從到光州落腳之後,裴南歌每天跟著蕭靈一起品茗,光州盛產的好茶已經被她嘗了個遍,現如今她已經能準確地品嘗出各種茶葉的不同,仿佛她自己就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光州人,隨時可以在面對外來旅人時滔滔不絕地誇讚家鄉的特產。

但即便如此,蕭武宥和裴南歌還是沒有在光州逗留太久,等到天氣漸漸回暖,他就帶著裴南歌向蕭靈他們道了別,在蕭靈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蕭武宥和裴南歌二人再度攜手踏上了旅程。

結為夫妻的兩個人比先前更加默契親密,習慣了撒嬌的裴南歌在這幾個月裏漸漸學會了遷就和配合,蕭武宥盡他所能地給予她關愛和保護。

在剛剛達光州之後,裴南歌給遠在泉州的蕭將軍寫了一封信,信上的內容不外乎就是報平安之後的關心,蕭將軍也很快回了信,信裏並沒有希望繼續通信的意思,裴南歌也就不再寫信。

但長安城的老爺子卻是很樂意與孫女通信的。剛開始時,他們送出去的每一封信都能很快收到回信,可自從新年以來,老爺子就沒有再回過信。

蕭武宥知道裴南歌擔心,所以也給李子墟他們去了信,但就連李子墟和沈銘斐都沒有回信。

裴南歌隱隱約約覺得局勢好像發生了什麽變化,她很擔心,但卻認為自己不應該在此時杞人憂天。

於是蕭武宥帶著裴南歌去了海陵散心,他們找到了李子墟家的那間屋子並住了下來。

鎮子上的人很快就認出了他們倆,來來往往的街坊鄰居讓原本就不那麽寬敞的屋子顯得更加狹小。但裴南歌還是很高興地接待了他們,並聽他們每一個人說著關於小鎮的故事。

離長安越遠,就越是感覺不到那座古樸都城的凝重感,以至於她現在已經無法敏銳地覺察出周邊正在發生什麽。

她不知道,卻並不代表蕭武宥不知道。

蕭武宥從市井中間聽到了一個令人驚恐的消息--他們的陛下在正月裏的某一天身亡,死因他並沒有打聽出來,而他也並不那麽關心究竟是誰繼承大統。

轉眼間院子裏的桃花已經含苞,裴南歌拉著蕭武宥一起在院子裏翻土,綿軟的細沙穿過懶散的日光,比金子還要閃閃動人。

接著,他們迎來了出游至今第一位不速之客--李子墟。

說是不速之客稍顯過分,因為他們住的老宅子本身就是李子墟的家。

對於李子墟出現在海陵的事實,裴南歌顯得比蕭武宥驚訝。

蕭武宥只是淡然地放下了手裏的工具,擡起頭沖著李子墟微微一笑,說了一聲“你來了”。

就在那一瞬間,裴南歌覺得氣氛古怪異常。

她當然知道他們兩個大男人不會是歷經滄海桑田之後的恍如隔世,所以她很清楚地意識到,大理寺或是大唐朝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這件事蕭武宥或許早已經知道,他只是在等,等人找到他。

李子墟的眉頭皺出了許多褶子,裴南歌有種錯覺,仿佛面前的少年正在逐漸蒼老。

光州帶來的茶葉煮在小火爐上翻滾著熱湯,裴南歌先替李子墟舀上了一碗茶湯。

端著茶盞的李子墟這才緩緩開口:“先皇於正月駕崩,王皇後的兒子依先帝遺詔繼承了帝位,新帝游樂無度比先皇更甚,大理寺辦案也受到了多方阻撓……”

裴南歌和蕭武宥不約而同地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訝,正月裏他們正窩在光州的小鎮子幾乎與世隔絕,自然也就沒有收到外間的國喪消息,而正月過後他們又忙著趕往海陵,一來一去多少也就錯過了這樣重要的國家大事。

先皇在位時其狩獵煉丹的喜好就已招來多方的諫言,而先皇只是在有人進諫時稍加收斂從未真正想要糾正。沒想到新帝剛剛登基,就已經因為這同樣的一個原因招來了朝野內外的反駁。

李子墟的話剛剛說完,裴南歌就已經握緊了拳頭,她關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改朝換代之後,裴家老爺子的境遇。

“新帝再度拒絕了裴寺卿的請辭,”李子墟很明白裴南歌的疑惑,“他和他的寵臣都認為,眼下根基不穩,像裴寺卿這樣的老臣很有必要留任重要部門。不止是裴寺卿,我聽說似乎連裴高樞的祖父也有望重返長安城。”

裴南歌大睜著眼,想到叔祖父數年來的顛沛流離,忽然對這種局勢感覺松了一口氣,心裏對新帝生出了幾許感激。

這本來就不是一個安定的時代,每一個關心大唐朝命運的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經歷內憂外患的它正在逐漸衰敗。

然而,在這樣的時代,依舊有著一群群前仆後繼的英雄豪傑,將蒼生與大義擺在性命之前,盡管這些英雄豪傑的唯一武器,就是他們的智慧和手裏的狼毫。

“而我已經將先前南歌父母找到的證據重新整理歸納並上書給了新帝,”李子墟嘴角噙笑,這令他看上去不再像是當初那個一知半解的青澀少年,“我想,總有機會可以證明南歌的父親是對的……”

“謝謝你,李子墟,”裴南歌由衷地笑著,“能做的,你們都做了,剩下的就順其自然好了,只要我們都在,就總有機會水落石出的。”

李子墟點了點頭:“南歌,我想你大概很久未曾收到寺卿的回信,那是因為大理寺的積案太多,他每件案子都必須過問。”

說到這裏的時候李子墟刻意看了眼蕭武宥,無可奈何地笑了:“所以我今天來其實是想問問你的夫君,曾經的大理丞,是否願意重回大理寺?”

屋子裏頓時沈默下來,靜得只聽得到局中人的猶豫。

李子墟並不知道蕭武宥和裴南歌避開長安的原因,更不知道蕭妃與裴南歌之間已經達成的某種共識,但作為他們的朋友,他隱隱還是可以覺察出他們對長安城避之不及的原因多少與朝廷現在的風起雲湧有著某種微妙的聯系。

打破沈默的是裴南歌,小女孩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拐著彎子說話,所以她吃吃地笑了起來:“很顯然,我的夫君他並不願意。”

蕭武宥也跟著笑了起來,但卻沒有接過她的話往下說。

“李子墟,你還記得當初我們在這間院子裏約定過什麽嗎?”裴南歌眨了眨眼,窗外的桃花似乎已經開始綻放。

“當然記得,”李子墟展露出釋懷的笑意,“無論我們身在何處,十年後的三月三一定要回到此地痛飲青梅酒,不醉不歸。”

“那麽、”裴南歌笑著擡起手,“擊掌為誓,不見不散。”

李子墟和蕭武宥亦輕快地笑道:“不見不散。”

完。

☆、沈裴篇:我和我的小夥伴

沈裴篇:我和我的小夥伴

春暖花開的時候,千樹萬樹的梨花真的是梨花,不是雪。

裴南歌第一次見到沈銘斐的時候,他們都是半大點的小破孩。不同的是,沈銘斐明顯比她更配得上小破孩這個稱呼。

帶著他來的姨娘是娘親的閨中密友,姨娘嫻靜卻憂慮,她把自己的寶貝兒子托付給裴南歌的娘親之後,一步三回頭終於作別了裴府。

“你叫什麽名字?”小南歌托著腮幫子好奇地問他。

“你又叫什麽名字?”小銘斐不服氣嘟著嘴,目光停在娘親離開的方向,久久不曾移開。

“我叫裴南歌,你呢?”大度的小南歌自然不會跟小破孩沈銘斐一般見識,她走上前將沈銘斐的腦袋端到正對自己,“我爹說,跟人說話的時候要看著人,不然就是不禮貌。”

沈銘斐瞪了瞪她,將一聲聲嘆息吞進肚裏,低聲說道:“我叫沈銘斐。”

“沈明飛,你會爬樹麽?”小南歌鼓著腮幫子等著小破孩的回答。

“我會不會爬樹關你什麽事?”小銘斐轉身就往屋裏走。

“誒,你等等,”裴南歌伸出手去拽沈銘斐的袖子,“你為什麽到長安來?你娘不要你了嗎?”

“你娘才不要你!”沈銘斐氣鼓鼓瞪她,“你怎麽這麽不會說話!我是來長安讀書的,我娘說,讀書以後有了學問,我就能跟你爹一樣!”

“咦!”裴南歌依然緊緊拽著他的袖子,“為什麽要像我爹一樣呀?像我爹一樣有什麽好?一天到頭都瞧不到他人,我娘說我爹見犯人的時候都比見我們多。”

她一邊說著一邊一個勁搖頭:“不成不成,你可千萬別像我爹這樣!”

沈銘斐聽著終於停下了步子,隨意找了地方坐下:“做了官真的會像你說的那樣?見不到娘和爹?”

小南歌撲閃著大眼睛:“我也不知道呀,反正我是挺少見我爹的,哦,我阿翁也沒怎麽見過,就逢年過節的時候,他們跟我叔祖父一家人還在桌子上談公事。”

小銘斐托腮沈思道:“嗯,那是挺煩人的,哎,其實我也不想做官。”

“不想做官?”小南歌很是吃驚,“那你想做什麽?”

小銘斐望著天空:“以前我想做大夫,可是被我爹罵了,後來我想做俠客,又被我娘罵了。”

小南歌笑得合不攏嘴:“你怎麽老是被罵呀。”

“別笑!”小銘斐伸手去彈裴南歌的額頭,“我爹娘罵我是因為疼我,你呢?你是女孩子,你爹娘肯定不舍得罵你!”

“也沒有呀,我爹就經常罵我,又一回我把隔壁家小孩的臉打腫了,我爹還罰我抄了好多遍唐律。”小南歌撅著嘴,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就憤憤不平。

“唐律?那是什麽東西?”沈銘斐不解地看著她,“還有你為什麽要揍那個人?”

“我也不知道唐律是什麽,我爹讓我抄我就抄唄,”小南歌說起那件事還頗有幾分俠女風範,“就是因為那人明明比我大還把大梨子吃了,我就教訓他要謙讓小的嘛……”

“你怎麽那麽皮!”小銘斐震驚了,顫抖了,為這莫名其妙的俠女風範不明就裏了。

“咦,我爹也是這麽說我……”裴南歌指著院子裏並不算高大的梨樹,“你真的會爬樹嗎?”

小銘斐還沒緩過勁來:“會呀,你幹嘛?”

“教我吧!”小南歌眼中滿是期待,“我娘說,等到樹上的那些花兒都謝了,就能結出又大又甜的梨子,我想等到下次結出梨子的時候,找一顆又大又圓的梨子,丟到隔壁那小子臉上,告訴他不用感謝我。”

裴南歌說得豪氣幹雲,沈銘斐笑得前仰後合。

半大點的小破孩就有這點好,再大的相見不合都能在話匣子打開之後變成無話不談的小夥伴。

☆、沈裴篇:小夥伴再見

沈裴篇:小夥伴再見

裴南歌每天坐在梨子樹下等待樹上結出飽滿的果實,可她沒想到,自己竟然再也沒有機會拿著又圓又大的梨子去糊隔壁家那小子一臉。

這一天,明明天空裏布滿了灰蒙蒙的雲朵,卻還是悶得發熱。

南歌依舊坐在院子裏,期待收獲的季節能早些到來。

收獲的季節沒到,卻等來了沈銘斐。

他一臉嫌惡又焦躁,扶著院門大口喘著氣。

“你怎麽了?”裴南歌放下手中的蒲扇,從小馬紮上騰起身來,“今天四門館怎麽這麽早放學?”

沈銘斐卻不理他,只一個勁喘著粗氣,他的模樣,痛苦至極。

“你到底怎麽了?”裴南歌看得心急,急急忙忙跳到他面前左右瞅瞅。

“血,血,好多血,”沈銘斐抱著頭,不住搖頭,“那個人、那個人是我朋友……”

裴南歌看得膽戰心驚,一時之間說什麽也不是,她慌慌忙忙伸出小手去拍他的手臂:“你、你、你別慌啊,誰、誰是你朋友?流血了嗎?那趕緊找大夫呀!”

沈銘斐搖頭搖得愈發猛烈:“不是的,不是的,我看著他們打死人了,我看著他們活活把他打死。”

生在大理寺世家的裴南歌聽得也跟著急了,張大眼睛怒道:“打死人了?誰打死了人?走,我們去告訴我爹爹!”

說著她就拖著沈銘斐往外走,沈銘斐卻是抱著木柱子死活也不肯動。

“我不去,我不去,長安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沈銘斐一個勁哆嗦,“我看見了,我全都看見了!”

裴南歌也急了:“你到底看見什麽了!你倒是說呀!”

“沒用的,沒用的,他們家裏都是做官的,比你爹爹還要厲害,沒有用的,”沈銘斐一個勁搖頭,恐懼爬滿了他的面頰。

他摸著門板扶著墻壁緩緩往裏走,走到院子裏的梨花樹前,撒手扔掉手裏的書本,瘋狂竄到樹上。

裴南歌在樹下擡著頭望他,細細密密的綠葉子擋住他的臉孔,她看不見他是在哭還是在笑。

“沈明飛!你到底怎麽了!你不說清楚我們怎麽幫你!”裴南歌叉著手在樹下大吼。

“幫!你怎麽幫!”樹上的沈銘斐回吼,“沒有人敢出來作證!明明那麽多人都看到了,但是沒有人出來作證!沒有人!活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長安城會吃人的!”

裴南歌聽不明白他究竟說的是什麽,她以為他只是生氣,也許過幾個時辰就能好轉。所以她搬來小馬紮,坐在樹底下靜靜等著他下來。

她等了很久,等到昏昏睡去,醒來的時候,她躺在自己床上,看來是被爹娘抱回了屋裏。

天已經大亮,她又想起昨天沈銘斐的無助,慌慌忙忙跑到院子裏,可樹上已經不見沈銘斐。

她回想起沈銘斐教他爬樹時的動作,笨拙地爬到樹枝上,層層疊疊的葉片擋住她的焦急,沈銘斐根本不在上邊。

“裴南歌!”樹底下忽然有人喚她的名字,她驚訝地望下去,竟然是沈銘斐。

“你怎麽那麽笨!你長大以後要怎麽辦?”沈銘斐叉著手往上看,隔得太遠,她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你那麽笨,除了我誰敢娶你?”

風太大,她聽不清楚他說的話:“你說什麽?”

“我說,你快下來!”沈銘斐在樹上朝他張開手臂,“再不下來,我就走了不管你了。”

裴南歌一想到沈銘斐方才爬到樹上讓自己擔心,現在自己爬上來找他卻被他又吼了一頓,心裏就滿是委屈,嘴倔就是不肯下去:“你走你走,誰怕你!”

“你真不下來?”沈銘斐在樹下嘆息,“那我走了,小南歌,你保重。”

他的聲音慢慢消失在院子裏,裴南歌只當他是氣話,伏在樹枝上哭得昏天黑地。

她哭了好久,終於累得發不出聲音。四周安靜下來,她忽然聽到低低的笑聲。

“哭完了?”樹下的男子長身玉立,笑若煦風,“那可以下來了嗎?你是要就這樣跳下來呢?還是從原路爬下來?”

裴南歌嘟著嘴輕輕哼聲,可心裏卻因為被陌生人聽到自己大哭而感到難堪。她抱著樹幹小心往下滑,眼看就快四腳朝天落到地面,忽然就被男子拽著手臂落地站穩。

“你是大理正的女兒南歌?”男子的眉眼輕揚出好看的弧度。

“你、”裴南歌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你又是誰?”

“我是蕭娘娘的侄子,我們以前應當見過。”男子溫和的笑容幾乎就要讓人沈醉。

“蕭伯伯的兒子?”裴南歌鼓著腮幫子,她發現自己真矮,如果不踮起腳尖,根本就看不清他的面容。她努力在腦海裏搜尋各種宴席的記憶,似乎在觥籌交錯之間,真的見過這個人。

男子被她的樣子逗樂:“不錯,我就是你蕭伯伯的五兒子,你可以跟他們一樣叫我五哥。好了,你爹娘正在找你呢,快些回去罷。”

蕭五哥拍了拍她的腦袋,邁著從容的步子走出裴府的大門。

梨花樹上的葉子被風吹落紛紛遍地。

後來,裴南歌才知道,沈銘斐真的走了,離開長安,再見,或許再也不見。

☆、蕭裴篇:君心如磐石

蕭裴篇:君心如磐石

春風微醺的午後,裴南歌自睡夢中悠悠醒轉,庭外的陣陣腳步,她知道是蕭武宥的躊躇不定。

“五哥,你怎麽了?”裴南歌揉了揉雙眼,不解地望著蕭武宥。自那日他在樹下安慰她,她便成為他甩不掉的小尾巴,漸漸的,她已經能夠大致有些明白蕭武宥的心思。

正在踱步的蕭武宥停下腳步,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沒事,就是有些事想不通透。”

“什麽事呢?五哥你說給我聽,兩個人一起想就能想明白了。”裴南歌小小的手掌繼續揉著還沒睡醒的眼睛,她想不明白什麽樣的情況能讓五哥如此煩憂。

“我就是在猶豫,要不要去找一個朋友。”蕭武宥被她可愛的模樣逗笑。

“既然是朋友,那當然要去找啊。”裴南歌撅著嘴,心裏犯著嘀咕,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怎麽五哥就突然想不通透了?

“可是我擔心她不想見我。”蕭武宥輕嘆一聲。

小南歌更是不解了:“你還沒見著你朋友呢,怎麽知道她不想見你?”

“因為……”蕭武宥欲言又止,再度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算了,等你長大了你就明白了。”

小南歌不悅地側開頭:“你們怎麽每次都說等我長大就明白了,難不成我現在就不能明白?”

蕭武宥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小南歌,五哥不是那個意思。”

“你想去,那就去唄,”小南歌眨著雙眼,小手拽著他的衣袖安慰他道,“要不南歌陪你一起去罷,如果你那個朋友真的不想見你,你還可以不等他攆你走,你就借口說幫我買泥人開溜,多有面子。”

蕭武宥忍俊不禁,忽然就忘記先前那些躊躇猶豫究竟是為了什麽。

裴南歌不曾料到,就因為她的這一番話,她才能在這個小桃花樹滿商山的時候,見到了她此後漫漫年華中最不想見到的江宛若。

她拽著蕭武宥的衣袖一路跟著他來到那一座小院跟前,她想,他說的那位朋友,應該就住在這裏。

蕭武宥的手掌覆在門環之上,擱起又垂下,卻是猶豫不決。

裴南歌仰著小腦袋,想不明白他為什麽還這麽猶疑。在她看來,無非就是兩扇木板,擡手敲下去,就能看到門後之人的模樣。

可是裴南歌不知道,江宛若的父親是已故的無名校卒,蕭武宥的親爹出於憐憫,向皇帝追請了對江父的賞賜,賜了江宛若這樣一間小宅子,讓她在繡坊學習刺繡。

而裴南歌更不知道的是,在蕭將軍帶著江宛若來到此處的時候,蕭武宥的心裏,就已經悄悄印上江宛若的模樣。、

蕭武宥隔三差五抽空來看望她,有時候與她下棋,有時候與她作詩,有時候什麽也不說,就只是看著她煮茶、刺繡,一坐就是半天。

也就是在前幾天,向來果敢的蕭武宥寫了一封書信給江宛若,信中他婉轉而清楚地述說了自己的情思。

此刻,他站在他朝思暮想的那位佳人的門前,卻害怕聽到佳人的回覆。

對這一切毫不知情的裴南歌自告奮勇替他叩響了這扇門。

☆、蕭裴篇:蒲草韌如絲

蕭裴篇:蒲草韌如絲

出來應門的江宛若面龐白皙,口若點朱,彎彎的柳眉難掩眼眸之中的憔悴,美好得仿佛一碰就會破碎,就連裴南歌也不由得看得呆了。

“是你?”江宛若微微張著朱唇,眼裏是一閃而過的驚喜和別扭,“敢問是蕭將軍有什麽吩咐嗎?”

蕭武宥一言不發,只是搖了搖頭。

“那是……”江宛若眉眼間隱隱有種期待,卻依舊矜持。

“我……”蕭武宥定定地望著江宛若,二人的眼波之間是濃濃的柔情,這樣的氣氛足夠他們忘記身後探著小腦袋一臉好奇的裴南歌。

“我只是想問你,信收到了嗎?”蕭武宥極力壓著情緒,心卻跳得飛快。

裴南歌擡著眼眸悄悄望著蕭武宥,她感受到蕭武宥的歡呼與忐忑,可她的心裏卻升起了不安。她沒曾料想過,蕭武宥說的那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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