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康也是問過許多來過西邊的水手和船長的，這一路上和他乘坐的這條船的船長，也聊過許多關於西邊的情況。應該說，西方的影視節目，絕對是誤導了很大一批人。

概括中世紀的情況，首先是臟。人們自己不洗澡，而且生活環境糟糕透頂。每個人都有一口爛牙，滿身的虱子，而且無慮貴族還是平民，就算國王和王後身上的味道也一樣不好聞。這一方面是宗教的原因，但另外一方面也是此時社會水平的原因。

西方的浴桶制作工藝很落後，所以要洗澡，必須在浴桶的底部墊上最好的細麻布或者絲綢。而肥皂之類的清潔物品，在此時的價格也不比絲綢便宜多少。所以，別說是普通人，就是王室也花費不起。

其次是亂，下層百姓混亂，貴族之間混亂，國家之間更是混亂。尤其，現在正是十字軍東征時期，而因為完顏康的作用，東方的勢力也加入進來了，那就是亂上加亂了。

百姓之間綁架勒索，紅刀子進白刀子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大街上經常能看到兩個甚至多個男人拳腳相向滾成一團。而貴族之間，大貴族欺負小貴族，動輒滅人全族也是尋常事——西方雖然沒有法令上的滅九族，然而實際行動上的血腥屠殺絕對不是什麽少見多怪的事情。

至於國家之間……無數國家擠在一塊大陸上，而且現在可沒有聯合國，不亂才怪了！再加上還有宗教原因，這裏的教會可不是中原的全真教和少林寺，教會有土地，有軍隊，還有無數瘋狂的信徒。不過他們顯然覺得自己的土地和軍隊還是太少了……

東方的巨艦第一次出現在西方人視線中的時候，聽說還出了不少亂子。兩邊打過好幾場，不過那時候完顏康的船隊根本沒加入進來，所以他也都是道聽途說的。之後還是東方人的靈活變通平息了戰亂——通過中間人給某位紅衣主教送上了大量的禮物，絲綢、陶瓷、香料、珠寶。

第三，是人們糟糕的飲食。“某悍婦用面包敲死了自己的丈夫”——在未來這是滑稽電影裏才會出現的情節，但在這個時代，這是半點也不可笑的平常事。因為這個時代的面包，指的都是黑面包，但絕對不是後世被某些人呼籲的健康粗糧食品。

現在歐洲的面粉加工水平很低，磨出來的面粉裏有麩皮，還有細沙和碎石，甚至還有許多黑心的糧食商人會在面粉裏摻入更多的泥沙。於是，用這種面粉做出來的面包，堅硬得就像是石頭，而將它作為兇器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至於為什麽不把面粉過篩……因為這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只有貴族老爺才能專門命令一個仆人去篩面粉，但每天也篩不了多少。另外，要得到潔白的無雜質的純面粉，還必須反覆的篩，這就更花費時間了。

所以，這就是為什麽，有些騎士對真金白銀的賞賜不屑一顧，但卻興奮與得到一塊蜂蜜小面包了……

這些事是完顏康知道的，但有些更細節的事情，是他不知道的。不過完顏康向來都是很能聽人意見的人，現在也來不及問了。直接按照船長說的，換了一身平時在船上穿的短打，另外讓兩人都配上刀劍。

長劍遞到歐陽克手邊的時候，歐陽克搖了搖頭：“這東西累贅，一把折扇足以。”

“二莊主，這東西不是讓您打架。只是這地方貴族才能佩劍，您要是什麽都不帶，萬一被誤會成是隨從，那可就大大的不好了。”

歐陽克還沒理解這個“大大的不好”到底是怎麽不好，但看船長的臉色，那反正必定不會是好的……而將劍接在手中，歐陽克忍不住笑了。

“笑什麽？”

“笑我剛到中原的時候。”

“嗯？”

“要是那時候的我，若是聽誰與我說什麽大大的不好，那必定是不會讓步的。反而會越發的好奇，到底是哪裏不好，且要看個明白。其實那時候我看上你，除了你確實讓我心動外，也因為你的身份，還有那時候你的傳言。”

“我的傳言？”

“是呀，說你不近女色，也不愛南風，是個冷心冷血的殺人狂魔。”

“我都不知道我在中都還有這麽個名聲。”這麽多年了，完顏康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事。

“誰敢當面與你說？又不是不要命了。”歐陽克笑說。

兩人整理妥當，帶著四個水手，騎上了本地商會安排的馬兒，與那位前來邀請的是這一起，一路朝著朝著城堡而去。

出了碼頭的區域，他們穿過一片集市，兩個村莊才到達城堡。

集市裏的人還好些，因為這裏大多數人都是來購買東方的物品的，雖然依舊臟亂，但能看出來這些年間多少受到了東方商人的影響。至少追求利益的商人們明白，幹凈的人更容易首先得到貨物。而最臟的家夥，連大門也進不去。

但離開了這些商人，這一路上的所見，即使完顏康和歐陽克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還是被震驚了一把。普通百姓穿的衣服破舊又骯臟，完顏康曾經見過的逃難的百姓也比這些安居樂業的人衣著“華麗”，而且大多數人顯然都患有皮膚病，臉上起著各種各樣的疹子。而且他們大多光著腳，在泥濘的充滿人畜糞便的街道上走著。

這些人離得遠遠的就朝他們鞠躬，然後拉著孩子躲在路邊。或惶恐，或貪婪的看著他們走過。而且，這個時期的白種人也並沒什麽身高優勢，至少完顏康一行的個頭比他們見到的人都要高大。

“廣隸，我能不能不去了？”這些路上的人，讓歐陽克的感覺越來越糟糕了，他不太認為這地方會有什麽像樣的招待，還不如回到碼頭的商行去，自己隨便弄點吃食。

“你難道就讓我一個人去嗎？”完顏康眨眼扮可憐。

“……”歐陽克投降。

一直到他們來到了城堡，城堡前有一個小廣場。這地方的子爵大人，帶著他的兒子和女兒們正等候在這裏。

完顏康帶著的通譯幫他翻譯——很富有語言天賦的年輕人，到這邊才幾年已經掌握了意大利語、法語和英語。至於完顏康，雖然他在現代的時候能說一口不錯的英語，但是在這個世界完全用不少。且不說這些人都不會說英語，就算會，這個時候的英語也和未來有很多很多的不同。

兩邊人說說笑笑的進入了城堡，而城堡絕對不是個舒適的地方，畢竟它不是宮殿，城堡的主要作用不是居住，而是作為最後的防禦要塞使用的。堅固才是首要目的，所以它的通風很糟糕，並且陰森又寒冷。

所以，他們一進入城堡，聞到的就是濃烈的排洩物的氣味，而再混合上他們身邊這些貴族身上那種老山羊和濃烈薰衣草的混合味道……

歐陽克搖晃了一下，完顏康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怎麽了？”

“我還以為，這世上的毒我大多見過了。”

“忍忍，晚宴過後我們立刻就走。”

歐陽克控訴的看著完顏康，而完顏康猛然想起了什麽，從懷裏掏出了香囊：“臨下船的時候老林給我的，當時也不知道做什麽的，現在知道了。”

歐陽克立刻接過來湊在鼻子邊，一股桂花香氣直沖鼻腔，往常他是不喜歡如此濃烈甜膩的味道的，但現在卻是忍不住又猛吸了兩口。

不過他們放心的太早了，他們都以為這氣味是今天最大的考驗，卻不知道晚宴才是。一開始的時候，還好，食物雖然嚴重的不合口味，但兩個人風餐露宿隨便烤點東西就進嘴的時候，吃的東西比現在糟糕得多。

葡萄酒的味道很澀口，兩個人都不怎麽喜歡。另外，別期待這個時候能有什麽陳釀葡萄酒。中世紀的葡萄酒釀造工藝還很糟糕，酒釀出來了要趁早喝，否則要麽是黴變，要麽是變成醋，西方的醋——沒錯，如果跑到現在要喝陳釀葡萄酒，那麽款待你的貴族給你端上來的就是醋！

更糟糕的是，首先，歐陽克也明白了為什麽船長會說當成隨從是大大的糟糕。仆人也在這個宴會的大廳裏，不過沒有座位，只有一邊鋪在地上的稻草。主人偶會會把殘羹剩菜，比如雞骨頭、蘋果核之類的，從桌子上扔下去，仆人們就會和子爵大人的獵狗一起爭搶食物。

而看著狗和人的搏鬥，貴族們往往會大笑，偶爾人們就會扔更多的食物，甚至是一塊好肉下去，於是那爭搶也就變得更激烈了……

更讓人，或者至少是這兩個東方人，沒法接受的是，這些貴族階層不但就在宴會裏，隨意的打嗝放屁隨地吐痰，甚至方便的時候也在大廳裏！就在他們的那些隨從不久前躺著的稻草上！

他們是主客，不能提早退場，但是……

“廣隸，你真要我死在這嗎？”

於是，以船隊還有事為借口，完顏康帶著歐陽克離開了，不過作為歉意他也答應了給醉醺醺的子爵一部分貨物。所以子爵至少表面上沒表現出不快，就算他表現出來了完顏康也沒法在意了。

回去之後，倆人的第一件事都是洗澡。完顏康洗了一次就好了，歐陽克洗了四次，險些把自己洗脫了皮。

至於那次購物，他二人去的是附近的最大一座城市，城市裏的總人口大概在一萬五千人左右。

“一萬五千？”歐陽克以為自己聽錯了，這點人算大城市嗎？

“想想倭國……”

“哦，確實是大城市了。”

倭國此時還是村長戰爭時期，上百人互毆就算是大會戰了。城市裏更是沒多少人口。所以相比之下，西方的城市人口還是夠多的。

但是大城市比鄉村更臟，而且他們還差點被人綁架——歐陽克死活也不原因用自己的扇子毆打這些綁匪，更不願意用自己的手拍死他們。而當完顏康幫他代勞之後，他第一次連續在半個月內，都拒絕完顏康進房……

總之，這是一次之前準備了近十年，期待很大，但是現實很糟糕的旅行。至少對歐陽克來說，是這樣的。

“你死活要來西邊，結果就是為了這些……這些東西！！！”

“我倒是覺得，這些很值得。”

“很值，你從什麽地方看到值得了？雖然咱們的船隊確實賺得更多了，但我可從來沒覺得這地方有什麽好的！”

完顏康不會告訴歐陽克，他看到了什麽叫風水輪流轉……他當然是希望，這一次，風水不會再轉回到曾經那個世界發展的軌道上，但是，現在他有能力做到的事情，真的都已經做完了。

“歐陽，回去吧。”

“廢話，早該回去了！”

二十年後，北京，貢院。

今年是大比之年，各地士子雲集於此，歐陽克與完顏康也來看個熱鬧。

“笑什麽呢？”已經變成老帥哥的歐陽克奇怪的看著笑得一臉得意的完顏康的臉。

“就是心情好而已。”完顏康依舊笑著，歐陽克怎麽能理解，他看著那些大鼻子藍眼睛的家夥，頭紮書生巾，身穿深衣大氅，拎著個書盒跑來趕考的心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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