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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別離 “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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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女兒的消息, 兩人俱是一怔,霍珣急切詢問:“皎皎怎麽了?”

門外,褚叡喘了口氣, 接著道:“小小姐忽然嘔吐,縣主和阿郁請了郎中為孩子看診……”

“可能是吃壞了肚子, 之前也鬧出過這樣的事。”蘇慕宜打斷,“先回去看看。”

不到半刻鐘,眾人趕回刺史府。

薛明姝摟著孩子, 見蘇慕宜趕來,連忙告知她:“蘇姊姊,郎中說皎皎吃多了月團,脾胃不適, 需要服藥調理一陣。”

蘇慕宜接過皎皎, 溫聲問女兒,“皎皎是不是又偷吃糖了?”

小家夥沒有否認。

“阿娘只讓你吃了小半塊。”蘇慕宜又問, “剩下的, 是在哪裏吃的?”

女兒今夜總共就和那麽幾個人相處過, 明姝有分寸,不會縱容孩子貪吃,那麽只剩下一種可能。

蘇慕宜轉過身, 望向門口的霍珣:“是你?”

女兒喜歡吃,他一時心軟就答應了,現如今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霍珣囁喏著道:“阿慕, 對不起……”

忽然,皎皎高聲辯解:“不是伯伯!是皎皎貪嘴偷吃,伯伯還說了, 不能多吃的。”

小家夥的話讓她冷靜幾分,霍珣沒有帶孩子的經驗,好心辦成錯事,也能理解。

蘇慕宜嘆氣,“陛下回去罷,這裏沒您的事了。”

她往屋裏行去,與薛明姝一起柔聲安撫女兒,留霍珣愧疚地立在門外。

湯藥送來,皎皎卻不肯喝。

蘇慕宜既擔心,又著急,“不喝藥,怎麽好起來?皎皎聽話。”

小孩子天生抵觸湯藥,嗓子都快哭啞了,眾人手足無措。

這時,霍珣走進來,低聲央求:“阿慕,讓我試試吧。”

皎皎見了他,就像是見到救星,嗚咽著撲進他懷裏,“陛下伯伯,皎皎不喝。”

“好,好,先不喝。”霍珣抱起女兒,輕拍那溫軟的小身子,“伯伯帶你出去賞月好不好?”

小家夥只想逃離這裏,哽咽著說:“好。”

霍珣給她擦幹淚,加了件小衣裳,這才放心抱出門。

父女兩出去走了一圈,再回來時,皎皎果真不哭鬧了,細聲細氣地對母親道:“阿娘,伯伯說了,陪皎皎一起喝藥。”

蘇慕宜有些驚訝,也不知他如何把孩子哄好的。

霍珣給自己斟了滿滿一碗湯藥,又給皎皎倒了小半碗,他先喝一口,再用湯匙餵女兒一小口。

便這樣一勺一勺餵皎皎喝完藥,哄小家夥安然入睡。

蘇慕宜總算稍稍放下心,掩好紗帳,送霍珣出門。

明月當空,月華傾瀉,為世間萬物鍍上一層銀霜。

行至門口,蘇慕宜輕聲道歉:“方才錯怪陛下了,實在抱歉。”

“本就是我沒有看好孩子,讓皎皎遭了一回罪。”霍珣心頭浮上酸楚,終是問她,“還有二十來天,明姝和阿郁就要成婚了,你打算何時帶皎皎走?”

蘇慕宜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事,當即反問:“陛下願意讓我們母女離開嗎?”

“過去不願,但現在願意了。”他擡頭看著那輪明月,悵然道,“國公夫人有句話說得很對,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緣分,一切都是我強求的。”

“所以,從今往後我不逼你了,你想去哪裏,想嫁給誰,都是你的自由。”

期盼許久的承諾,在這一刻突然得到,蘇慕宜不敢相信,喃喃道:“當真?”

“當真,絕無半句虛言。”霍珣望著她,笑了一笑,“我想給皎皎準備一些禮物,到時,希望你能帶走。”

許是擔心她不肯同意,他又道:“是幾封親筆書信和一些玩具,我保證不會對皎皎提起身世秘密。”

保守秘密這點上,他說到做到了的,皎皎至今都以為他是遠房親戚家的伯伯。

蘇慕宜應允,“陛下準備好了,派人送過來便是。”

霍珣頷首,與她說:“夜裏風大,你回去罷。”

不放心女兒,蘇慕宜與他道別離去,回到房中後,通過那半開的雕花窗牖,重又看了一眼。

霍珣依然立在那處,他分明是笑著的,眸中卻流露出悲傷。

蘇慕宜闔上窗,隔絕那道視線。

湯藥起效快,未過兩日,皎皎恢覆如初,又惦記起貍奴。

分別在即,蘇慕宜請薛明姝將女兒送過去見他,讓她順帶給霍珣捎話,切記莫要再讓皎皎亂吃東西了。

彼時霍珣正在書案前奮筆疾書,見小表妹牽著女兒進來,忙蓋住那摞信紙,笑著道:“皎皎好點了嗎?”

“陛下伯伯。”小家夥跑到他身側,“皎皎已經好啦。”

薛明姝轉達了蘇慕宜交代的話,又說自己還有事,先行一步,讓兄長照看好孩子。

霍珣給了女兒一支孔雀翎,陪她逗弄貍奴,“阿娘最近在做什麽呢?”

“在收拾行李,阿娘要帶皎皎去見姨祖母了。”

其實只要再多問一句,定能從孩子嘴裏套出話,可他卻沒有這樣做。

霍珣把女兒抱到膝上,“喜歡銜蟬奴和踏雪嗎?”

皎皎重重點頭,猶覺不夠,又點了一下。

“那伯伯把它們送給你好不好?”

小家夥有些不解:“伯伯不要貓貓了嗎?”

霍珣撫了撫她頭頂的小揪揪,“伯伯太忙了,想幫它們找一位新主人,皎皎一定會照顧好它們的,對不對?”

皎皎心生猶豫,“可是,阿娘答應了給我買一只貓貓的。”

霍珣失笑,繼續誘哄:“那阿娘給皎皎買的貓貓,有鴛鴦瞳嗎?與銜蟬奴和踏雪一樣可愛嗎?”

皎皎看了看兩只貍奴,覺得應該是沒有的,仍是猶疑,“如果伯伯的小寶寶也想要貓貓,怎麽辦呢?”

“伯伯不會有小寶寶的。”霍珣低聲道,“伯伯很喜歡皎皎,所以想把貓貓送給皎皎。”

夜裏,皎皎提起這件事,央求母親留下貍奴。

蘇慕宜看得出來,女兒是真的很喜歡銜蟬奴和踏雪,但畢竟貍奴是霍珣親手養大的,突然帶走,他定然不舍。

心下正猶豫,翌日,餘泓把兩只貍奴送過來,就算她想推拒,也來不及了。

皎皎高興得很,成日和貍奴玩得不亦樂意。

又過五日,賀蘭楨再次辭行,他接受了霍珣的條件,也順從了安排。盡管他身手不錯,但沒有領兵的經驗,需要先去漠北軍中歷練,以待時機。

這次道別後,今後恐怕再難相見,蘇慕宜到底還是去為他送行。

少年背著行囊,騎在青驄馬上,望見她時,眸光瞬間變得溫柔。

蘇慕宜盈盈笑道:“多加保重,等你好的消息。”

賀蘭楨想接話,身旁的燕帝輕咳一聲,神色明顯不悅,他只好點了點頭。

霍珣親自將少年送去城外兵營,托付給信得過的老將軍,並交代下諸多事項。

臨別前,他忽然用胡語說了一句:“其實有時,孤還挺羨慕你的。”

賀蘭楨百思不得其解,他有什麽值得羨慕的地方嗎?怎麽自己不知道呢?

“好好活著,希望你能和孤一樣,親眼見證大仇得報的那一天。”撇下這句話,霍珣翻身上馬。

看見蘇慕宜對那混小子笑意溫柔,他嫉妒得簡直快要發瘋。

然而,她永遠不會這樣對他,她只會想著怎麽逃離他。

他們之間早就是死結了,既然糾纏不清,還不如徹底放手。

願她今後得遇良人,與夫君恩愛白首。

遠處山林,幾道陰冷的視線追隨著帶領近衛策馬遠去的帝王,如附骨之疽。

數月前,燕軍屠戮北戎六部,他們好不容易從煉獄裏逃出來,埋伏了許久,終於等到燕帝出城,身邊卻圍著重重親衛,壓根沒有下手的機會。

萬一失敗,懦弱求和的北戎新君定會嚇得屁滾尿流,將他們這些藏在暗中的覆仇者盡數拔除,交給燕帝處置。

為首之人沈吟:“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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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嘉寧縣主下嫁鎮北侯,婚儀盛大隆重。

蘇慕宜攙扶薛明姝登上喜轎,悄悄交給她一個錦囊,“等進了洞房再看。”

裏面裝著的是把玉梳,寓意這對新人相守終生,攜手白頭。

薛明姝蒙著紅蓋頭,含羞帶怯地道:“謝謝蘇姊姊。”

歡慶聲中,喜轎啟程,往鎮北侯府行去。

蘇慕宜抱起女兒,“走吧,我們去嚴叔叔府上吃喜酒。”

“姑姑今天好漂亮呢。”皎皎靠在母親懷裏,“阿娘和爹爹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靜默了會兒,蘇慕宜才道:“沒有,阿娘和爹爹沒有行過婚儀。”

皎皎還想追問,卻見母親眉眼微垂,急忙道歉:“阿娘,皎皎錯了。”

“阿娘沒有怪你。”蘇慕宜親了下女兒的小臉蛋。

鎮北侯府賓客很多,薛明姝事先給她們母女預留了位置,席間還有同齡的小孩子,皎皎與他們玩得很開心。

月上中天,宴席散去,乘車回到刺史府,皎皎問她:“阿娘,我可以去看看伯伯嗎?”

明天她們就要啟程去靈州,讓女兒和他道個別也好,蘇慕宜請餘泓幫忙送孩子過去。

彼時霍珣剛喝下醒酒湯,醉意微醺,望見小家夥進門,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陛下伯伯喝酒了嗎?”皎皎問他。

“是。”霍珣望著女兒,“皎皎怎麽過來了?”

貍奴已經送過去了,按理說,女兒不會再來找他。

“皎皎明天要和阿娘離開薊州了。”小家夥手腳並用,爬到他膝上,“陛下伯伯對皎皎很好,皎皎想送您一樣東西。”

“千萬不能告訴阿娘哦。”說著,皎皎摸出藏在懷裏的禮物,獻寶似的遞到他面前。

是一塊的海棠糕,已經壓碎了。

明明她小心翼翼護著糕點,為什麽還是碎了呢?皎皎懊惱地道:“對不起伯伯,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沒事的。”霍珣牽了牽唇角,想笑,眼底淚意洶湧,“碎的,伯伯也很喜歡吃。”

當著女兒的面,他吃完那塊海棠糕,親了親那雙肉乎乎的小手,“伯伯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好。”

“伯伯姓霍,名字叫霍珣。”他溫柔地註目女兒,“皎皎記住了嗎?”

“記住了。”小家夥甜甜地改口,“霍伯伯。”

霍珣笑了笑,喚仆婦入內,送女兒回去。

皎皎乖巧地朝他揮手:“霍伯伯再見。”

海棠糕的甜香味道還殘留在嘴裏,可他的心已經被苦澀填滿了,溫言同女兒道別:“皎皎再見。”

在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中,他無力跌坐回圈椅裏,將頭埋在雙掌之間,任由水意從眼底溢出。

從今以後,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翌日清早,馬車停在刺史府門口,蘇慕宜與眾人道別,抱著女兒上了車。

薛明姝追著馬車送行,一雙杏眸哭得又紅又腫。

蘇慕宜同樣抹淚,相處了這麽久,她最舍不得熱烈活潑的小女郎,可家中父母還等著她帶皎皎去靈州,只盼往後還能有機會與小女郎重逢。

馬車出了城,一路往南駛去,未多時,忽被攔下。

車夫稟道:“蘇娘子,陛下在道旁等著您,說是還有東西要交給小小姐。”

霍珣知道她不情願看見自己,便沒有隨薛明姝一起送行,就連準備好的那口小箱子也沒送出去。

此去一別,山水迢迢,他們大抵不會再相見了。

思來想去良久,他終究喚上褚叡倉促出城,在她們必經的官道上等候。

蘇慕宜下車查看,望見他時,眸中掠過一絲驚訝。

“我沒有反悔,只是想來送送你們。”霍珣上前交給她一口紫檀木打的小箱篋,“這些都是送給皎皎的生辰禮物,你按照信封上的記號,每年送她一樣。”

箱篋提在手裏,沈甸甸的,蘇慕宜有點兒吃力,霍珣便幫她放到馬車上。

“我替皎皎謝過陛下。”看著他鬢邊華發,蘇慕宜終是相勸,“待陛下回到京中,若有合適的女郎,便召入宮中罷。”

這些話原本不應該由她來說,不知為何,她還是想對他說,放下過往,今後萬事朝前看。

“好。”霍珣含笑應允她,“你也是,多加保重。”

“我該走了,陛下也早些回城。”

蘇慕宜轉身,向馬車行去。

一步、兩步、三步……

她離他越來越遠,窮盡此生,他再也不可能追上她了。

霍珣驀地想起很多年前,他闖入宣政殿,只見她牽著小皇帝,跪在殿中,主動獻上傳國玉璽。

那一夜,宮中殺戮四起,她的眼眸卻無比溫柔寧靜,佯裝鎮定,與他周旋。

大抵便是因此,他才饒了她和小皇帝一命。

前塵往事散去,化作煙雲。

寒風乍起,落木蕭蕭。

獵獵風聲中,霍珣敏銳地分辨出一絲異常,厲聲道:“阿慕,快伏下!”

遠處,一支弩箭攜雷霆之勢破空而來,直奔她面門,蘇慕宜根本來不及閃躲。

電光火石之間,霍珣飛撲上前,替她擋下。

蘇慕宜驚呼:“陛下!”

“有人行刺。”霍珣抱著她,只覺後背火辣辣地疼。

見他果真中計受傷,埋伏在山坡上的北戎死士調整弩機,朝兩人所在之處,又發數箭。

其中一箭,直接貫穿他的心口。

看著那染血的箭簇,蘇慕宜驚恐地睜大雙眸,他被刺客暗算了,傷得很嚴重!

霍珣嘔出一口血,擡手覆住她的眼,“沒事的,別看了,別看了……”

周圍亂作一團,隨行親衛迅速分為兩撥,一撥人還擊,一撥人保護馬車。

呼吸越來越艱難,霍珣吃力地跌坐下去,卻不肯松開捂住她眼睛的手。

蘇慕宜哆嗦著抱住他,“你堅持一下,府裏有郎中,我們馬上就回去了……”

心臟痛到失去知覺,霍珣又吐出兩口汙血,自知情況兇險,強撐著交代後事,“阿慕,你聽我說,遺詔由褚叡保管,他會回京,請英國公扶持新君。”

“你先帶皎皎回薊州,等阿郁解決了這些死士,再走……”

擋住她視線的那只手掌慢慢滑落,霍珣閉上雙眸,仍然維持著保護她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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