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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太後與太監(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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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容姐姐, 您有些個惹惱我了。”江白竹將聲音放得極低,整個人的氣場一下子變了不少。

在場眾嬪妃已告退了七七八八,只剩下月妃和幾名妃嬪仍在此間坐著。

這句低語, 沒能逃過在場任何一個人的耳朵。

屋內的細索交談之音瞬間戛然。

德容太後亦被她這句話嚇了一跳。她瞇眼, 心道鄔瑾兒素來小肚雞腸, 眼下恐已因為這事恨上她了。不過, 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 左右,她是恨她的。

兩宮太後,必有一死爭,即便不在今天,不因為這件事, 她也絕對會等待另一個契機,除掉她。

“德嘉妹妹, 哀家只不過是派了人去永和宮裏頭查查太監罷了,有什麽好生氣的。姐姐給你賠禮還不行麽。”德容太後皮笑肉不笑。

綠紅已經帶著人去永和宮盤查去了。

月妃坐在這,是想等德嘉太後完了事兒,與她一起回去。不料卻見到德嘉太後這般生氣, 與德容太後說狠話的模樣。

雖然她臉上沒什麽表情, 可在場所有的人都能看出,亦能感覺得到,德嘉太後動了真怒。

金淑月本就膽子小,再被這股緊張的氣氛感染, 一時間更怕了, 拿手捂著左心口瑟縮了下身子。

“德容姐姐。哀家,乃是東宮太後。”

“是, 妹妹的身份自然要比哀家要更尊貴。”

“既然姐姐知道這一點,哀家希望,這等觸及永和宮威嚴之事,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這是自然。”

“很好,姐姐,妹妹我記住你這句話了。”

德容太後心裏冷哼一聲。只這一次,就夠要你的命。

沒過多久,綠紅帶著人回來:“回稟太後,永和宮內的太監,無可疑之人。”

德容低眉,斜眼一瞥,以帕子捂著嘴道:“綠紅你這笨丫頭,哀家說過你多少次,辦事不要馬馬虎虎,怎麽仍不長記性。德嘉太後手底下,身在永和宮裏的太監都查過了,那麽,不在永和宮裏的太監呢?”

話音落下,滿屋的視線一下子聚焦到德嘉太後身後站著的邱寧身上。

邱寧一顆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綠紅道了聲:“是奴婢疏忽了。”說完,便立刻往德嘉太後的身後走去,要將邱寧給拉到門外去查驗。

“大膽奴才!”

屋裏響起一個響亮清脆的巴掌聲。

綠紅捂著迅速腫脹的臉頰,不可思議地看向德嘉太後。

“你是什麽東西,敢把手伸到哀家的身後來?!”

江白竹站起身來,她雙眼因憤怒已經有些發紅。剛才那猝不及防的一巴掌,實在叫當場眾人看傻了眼。

“德嘉太後,奴婢,奴婢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還請,還請寬恕奴婢。”綠紅知道德嘉不好惹,便迅速跪下請罪。

“哼。”江白竹冷哼。

德容太後倒是暗暗冷笑。鄔瑾兒這般護著她身後的小太監,看來,她果然與這小太監有些不清不楚的關系。

“妹妹呀,綠紅只是個毛手毛腳的奴婢罷了,犯不著動這樣的火氣。你這沒眼力見兒的小太監,還不快快自行退出去,讓侍衛們盤查?”德容太後假意勸過一回德嘉,便板著臉叫邱寧自己麻利地往外滾。

邱寧雙腳都因軀體過冷而僵住,此刻走上半步,都有些吃力。

他咽了咽幹澀的喉嚨,看著德嘉太後小小的背影,滿心都是愧疚。如果,她不會知道,自己騙了她,就好了。

“不必。”

江白竹突然道。

邱寧驚疑不定看向她。

“妹妹啊,哀家已經說了多少次,你怎麽就……”

“哀家親自來查。”江白竹撩動衣擺,已然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勾勾手指,示意邱寧站到她身前來。

邱寧怔了片刻,連忙聽從命令,挪著步子,來到德嘉太後身前後跪下。

“姐姐,不就是查可疑的太監嘛。我替你盤查。小丫頭,你說,你是哪一日什麽時辰,看到那太監往禦花園一隅扔染血的羅帕的?”江白竹指著站在一邊的小宮女道。

“是……十月十二,約莫申時。”小宮女雙瞳亂飄,顫顫巍巍答道。

“很好。小邱子,十月十二日申時,也就是三天前過晌,你在做什麽?”江白竹的聲音中透出十足的冷靜與鎮定。

邱寧連忙在腦海中搜索記憶,想了一會兒,雙目一亮道:“回太後,當時您在景仁宮的院中,與月妃娘娘用小點,奴才就服侍在您身旁。”

“嗯。”江白竹點點頭,又扭頭問金淑月:“月妃,你說,是不是有這麽回事?”

金淑月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神色豁然道:“是呢,正是。太後每日睡過午覺便會來咱們宮裏坐上一會兒,三日前也不例外,景仁宮的人都能作證。那日,小邱子確實是伴在太後您的身邊的。”

哼。她命小邱子每日都跟在自己身旁,除了晚上睡覺,他幾乎不會走遠自己半步,哪來的空檔往禦花園走。

江白竹看向神色逐漸陰郁的德容太後,冷冷道:“姐姐,既然景仁宮上下都可做證,十月十二申時,小邱子正在景仁宮中服侍哀家,那便足以證明,小邱子不是那丟帕子的太監,咱們永和宮上下可是清清白白,與謠言裏傳的男女私情之事半點沒牽扯。好了,今兒這鬧劇該收場了吧。小邱子,咱們回宮。”

江白竹剛要擡腳,便聽德容急道:“慢著!”

“嗯?”

德容太後萬萬沒想到,鄔瑾兒會偏袒這小太監到這個地步。他們兩個人,一定有鬼!今日,決不能就這樣放了他們去!

“綠紅,把康全帶過來。”德容太後此時已經懶得偽裝了。她卸下所有的假意笑容,渾身散發著多年身居高位而得的威嚴,正了正衣襟,面無表情凝視前方。

康全?

江白竹眸色一滯。

大半年之前,因與這個小邱子拉扯了一會兒,康全便被德嘉太後施以三十杖,險些被打死。好在老天有眼,又或許是他康全在大佛堂沾了些佛氣兒,他撿回了一條命。

膝蓋往上被打得筋肉碎裂,餘生,再想正常走路已是不可能。他架著一副拐,極緩慢地走進了熏香繚繞的屋子。

康全心裏裝滿了對德嘉太後的恨意。

他今時今日的光景,都是拜她所賜。

所以,在他終於能架著拐杖走路時,第一件事,便是去鹹福宮中找德容太後,將他得知的那件驚天秘聞告訴她。請她這個德嘉太後的死對頭出面,對付德嘉。

康全一進屋,看清了上首坐著的德嘉太後,熊熊怒火燃上了心頭,又看見了跪在地上的邱寧,當即伸出食指,目眥欲裂,毫無顧忌地指著邱寧尖厲道:“他是個假太監!他是冒充的!”

江白竹默然。

滿屋的貴人默然。

因這句話,邱寧掙紮求生的念頭瞬間被狠狠掐滅。之前的心慌戰栗,渾身僵冷頓時消失不見,倒是生出些放松與坦然,且難得地感覺到疲憊。看來今日,他終究是逃不過一死。

父母弟妹已被他安置在了穩妥的居所,斷無性命之憂。他唯一對不起的,便是德嘉太後。

太後對他這樣好,可到了最後,終究是自己,拖累了太後的名聲嗎。他真是死不足惜。邱寧絕望而悲戚地在心中苦笑。

“呦呵,假太監?不知是個什麽假法?呵呵呵。”德容太後拿手背抵著嘴笑了。

“這個小邱子,是個男人!他根本不是太監!”康全繼續惡狠狠道。

“是不是太監,將他褲子一褪便知。來人,將這個小邱子給我拖下去,驗明正身!”德容太後拍桌,因就要等不急這最後勝利的一刻,她呼吸都變得急促。

“誰敢在哀家面前放肆!”江白竹暴怒而起,將身旁的桌子掀翻。

正要動手的侍衛們見她這模樣,只得立刻下跪。

“德容太後。您可是答應過我的。觸及永和宮威嚴之事,查驗我宮裏人,方才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哀家已經給足了姐姐的面子,配合你查過了人。”

“可現在!不知您從哪找來這麽個半死不活的太監,又來構陷咱們永和宮,不肯給咱們好臉!小邱子怎麽可能是假太監!”江白竹指著康全大聲叫喊道。

事到如今,蕭瑕既然讓康全前來指認,便是鐵了心要置她於死地,她也不必再有任何顧忌,大大方方,當場發作便是。

“德嘉太後,究竟是與不是,只要查上一查,便立刻明了了!你們還在等什麽,還不快快動手!”德容沖近身的幾名侍衛低聲嘶吼,她實在等不及了。

可德容太後畢竟比德嘉太後要低上一級,兩宮太後如此膠著,他們實在不敢貿然偏幫了誰去,便只得按兵不動。

江白竹繼續表現出一副暴怒已極的神情,高聲道:“好,姐姐,看在咱們姐妹一場的份上,德嘉再配合您一回。既然你執意要查驗,那便由哀家,親自替你查。哀家的話,可還做得數吧。小邱子,給哀家站起來!哀家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康全說的假太監!”

邱寧實在難以言述接下來的心情,以及感受。他的的確確是站了起來。隨後,德嘉太後竟走近了他,當著滿屋子貴人與奴才們的面,將那只又小又細的手的手背抵在那處,來回轉動著按了兩圈。

他的一雙眼,被迫迎上她的視線,本以為會等來山崩地裂般地震驚暴怒乃至酷刑加身。可他從那眼中看到的,卻只有前後如一的平靜,漆黑,宛如一灘死水,沒有激起半點水花。

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江白竹轉身,衣袍的下擺隨著這動作翻飛而起。

她當即指著康全大喊:“將這個構陷哀家身邊人清白的狗奴才拿下!”

“不……不可能……”德容太後的帕子掉了,她嘴唇顫抖著倒退了幾步,被綠紅扶住,好不容易穩住了心神,料到許是德嘉仍在偏幫,正要說話,就見德嘉太後身邊的宮女赭藍,得了德嘉的吩咐,拿著什麽東西朝她走來。

“德容太後,有幾樣東西,還請您過目。”

赭藍拿著幾張信紙,站在德容太後身前,將信的正面對著她,一頁一頁地翻過。

看清了上面的內容,德容太後險些就要暈倒過去。她的手在簌簌發抖,幾欲淌淚。

這,這些是蕭家人所犯罪行的罪證,最要命的是,其中竟然有她哥哥貪汙軍餉的證據!

皇帝正因打仗之事發愁,若在此時,這等軍餉被貪之事被捅出,她與皇後的性命自然能保得住,可他們蕭家,就要完了。

江白竹見她慌了,心中冷笑。蕭瑕,我說過,觸怒我威嚴之事,僅此一次,絕不能有第二次。你既一定要在虎口拔牙,那我就得讓你知道後果。怎麽樣,現在還有底氣鬧麽?

她當即指著德容太後的臉,一只手捏著衣袍,聲嘶力竭喊道:“什麽假太監真太監,什麽男人不男人,我看,德容姐姐是故意與咱們作對,明裏暗裏,都是在指我不貞潔是不是?好哇,今日鬧得這麽大,又是落紅又是假太監,先查過她們最後再來查我,原來都是在針對哀家!哀家到底哪裏惹著了姐姐?姐姐要出此毒計來害咱們,啊?哀家今兒便把話撂在這,哀家對得起先帝,這副身子是清白的。若您還是不信,便來驗查我的身子罷!查一查,哀家到底是不是處子之身!”

說罷這番話,江白竹撂袍,適時擦擦眼淚。

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德容被這一席話憋得臉色發青。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康全仍在掙紮亂叫:“德容太後,奴才斷不會弄錯的,是德嘉太後在偏幫著小邱子!一定是這樣!”

德容太後的汗水自額間滾落。她看著鄔瑾兒向她投來的得意洋洋的眼神,知道這一切都是鄔家的手筆。鄔瑾兒在威脅自己。若自己繼續揪著她不放,她定會讓她父親將此事捅出,到時候,便是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德容極度不甘。可為了蕭家,她只能收手。

“康全,以下犯上,出言不遜,汙蔑東宮太後,罪無可赦。將他拖出去,亂棍打死。”德容伸掌抵住眉心,咬牙道。

“什麽!康全兒說的都是實情,小邱子他不是真太監,不是真太監……”康全再次被封住嘴,拖了下去。

這次,他再也撈不回命來了。

月妃連帶著尚未離去的幾位宮嬪,著實想不到,竟然親眼目睹了這樣一場大戲。

德容太後正歪在墻邊,綠紅拂著她心口不住捋順,那小宮女此刻跪在地上抖如篩糠,嗚咽低聲哭泣。而德嘉太後,則氣定神閑地站在最中央,撣撣領口道:“赭藍,小邱子,咱們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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