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已至。永和宮裏的梅花開了， 白瑩瑩的小雪壓在枝頭，幽香四溢，金黃的瓦頂披上一片雪白， 稍微化開些順著房檐流下來的水， 在夜裏結成了冰溜子。

江白竹的宮殿通了地龍， 室內暖得宛如春天。門簾裏絮了棉花， 將外頭的寒風擋得嚴嚴實實。

一只小灰貓從屋裏的某個角落跳出來，翹著尾巴踱了兩圈步子， 身形靈活，它往上一竄，擡起穿了白襪子似的小爪子，踩在江白竹靠枕邊的玉如意上。

“小邱子，你快看， 小貓願意親近我了。”江白竹輕輕撫摸貓咪的頭，小灰貓擡著小腦袋， 安靜蹲下，尾巴收到後腿邊，用藍汪汪的眼睛看著她。

這只小灰貓，正是邱寧前些時候醫治的那一只。

起初， 這小貓尚且害怕自己， 見了她就喵喵叫，尾巴也豎得老高，她沒再介懷，反倒經常順手往籠子裏放點吃的來餵它。漸漸地， 小貓竟不怕她了， 甚至開始往她身旁湊。

邱寧笑道：“定是它知道，您對它好。”

江白竹摟過小貓放在懷中， 小貓怪得不得了，任由她撫摸。

“只是一只貓而已，它怎會知曉這些。”江白竹搖搖頭。

“貓是會報恩的。”邱寧突然來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嗯？還有這種說法？”江白竹沈醉於撫摸貓咪的軟溫手感中，對他說的話不甚在意。

“太後，貓真的會報恩。”邱寧又說了一遍，語氣中是滿滿的堅定，目光直直地瞧著德嘉太後。

“哦，是嘛。”

小貓開始在她懷裏打滾，用爪子撥弄她的指甲，引她咯咯笑了兩聲。

“要送給梅妃的賀禮可備好了？”江白竹將小貓放到一旁去，坐直了身子。

邱寧恭敬道：“回太後，已經備置妥當。”

“嗯。我這就瞧瞧她去。”

江白竹換了身厚敦的衣裳，披上棗紅色的大氅，帶上禮物，又命人折下幾枝紅艷艷的梅花一並送給梅妃，一行人踏著掃過雪的宮道，往延禧宮去。

不久前，梅妃被太醫診斷出有孕。

皇帝欣喜若狂，大手一揮，賞下了不少好東西。他還允諾梅妃，若誕下皇子，便晉升她的位分，封她為梅貴妃。

德容太後帶著順慎皇後前來道喜時，面色有些不好。猜都不用猜。皇後與梅妃，同樣都是不常見皇帝，一個月只得他兩三次留宿，梅妃倒是懷上了，可皇後的肚子卻半點動靜都沒有，實在不爭氣。

自打見了梅妃懷上了龍嗣，德容太後便坐不住了。她拿出了皇帝生母的派頭，親自去勸皇帝多多體貼皇後，皇後才是正宮，切不可偏寵了妃子，而冷落了她。

母親親自來說他有這般過錯，周宥顯被說得臉上發燙。他一連幾日都宿在皇後宮中，只不過後來政事突然繁忙，後宮也是幾日才得空來一遭，皇後剛嘗到點甜頭，便再一次被斬斷了盡快懷上的念想。

看著侄女終日唉聲嘆氣，德容太後急得不行。

她甚至讓蕭黛囑咐內務府，悄悄撤去月妃和幾個嬪與貴人的綠頭牌，可惜，即使這樣做，蕭黛還是沒能盼來皇帝的臨幸。

江白竹知道她們的動作，卻一笑而過。任由她們折騰去吧，再怎麽折騰也是無濟於事的，蕭黛也不會懷上兒子。梅妃已經懷上了，她只要看著這一胎平安生產了就是，旁的事，她沒必要插手。

這日，江白竹帶著後宮幾位嬪妃，去大佛寺為梅妃敬香祈福。

自那日英親王試探過邱寧後，小邱子她便一直帶在身邊，這次自然也不能例外。

大殿內煙火繚繞，喇嘛們正在念經，住持將她們迎了進去。

江白竹讓小邱子緊跟在自己身後，只站著就好，伺候她的事不必接手，都由赭藍來。

她與嬪妃們按照規矩添了幾柱香，又求了幾道平安符說是要給梅妃拿回去，好叫她貼身戴著，來日順利誕下皇子。

敬香還好，求符則有些耽誤工夫，住持陪著她聊些佛法之類，邱寧亦在一旁靜聽。

只不過人有三急。邱寧老老實實站了大半日，難免要隨著其他正要去方便的小太監們，沖首領太監道了聲緣由，往茅房走一趟。

“小邱子，怎麽不快點進來？”幾個小太監沖他招手。

“你們先，我最後。”邱寧自然要避開所有人悄悄如廁的。倘若被人看見了那處，那可就糟了。

“你快點，別磨蹭了。”因要服侍主子的緣由，小太監們的速度很快，沒過太久，便一個個從茅房裏走出。

他們催了邱寧兩句，也顧不得他，急急忙忙的走了。

邱寧警覺地左右四顧，見四下已經無人，這才解開了腰帶。就在這時候，從拐角處傳來一聲“康公公好”，嚇得邱寧立刻止住了動作。

康全腆著肚子背著手，叼著一根牙簽，正慢悠悠往這邊晃來。

他拐過彎來，一眼看見了正從茅房中急匆匆往外退，神色慌張的邱寧。

“嘿，小東西，看見本公公怎麽不行禮？”康全吐掉牙簽，聲音又尖又厲，臉色也一直不大好，儼然一副惡霸的模樣。

邱寧急忙躬身：“公公好。”

“嗯，這才像話。我瞧著你倒是面生。”康全側過腰，偏著頭仔細打量了邱寧的臉。

“回公公，奴才是跟著今日前來敬香的主子們，一道來的。”邱寧覺察到了此人不好招惹，又拿了那樣的眼光來打量自己，幾乎就要把自己縮成個鵪鶉。

“嗯，今日是來了許多貴人。你跟的是哪位主子啊。”康全已經看清了他的容貌，雙眼唰地亮了，想與他多說幾句話。

“奴才是跟德嘉太後來的。”

“是嘛。”

聽到德嘉太後的名字，康全又腫又皺的眼皮迅速耷拉下來。

這個小東西的主子，竟然是那個不分青紅皂白將他剔出永和宮，斷了他的好差事好前程的德嘉太後。

在永和宮時，他多風光啊，除了首領太監，就屬他最得臉了。可那日，德嘉太後竟然將他分來了大佛堂。大佛堂裏盡是一些和尚喇嘛，吃的是清粥小菜，寡淡無味，又終日拿著那個木魚敲敲敲，敲得他每日頭都昏昏沈沈的。更何況，大佛堂實在沒有半點油水可撈。

康全對德嘉太後那日的決定很是不滿。他又沒犯錯，憑什麽把他打發到這來，想見貴人們一面都難，更遑論來日的前程了。

他才從尚膳監的好兄弟那，討了一杯酒幾樣葷菜吃，大倒心中苦水。揣著心事溜達回來，正要如廁，不成想，卻見著這麽標致的一個孩子。

“你叫什麽？本公公在永和宮當差的日子不短，怎麽沒見過你？”康全正悶得慌，又喜歡他的模樣，一時還不想放他走。

“回公公，奴才叫小邱子，是不久前，才從鹹福宮調過去的。”邱寧學太監說話，學了這麽長的時日，現在說話已經能夠不露出半點破綻了。

“呦呵，鹹福宮太後與永和宮太後，可是一向不對付啊，你從鹹福宮調去，德嘉太後可給你沒臉了？”康全大大咧咧將旁人知曉卻不會說出口的事說了出來。他將身子倚在墻上，似乎是打算要與他嘮嗑。

“這個倒不曾。”太後對他很好。

“公公，奴才還得趕著去服侍主子，不便在此逗留太久。”邱寧沖康全弓了下腰，低著頭就要走。

“嗨，不急。德嘉太後不缺你伺候，小邱子，在這陪我聊會吧。”康全抓住他的手，將聲音放輕，臉上因笑而皺出許多褶子，與他靠得很近，將另一只手搭在邱寧手背上，揉搓了一下。

“公公，還請放手。”邱寧心裏嫌惡，一使勁兒，就將康全那雙虛浮無力的手給遠遠甩了出去。康全甚至踉蹌著退後了好幾步，險些摔在地上。

康全被這一舉動刺激得怒了。他當即拉下臉，將說話的調子升得老高：“還是個有脾氣的啊！都是沒了根的太監，有什麽清高的。讓爺看看，你的根斷得齊整不齊整。”他說著就去拉扯邱寧的褲腰帶。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雙更。有可能的話，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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