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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美人與奴隸(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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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漸有魚肚白,夜色褪去大半,但天色仍陰暗灰敗,轟隆隆雷聲傳來,幾顆雨點打在熊平的鎧甲上,發出悶頓的聲響。

他已換上征戰時所穿的戰甲,堅硬無比,刀槍不入,又取出他鋒利的寶劍握在手中,雙目赤紅,如野獸般咆哮:“趙梟,快來與本王決一死戰!”雖然左臂帶傷,血還未止住,可他顧不得了。

他都聽到了。趙梟的真實身份,是秦王之子。一切,都是他在背後搗鬼。是趙梟,撼動他的江山,覬覦他的美人。他要將他剁成肉泥。

熊平在半空中揮動那柄巨形寶劍,越來越密的雨點打下,在劍身上打出朵朵水花。

商默見他模樣兇狠,大感危險,立刻對趙梟進言:“公子,熊平正在做困獸之鬥,不必理會他,放箭射死便是。”

方才一直沒有強攻楚王的寶殿,只是在為楚國最後的王留下幾分顏面罷了。若軍士強攻,不出半刻,熊平的身體就會變成篩子。可此時,他沖公子叫囂,已經危及到了公子的性命安危,還是快快射死他了事吧。

“不妨事。”趙梟擺擺手,走入雨幕之中,拔出他的隨身佩劍,跨過血河,踩過屍山,站定在熊平身前。他沒有絲毫的慌亂,從容鎮定到了無以覆加的程度。

眾人皆被他折服。這才是王者的氣度啊。

閃電在空中劈出亮光,熊平大喝一聲,揮動著寶劍就朝趙梟橫劈。又是一陣悶雷,被雨水阻隔,視線模糊之下,只能遙見兩道白色劍光閃個不停。

江白竹手腳冰涼,心裏的滋味實在難說。一個是對自己寵愛無度的楚王,另一個是待她親厚的未來皇帝,兩人卻正在交戰。她知道,趙梟絕不會有事,熊平必死。

自己名聲被熊平所累不假,可她也受過熊平千般萬般地嬌寵,即便是她隨口撒了個謊,稱有疾不能侍寢,他都深信不疑。

私心而言,她不忍他落到了今天的地步。眼睜睜看著敵人打進家門,山河破碎,大廈傾倒,他的謚號會被後代史官命名為“楚厲王”,厲者,殺戮無辜,暴虐無親,愎狠無禮,扶邪違正是也。

對於天下人而言,這就是熊平的一生,暴虐嗜血,昏庸鋪張,是個無可救藥的亡國之君。而江白竹,卻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他掏心掏肺地寵愛著自己,為她將後宮三千佳麗全部拋在腦後,對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不經大腦全部相信。這股愛是單純至極的,不摻雜任何的利益和其他幹擾。

他不是個好君王,甚至不是個好人,可他對自己的感情,卻極深極用心。人心都是肉長的,見他就要被殺,江白竹很難過。

大王,願你來世平安喜樂,尋得個真心愛你的女子,遠離廝殺紛擾,一生順遂。她能做的,也只能是默默為他祈禱。

兩道劍光驟然停下,是劍刺進血肉的聲音。熊平栽倒在地,半身陷進雨水泥血之中。

趙梟收劍,看著被他一招捅穿心臟的楚王,濃烈的快感迅速爬滿他的身心。這是權力的滋味,是噬心蝕骨的滋味,只要嘗過一口,就再也戒不掉。

“熊平,你輸了。”你把江山,輸給了我。

熊平尚未氣絕,他喉嚨咯咯響著,是不甘,是恨,是無處宣洩的滿腔怒火。

“美人,本王的美人…”生命正隨著汩汩鮮血的流淌而消逝,意識漸漸模糊,浮現在熊平腦海中的,不是楚國臣民的結局,不是他家族將滅的淒慘,而是韓姬第一次仰面看他的模樣。這個他全心全意愛著,即便此刻都愛入骨髓的女人。

不會再有什麽思考的過程,只是單純地想著她,嘴裏不停念著“美人”,就快要化作一縷執念。

雨點漸漸稀疏,天色比方才要明亮了幾分,視野一下子清明了不少。趙梟頓住腳步,拿劍的手竟有輕微的戰栗。

因為,他清晰地看見,自韓姬的眼角,滑出了一滴淚。

難道,你愛著他?

這念頭在腦中升起,頓時打破了他處變不驚的氣勢。他慌了,弒殺君王的快感瞬間被撲滅。趙梟瞳孔閃動,心若鼓擂,熊平微弱的呼喚仍在耳邊縈繞,就像詛咒。

趙梟強迫自己快些振作,他還有很多大事要辦,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在旁人的眼中,趙梟只是頓了下步子而已,沒人能看出他心中正在洶湧翻動著情緒。情緒不外露,這是身在高位之人必須學會的一件事。

趙梟輕呼一口氣,掛上屬於勝利者的笑容,走至蘇魚面前,拍著他的肩膀問道:“事情辦得如何?”

經過雨水的沖刷,蘇魚臉上身上的血已被沖下,然而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衫,卻不會輕易褪去那鮮紅。蘇魚得意道:“熊平的兒子們,都被我殺了。一個都沒跑掉。”

不止是他的兒子,還有女兒,姬妾,以及那位被幽禁冷宮的廢後,田媯,這些人,都被蘇魚帶著人屠盡。若不是要爭搶儲君,他的兒子們便不會聚得這麽齊全,實在叫他省了不少力氣。

若從這一處關節,再去聯想趙梟計劃的第一步,殺公子鴻,實在叫人不得不畏懼他的心計深沈。

商默跑至趙梟身前,弓腰讚道:“公子,實在是高啊,如此一來,楚國再無王位的繼承人,那些想匡扶羋姓熊氏王族之人,便沒了用武之地了。”

韓空也賠笑來讚他:“公子真是深謀遠慮,實在叫我等佩服。我小女韓姬,若能侍奉在您的身側,實在是老臣修都修不來的福氣。”

這句話戳到了他的心窩。趙梟愉快地挑動眉頭,看向站在韓空身旁的韓姬。

他嘴角溢出笑容,將她輕拉至自己的身邊,攥緊她雙手,沖韓空道:“司徒大人放心,韓姬,將會是我趙梟的妻。我會永遠對她好,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你終於,是我趙梟的女人了。

韓空吃了一劑定心丸。趙梟當眾說出這番話,那麽秦韓聯姻,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他們韓國,又一次賭對了。

魏國滅,楚國滅,七國僅剩了五國。

誰都以為韓國定會是最先覆亡的,就連韓國的百姓都人人自危。可他們韓國,現在卻是歌舞升平兵精馬壯,遠未顯出頹敗的態勢。韓空目光殷切地看向韓姬,似乎在說:女兒,你要替韓國抱緊秦國的大腿啊,加油!

江白竹意會了親爹傳達的信息,猛地咳嗽幾聲,掩蓋她的不自然。

她看看身邊不停恭維趙梟的商默,又看看意氣風發的蘇魚挺直了身板站在趙梟身後,這兩人一文一武,將會是趙梟日後的左膀右臂。

而她,居然要成為趙梟的妻嗎?

江白竹細細思慮了一番。其實,她沒有理由拒絕。這世上,還有比未來皇帝身邊更安全的地方嗎?若她逃走,保不齊會遇到什麽不測,列國紛爭,正是屠戮百姓,血洗山河的時代,她若挑此時去做個普通百姓,無異於自尋死路,她沒有能力自保。

留下吧。

留在趙梟的身邊,哪怕只為了茍住一條命,也得留下。

江白竹側頭看趙梟,他正在與商默商議回秦國之事。他談笑自若,徐徐道出自己的計劃,有條不紊地給蘇魚、商默布置了任務,並向韓空承諾,將楚國的五座城池分給韓國,作為對韓王出兵相助的惠贈。

她心驚於這個男人的成長速度。幾個月前,他還只是個卑微到塵埃裏的奴隸,然而,自打他殺了熊平,從寶殿重新走回眾人視野後,他一身氣度與往常大異,就似換了個人。

這樣的趙梟,江白竹是第一次親眼瞧見。她對他現在的樣子,感到無比陌生。

如果不是她的手背還傳來他手心熟悉的溫度,她不敢相信,書中那個橫掃天下的千古一帝,與伺候在她身邊偶爾會紅了臉的少年,真的是同一個人。

雨過天晴,天空中的烏雲終於消散,金燦燦的陽光灑下。

“快看,是彩虹。”

韓姬順著趙梟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宮墻的另一端掛起長而鮮艷的彩虹,絢爛美麗。

周圍人都各自去忙,只剩了趙梟與她在此。江白竹仰面遠望那彩練,臉上浮動著柔和的光彩。真好啊。

“美人,我說過,你會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趙梟又喚她美人,叫她產生錯覺,仿佛一切還在往昔。

“做我的妻,我會給你真正的自由與快樂。”

趙梟看向她,眼神篤定,又雜糅著滿滿當當的歡欣。

江白竹垂了垂眼皮,一顆心像被溫水泡過,又軟又漲的,這滋味,倒也不差。

“嗯。”

不出一日,秦國得到了楚國兵變的消息。秦王趙治拍案而起,先是震驚,而後,驀地開懷大笑:“好啊,我兒趙梟甚得我心,雨兒速去備下車馬,過些時日,我要親自前往城郊迎他回秦!”

公子雨嘴角抽搐幾下,壓下滿腔憤恨與不甘,恭敬稱是,便匆匆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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