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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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終於通血了。饒有興趣地笑著的中山正要開口時,像是再也容忍不下去一樣從背後傳來了別人的聲音。

「……多餘的話到此為止。我要發怒了哦?」

不是把對方看成同等的人,而是當成害蟲一樣的冰冷……但又很魅惑的聲音。

想當做只是聲音相似的別人。想要相信是哪裏搞錯了。

可是、這個安靜地邁著腳步走過來的男人,自己並沒有看錯。如此妖艷美麗的男人,除他之外絕無二人。

中山同情地瞥了數馬一眼,聳了聳肩。

「……我可不想被你發怒。總算是確保筱沢了,被囚禁的王子殿下看來也平安無事,我們會負起責任再教育筱沢的,能不能就此扯平了?」

「筱沢的管理任務本來就是交給你們的吧?」

「都說了抱歉了。按照你的指示捉起來後就一直監禁他,我不過是稍不註意,負責看守的人就想入非非了。讓他和跟男人也行的家夥上床,偷偷敲詐金額。然後,筱沢漸漸頭腦不正常,應該是給他嗑了藥。那些家夥剛剛已經被我處置了,會讓筱沢戒毒的,之後也會好好管理他……不行嗎?」

「……好吧。只是,沒有下次」

「是!非常感謝!」

中山挺直背部來了個九十度鞠躬,活像調教良好的看門狗一樣快步離去了。

從敞開的門外射進光線,飛舞的塵土閃閃發光。就像是天使光環一樣。

如果是虔誠的信徒,也許早就跪拜在腳下了。對穿著昂貴的皮靴走在骯臟的地板上、慢慢走向如同聖者的數馬的這個男人。

——對名為椿雪也的、這個男人。

「……別、別過來……」

數馬害怕地搖著頭,一步步後退。一眼都沒看向中山的黑色眼睛放著瀲灩的妖光,緊緊纏著數馬不放。

筱沢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奧寺組是拿了你的錢工作的嗎。我受盡折磨,你也全都知道的嗎。明明知道,卻一直到同窗會為止才阻止嗎。中山是你的同夥嗎。

不對——說到底,從最初開始,全部都是他的陰謀。

想問的問題太多了,但實際上從嘴裏說出來的,卻只有一句話。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背部觸碰到墻壁,數馬把堆積在桌上的椅子一張張朝他扔過去。但是、不論哪一張都被他柔和優雅地輕松避開了。

——不對、不對、不對!

那樣的不是雪也。只是跟雪也相同姿態的另外一個人而已。肯定是這樣的。

可是,不要說否定了,即將忘記的疑問,就像是拼圖一樣一個個都解決了。

在從同窗會回來的路上被襲擊,在雪也家寄居開始沒多久自家就被洗劫了,在被雪也抱了後的第二天,就久違地目擊到了中山他們。

仔細想想,奧寺組……中山他們要對數馬做什麽時,往往都是跟雪也相關的。雖然一直沒有留意到,但如果都是雪也在背後指使的話也就能夠接受了。

……那麽的話……

一註意到自己可能產生了巨大的誤會,數馬顫抖不已。桌子上已經沒有任何可以拿來扔的東西,伸出去的手空虛地落了空。

……在絕妙的時機拍下的陷害數馬的動畫。難道、是中山他們拍攝的嗎?

如果說中山不是為了討債,而是為了監視才緊跟著數馬的話。從在雪也家寄居開始,就一直在外監視數馬。

……如果是雪也命令他們收集對數馬有惡劣影響的證據的話。全部的行動、都是雪也的耳旁風的話。

「……可憐的數馬」

咚、跟溫柔慈悲的語調相反的粗暴動作,雪也的手撐到數馬臉旁的墻壁上。在昏暗中更加白皙炫目的美貌靠了過來。

無處可逃。

「你都發抖了啊。都是因為這麽冷的天還只穿一件薄衣服」

「……唔、呼、唔唔……!」

松開扣子,將展開的外套輕輕披在數馬身上時,數馬的背部在墻壁上緩緩滑落。雪也低頭看著跌坐在地上的數馬。

「怎麽了?該不會是被筱沢做了什麽吧?」

剛剛開始就決不允許逸開的毫無惡意的黑色眼睛、真的不知道數馬為什麽會發抖的表情,全都可怕不已。

想要盡量不去在意雪也,想要他變回以往的雪也——想要他告訴自己至今為止所發生的事全都是夢,數馬努力地動著口。卻不知道這反而把自己推入了更為絕望的深淵。

「……要是、被做了什麽、你打算怎麽辦?」

「消滅他」

滿不在乎地斷言後,雪也微笑了。

「把筱沢存在於世間的痕跡全部消除毀滅。……不過、他那個樣子,就算我什麽都不做也會自行毀滅的吧」

「……住、手……」

「數馬根本沒必要覺得愧疚哦?因為是我把筱沢騙進地下賭場,他才跟中山他們借了融資,但我並沒有強制他協助我陷害你。筱沢沒有拒絕我的提議,這是他應得的報應」

「……住手……、求你、住手吧……」

——別再用那張臉、那張嘴、那把聲音說下去了!

只要一句話,只要他說筱沢和中山他們的話全都是謊言,自己就會相信的。但雪也非但沒有否定,反而越發吐露出了不想接受的事實。一點都不發怵地、充滿自豪的語氣。

「……你在、恨我嗎……」

那時還沒有像現在這般強壯的白色身體。第一次跟自己告白的、艷麗紅潤的嘴唇。染上情欲的黑色眼睛。交纏上來的柔軟四肢。單方面提出分手的郵件。幾年前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消散不去。

「……果然……、你在、恨我嗎……?所以才使出這種手段、欺騙我的嗎……」

「……呵呵……」

這些勒得喉嚨幹渴的疑問,得到的是難以理解的回答。

雪也綻放出如同剛剛堆積起來的新雪般耀眼清爽的笑容,像是覆蓋數馬一樣彎下膝蓋,兩只手掌包覆住數馬的臉頰。本該溫柔如常的手法卻讓自己覺得像是被囚禁了一樣,都是因為剛剛中山的臺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一生、都在我家主人的手上備受疼愛地飼養到死。

「好可愛、數馬。啊啊……一直、在等這個時刻的到來……」

「……什麽、意思……」

「親友、公司、上司、對你有好感的女孩子們……全都、拋棄你了。突然被信任的人拋棄的心情、你應該多少有所體會了吧?」

看不到的言語之刃,對著發抖的數馬的心臟直直貫穿下去。絕對不容逃避的黑色眼睛,在淚膜中扭曲了。

積蓄在數馬眼角的眼淚,被雪也用舌頭舔舐起來。

「可是,別誤會了。我沒有恨你」

「……那、為什、麽……」

「只是、想要給你禮物而已。讓你嘗嘗、突然被你背叛時我所承受的滋味。……然後,讓你認為只有我才會接受你,永遠都想要依存於我。就跟媽媽一樣」

「你的、母、親……?」

還是中學生的雪也獻身性地照顧虐待自己的自私母親,一直到母親去世為止。

聽宇都木提起的時候還覺得這是一番美談,現在背部卻不由自主地竄起一股惡寒。黑色眼睛給數馬帶來了不祥的預感。

「直至因病臥床不起為止,媽媽總是跟男的玩樂,從未看過我一眼。……可是,沒辦法一個人從床上起來的媽媽,第一次對我說了溫柔的話語……依靠我了。雖然周圍的人全都同情我們,我卻很高興。因為、媽媽如果不借助我就哪裏都去不了、什麽都做不到」

舔舐完眼淚的舌尖,從眼角攀附到臉頰、嘴唇上。

「所以、當你從我眼前消失時,我就決定了。要讓你跟我媽媽一樣。之所以急著要當律師,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唯唯諾諾地承受著雪也的舌頭,比起恐懼更多的是感到悲傷。

「如果你的身邊不是只有我的話,你是不會只依靠我的,即使不愛我,你也只能依賴我生活。我將你的身體改變成了這樣」

雪也終於解放了數馬,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箱子。是很常見的營養輔助食品。撕開銀色內包裝,把裏面的東西折成指尖大小,塞入數馬口中。

「……人類的味覺啊、是非常纖細單純的。長年吃混合了添加物的現成品的人類,只要有一段時間斷絕了添加物,那麽曾經能吃的東西也會變得吃不下去的」

「咳咳、……呼、咳咳咳咳」

曾吃過多次的、理應熟悉了的味道,並沒有被數馬的舌頭認知為食物。比木下讓自己吃餅幹時更加嚴重。如果腐臭的淤泥結塊了的話,也許就是這種味道吧。雪也卻什麽事都沒有地咀嚼吞下了剩下的塊體,真是難以置信。

明明想要立刻吐出來,嘴唇卻被雪也的手捂住。盡量不去品嘗味道,只是最低限度地咀嚼了一下後連同唾液一起吞下去。

雪也憐愛地撫摸著咽下惡臭異物的喉嚨,如同給予獎勵一樣重疊嘴唇。沾滿大量津液的舌頭潛入進來,數馬忘我地交纏上自己的舌頭。在甘露般的津液和舌頭的柔和感下,口腔內的惡臭消散了。

「……你看、對吧。已經、明白了吧?」

牽扯著銀絲離開的嘴唇,作出了微笑的形狀。

「你的舌頭、不是因為壓力而變得奇怪的。……是我用了各種手段,改造成了只能接受我和我做出來的食物」

「……呼……、唔……」

數馬平覆著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凝視起雪也美麗壯絕的笑容。

在真相明了的現在,各種事情都明白了。被改造了的,肯定不只是舌頭吧。

剛開始躲在雪也家時,頻繁做著淫亂的夢。那個並不是夢,肯定是現實。在食物中混入效果強烈的睡眠導入劑,看準數馬昏睡的時間回到家玩弄這副身體,雪也的話十分有可能。

……只是、這全部、都是染上了名為執著的毒物和荊棘而已。

「嗚啊……啊、啊、啊啊……」

無法忍耐的嗚咽最終溢了出來,數馬雙手撐在地板上。在身體內瘋狂沖撞的,不是對他折磨自己的憤怒,也不是憎恨。

只是、很悲傷。胸口悲痛得像是被撓破了一樣。

雪也奪走了數馬的全部。職務和人際關系、作為男人的矜持,所有的一切全都。

——可是、是誰逼得他這樣做的?

雪也的母親臥床後突然變得溫柔,是因為看護自己的人只有兒子而已。明明數馬都註意到了,比數馬要優秀百倍的雪也卻沒有註意到母親的內心。

居然會是、那麽的寂寞。

這份在母親去世後越發加深的孤獨,因為數馬的自私而加劇了。創造出現在的雪也……即使在這種時候也繼續保持微笑的雪也的人,正是數馬自身。

明明只要哭就好了。什麽過錯都沒有的自己,為什麽非得被甩不可。被憎恨扭曲臉頰,大罵一頓就好了。區區一個叛徒還敢談受傷,厚臉皮也要有個限度。換成數馬就會這樣做。

可是雪也……只知道孤獨和愛的少年,微笑著變成了鬼。是數馬讓他變成這樣的。變成美麗、溫柔、悲傷的鬼。

第一次見到雪也時所想到的是,寂寞純白的雪原。在只接受數馬一人的白色地方,飛落下一朵紅色山茶花。

纏繞著雪的結晶,現在也像是快要結冰般的那朵花,數馬在心中將其悄然撿起來。現實中則是,擡起頭,雙手纏在雙目圓睜的雪也的脖子上。

如果筱沢在旁邊的話,也許會責難自己是打算主動飛進沒有出口的牢獄中嗎。中山的話,則也許會奇怪地聳聳肩說果然如此。

——可是,數馬不會再把這個男人丟棄在冰凍的世界裏了。要讓他只身一人的話,還不如共同埋進雪中。

那個是,背叛了雪也的數馬唯一能夠贖罪的方式。……想要沒入在這個男人的執著中,直至頭部。

「……數馬?怎……」

「我愛你」

在困惑地抱緊自己的雪也耳邊,數馬慢慢地、吐露出了剛剛在自己胸口萌芽的感情。

「現在、我明白了。雪也……我、愛你。並不是因為我只剩下你了。是因為你如此渴求著我這種最差勁的男人……因為我覺得、不能放著你不管……」

「……騙、人」

撲通、西裝的對面鼓動加劇了。

「……數馬……不可能、真的愛我……」

「……為什麽、這麽想?」

「因為、是我命令中山他們襲擊從同窗會回來的你。洗劫你房間的也是我,還有其它你不知道的,我做了很多惹你討厭的事哦?」

可是、為什麽?面對發自心底的不可思議的疑問,數馬忍俊不禁起來。

「你、就那麽想被我討厭嗎?」

「……怎麽可能!想被你喜歡啊。……想被你愛,這不是當然的嗎……可是……」

加強了擁抱的力度,背部被軋得咯吱作響。已經不知道到底是誰在依靠誰了。

「我沒有什麽值得被你愛的優點!……我所有的只是、這顆心而已。不管做什麽事……就算不被你愛也沒關系,只是想把你束縛在我身邊,就只有這顆醜陋的心……」

渡過難關,在這種年齡就取得了律師名聲和財力的這個男人,到底在說些什麽啊。如果宇都木在這裏的話,一定會懷疑他是不是認真的。

可是、數馬是知道的。知道雪也是認真的。……認真的覺得、自己絕對不會被他人所愛。

所以,數馬即使知道了所有真相也還是能保持平靜。因為最初開始就沒有乞求真心。斷定像逝世的母親那樣,只要有身體留在自己身邊就夠了。所以,才會因為數馬獻出真心而感到困惑。

精神上和肉體上都想要徹底依靠對方,對方不在的話就什麽都做不了的人本應是數馬才對,現在卻是立場反轉了。

沒有缺點的完美男人,看起來卻像是年幼的小孩一樣。不能放他不管。……即便這雙手,被遠離正義的罪惡所染黑也無所謂。

「……如果我說、想要那顆心的話呢?」

在耳邊如此囁語後,雪也立刻離開身體,用黑色的眼睛凝視著數馬。眼神充滿了不允許任何矛盾虛偽的威壓感。被這種眼神貫穿的話,任誰都只能說出實話的吧。

「……真、的?數馬……真的、愛我嗎?」

「從剛剛開始,我就這麽說了……你還不相信我嗎?」

不過,只要回顧數馬至今為止的行動,不相信也是沒辦法的吧。

最初背叛的人是數馬。要想取回信任,只能繼續出示誠意了。數馬做好了長期作戰的覺悟,握住雪也在細細發抖的手。

「那麽、就確認到你滿意為止吧。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不會再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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