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13)

關燈
生父那幾個字也就算白教了,早晚就飯吃了。而實際上呢?我來的第二天就跟著哥哥們上學了,一年五兩銀子的束脩,年節還要給先生備節禮炭敬,在座的親爹有幾個舍得?!

剛上學堂時,我人又小又瘦,沒力氣走不動,是我大哥、二哥兩個人輪流背著我去,一背就是半年。平時有好吃的、好玩的,哥哥們也都是緊著我讓著我,便宜讓我占著,闖禍替我背著,即使是親哥哥也比不過去;小時候生病,大夫說我快死了,全家都著慌,是我爹磕頭求來了縣太爺的馬車,凈潭寺一百二十八級青石大臺階,是我爹一個臺階一個臺階把我背上去的!

生恩養恩,沒有孰輕孰重,我到這個家時已經五歲,該記得的都記得,生父待我好我記得,我爹也從來沒有想過要讓我忘了生父,小時候逢年過節都是我爹抱著我、背著我去給我生父、給孟家的祖先上墳祭掃。可我生父已逝,我能做到逢年過節不斷了祖先的香火,但我不能讓我現在這個爹寒心,讓我們家人寒心!這輩子我只能姓李,李懷熙,生父給我的名,繼父給我的姓,是李成奎家的三兒,絕不會再改!”

說到這裏李懷熙有些激動,平緩了一下呼吸繼續說,“孟二哥,我既是當初就叫你二哥,自然是把你當了親戚,幾位族兄也是一樣,認不認祖的,不過是個過場,為了這麽點本來就板上釘釘的事兒最後弄得不愉快對大家都不好,你們說是不是?

我李懷熙這個人二哥應該也清楚,最是愛認親的一個,年前二嫂給我紅棗到現在我還沒吃完,趕考的時候帶到京裏,每次只舍得拿出兩個切片泡茶喝,就是念著二嫂對我的好。

我聽說二哥家的昭遠年初也進學了是不是?這幾個月我都在家,閑時讓他跟族裏的孩子們都可以過來走走,我這裏用過的書也都還是好的,可以拿去給他們。”

李懷熙說完,拿眼睛看著屋裏的幾個孟姓人,他這番示好也是給孟家人一個臺階,雖然他不在乎禦史言官一類,但確實名聲已經夠壞的了,實在是也不宜再多一事。

而李懷熙的示好也讓孟家人松了一口氣,聽李懷熙開始之言,孟家人感覺猶如一把鋼刀架在脖子上一樣,銅鼎鎮誰人不知李懷熙睚眥必報,否則也不會惦記水田、柳樹那些八百年的老黃歷了。

對於讓李懷熙回去認祖歸宗一事,他們心裏本來也只是五五之數,畢竟當初李家是正式開祠堂改了族譜,而且官府的戶籍上李懷熙也是登記在李成奎名下的。

然而原本一個應該姓孟的狀元落在一窩子姓李的人家他們也不甘心,在孟家人眼裏,銅鼎鎮的孟氏一族和李氏一族壓根兒沒有可比性。如今孟家雖然沒落,可祖上也是做過大官的,說是書香門第也……也應該不算牽強。

而李家呢?李家有什麽?本來就是外來戶!李家祠堂裏的族譜加在一起也不過一頁紙,上面除了生卒年、族中關系還有什麽?!而且看李家人的長相、身形,一個個膀大腰圓五大三粗,看著就蠢像,這樣的人家按理說祖墳就是冒上八百年的青煙那也出不了狀元!說到底,李懷熙能成才,那還是他們孟家的基因好,白讓李家撿了個便宜!

雖然鄉人都稱殺豬的李成奎待繼子比親子還好,可平時大門一關,各人家的日子外人的說辭也做不得準,況且李懷熙九歲頭上就出門求學了,真跟繼父、繼兄能有幾分感情?……

孟家人一直這樣想著,近來又打聽著李懷熙一直呆在京城裏沒回來,他們不知道李懷熙是被官司絆住了腳,只越發認為李懷熙和李家人不一心,加上別人家繼子長大後回去認祖歸宗的例子也不少,眼看著李家莊的狀元牌坊快蓋完了,再等下去木已成舟,因此這才最終鬧了上來。

不過孟家人除了這次被狀元的榮光刺激得有些腦袋發熱之外,倒是真的不笨,尤其是孟懷義,早幾年李懷熙剛得了院首的時候他們家就和李懷熙攀上了關系,這幾年也一直走動著。如今知道自家打錯了算盤,李懷熙又好心的既往不咎,他們哪還有不就坡下驢的道理,趕緊紛紛應和幾句就告辭了。雖然來這一趟損失了二十兩銀票,也沒達到目的,但總比真得罪了李懷熙強,趁著這小心眼兒沒動怒,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送走了孟家人,李家的男人們在大門口就各自散去忙活自家地裏的農活,女人們繼續準備祭祖的事情,沒人知道大男人李成奎在孟家人走了之後自己躲在沒人的地方狠狠的哭了一場。李家幾兄弟和屠戶娘子及姥姥倒是從李成奎回來後紅腫的眼睛上看出些端倪,不過他們向來知道五大三粗的李老爺長了一顆易感的玻璃心,因此也沒人再去招惹他,而李四小姐早就玩瘋了,壓根就沒看見。

轉過天,李家大開宗祠燒香祭祖。李成奎換了一身大紅的衣裳,比十年前當新郎官那天還高興,十五歲的李家三兒是被他爹扛在肩膀上一路顯擺著到的祠堂。

女人們雖然被排除在外,但也個個打扮整齊的站在宗祠外面觀禮,屠戶娘子和姥姥帶著李四打扮一新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不斷有人恭維著她們有福氣一類,這時屠戶娘子尚且裝著矜持,老太太和小姑娘卻笑得見牙不見眼,早把頭上新打的步搖晃得金光閃閃了。

喧囂過後,本著物盡其用的原則,李家族長也不客氣,好不容易這下族裏終於有了一個讀書讀出名堂的,因此當場便把重新制定族譜的事情交給了新科狀元。

早前他們家沒有識文斷字的,到李龍李虎這一代起名字就是瞎起,李三李四李二麻子,亂得不成樣。如今族裏出了文化人中了狀元,那學問肯定一等一的好,正應該學以致用,先把這起名的事情拿來細細謀劃一番,這一代是趕不上了,可能福蔭後世總還是好的。

李懷熙也不托大,找了家裏唯二識文斷字的兩兄弟李龍李虎來一起參謀,又有外姓的劉全在旁邊插科打諢,哥幾個商量了兩天,最後從李懷熙的一首已經揚名天下的詩詞裏摘出了十二個字記在了族譜裏。自此後,李家以後的兒孫名字就算既定了三分之二,遇上再怎麽不靠譜的爹起的名字也歪不到哪裏去了。

74、李龍成親(上)

好不容易忙完了祭祖的事,一家老小沒歇上兩天,李龍成親的日子也就要到了。

五月二十四,正日子的前一天,王秀才將為女兒置辦的奩具嫁妝雇挑夫送了過來。這王家在銅鼎鎮也算是小有薄產的人家,許是見李家如今越發富貴,擔心女兒嫁過來被看低,所以陪嫁的嫁妝楞是比一般鄉鄰嫁女時豐厚了一倍有餘,整十八擡,光是挑夫就請了三十幾個!

新房裏雖然大部分的家具都是由李家準備的,但像床、梳妝臺一類的東西還是由女方準備,另外一些私密的用具也是由女方自己帶過來。

器具、箱籠、被褥等小件被直接擡進了新房,唯有一張大床卻因為太過沈重,是拆開以後運來的,挑夫們領了賞錢就走了,不做這活兒。李龍李虎帶著李財李寶四兄弟自己動手,準備在院子裏重新裝好再擡進去。

嚴禮作為行家,充當著調度指揮一職,李懷熙在旁邊遞家什。等到床的框架支起來後,李懷熙好奇地‘咦’了一聲,覺得有些奇怪。運進去的梳妝臺他沒仔細看,可這床可是在他眼皮底下支起來的,越看越覺得這王家陪嫁的家具來歷不簡單,不光木料和自家準備的家具一樣,就是精細處的雕花都好像出自一人之手。

想著自家的東西是從嚴禮店裏買來的,李懷熙拿著木錘子偷偷往嚴禮身邊挪了挪,“我怎麽覺得這王家運來的幾件家具和我們家之前準備的是一整套的啊?你給安排的?”

“哪兒用得著我?!”嚴禮翻翻白眼,擡頭看看屋裏還有王家沒走的壓妝客,於是壓低了聲音,小聲對李懷熙說,“當日選家具的時候你不知道你大哥是和誰一起來的,他大舅哥!王家的大兒子!和人家就差勾肩搭背了,那熱乎勁兒!還惦記著想要一起會賬來著,被人家一頓排揎才作罷!這可不就是一套的嗎?!上好的大葉檀,我一分沒賺不說,還搭了車錢給他丈人送家去的!”

嚴禮猶自憤憤,李懷熙卻已笑得腸子打結。他難得聽到一向清高的嚴禮如此市儈的背後編排別人,偏今天聽了這麽一大段又不能正大光明的笑,只能忍著腹痛捂著嘴悶笑,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能正常調動面部肌肉。

“先前四兒寫信給我說過禮的時候我大哥自己下葦塘捉雁我還不大信,現在看來可是真的不能再真了!明日我倒要見識見識我這新嫂子何等的花容月貌,勾得我們家學究這樣上心。”

嚴禮心氣未平,瞪了一眼李懷熙,揶揄道,“花容月貌?你還是自己照照鏡子來得比較快!也用不了明天!”

李懷熙被嚴禮噎得訕訕,拎著家什趕緊退後一步。平時一般人拿他容貌打趣那下場肯定淒慘,不過今天嚴禮這樣說,李懷熙非但沒生氣,反而有些高興。

嚴禮早上和大姨一起進門的時候,他心裏就一直惴惴,不知嚴禮的親事進行的如何,後來聽墻角,聽見他大姨同他姥姥和他娘說嚴禮的親事已經定了下來才心下稍安。

女人們在屋裏說話,李懷熙也聽不太清楚,斷斷續續的聽見好像說對方是個與嚴家有來往的一個商家的女兒,自小請了教席,知書達理,模樣也不錯,難得小時曾和嚴櫻一同玩耍學做針線,與嚴禮也是自小見過的,又說嚴禮自己也很滿意雲雲……餘下的屋裏人太多,他也沒聽清。

雖然李懷熙在李虎面前百般抵賴,但其實他到底還是為了之前的事心懷愧疚,總要嚴禮也過得好才能讓他覺得舒服一些。他大姨的話或許有些誇大的成分,但如果是自小認識的,那至少比盲婚啞嫁要好多了。

李懷熙不願意去想嚴禮對親事的滿意是不是求不得之後的認命表現,但如今看嚴禮能這樣與他玩笑、拿他紮筏子,李懷熙也就願意相信嚴禮是真的放下了,至於嚴禮心裏是不是也真的放下了,李懷熙不願意去想,想了就是欠了,他還不起。

李家幾兄弟用了一個多時辰裝好了床,期間李寶的手還被床板壓出了一個大泡,結果不想臨了卻又弄出了烏龍,那床不多不少的比門框寬了兩寸又高了半尺,無論怎麽騰挪也進不到門裏。

自詡聰明的李家兄弟擡著床腳在新房門口吵來吵去,你賴我、我賴你地互相埋怨,李成奎聽見聲音過來看了一眼,當著外人面,李老爺沒好意思教訓自家的幾個‘聰明’孩子,瞟了一眼正在屋裏等著‘鋪床’的伴娘,李老爺擡腿給了新郎官一腳,“吵什麽?還不快拆了,放到屋裏再重裝!”

好在第二遍的拆裝工作比第一遍快了不少,趕在日落之前,王家找來的兒女雙全、公婆健在的有福之人終於把最後一捧蓮子撒在了床上,撒完也顧不得李家留飯,看天色已晚,拉著一起來的姐妹急急忙忙的就走了。

這伴娘是王家求來的,怎麽也不好讓人家就這樣回去。李成奎趕緊讓李懷熙吩咐自己帶回來的馬夫套上馬車追了出去,屠戶娘子在門口望了望,看車夫到底追上了那兩個女人才放了心。

新房裏不能睡了,連往常的打地鋪也不能,到了睡覺的時候李家人又犯了難。早一天來幫忙的不光有嚴禮母子,還有大舅母帶著程安、程平和小表妹程芝,二舅母帶著兒子程方、女兒程蘭、三舅母帶著兒子程煥和小女兒程蕊,烏泱泱的一大屋子人,摞成摞兒也睡不開!

最後李成奎帶著家裏的男人全避了出來,李懷熙抱著他的貓跟他大伯家的胖李利擠了一晚上,聞了一晚上臭腳丫子味,第二天早上早早的就回了自己家。

女人們起得比他還早,正圍著井臺輪流洗漱,見到李懷熙進來,也不拿他當回事兒,連一個想要避嫌的都沒有,該捋胳膊的捋胳膊,該卷袖子的卷袖子,李懷熙倒有心想要提醒她們他身為男子的事實,不過最後還是沒多嘴開口,想也知道她們會怎麽回答他,還不如不說。

這時他娘端著盆水走過來,隨手甩給他一塊毛巾說,“去洗臉,把貓放下讓它自己玩去,一會兒廚子來了到處都是鍋碗瓢盆,省得它在這兒搗亂。”

李懷熙接過水盆沒說什麽,而肥貓向來和女主人不對盤,聽見話頭不好支起身子沖著屠戶娘子呲了呲牙,在李懷熙肩膀上一使力,自己跳到院裏的桃樹上去了,屠戶娘子因此又嚷了一句,“有本事你就在樹上呆著別動,呆一天!”

李懷熙自去洗臉,沒敢去給自己的貓打抱不平,他覺得他娘今天有些奇怪,雖然安排事情也有條有理的,可看著怎麽都帶著點慌張勁兒,即使教訓貓也是明顯的沒事兒找事兒,純粹找茬。

挨到下午,李龍換上新郎官的衣服準備去迎親了,李懷熙發現他娘的慌張勁兒轉眼又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一會兒看看門上的‘囍’字貼得牢不牢靠,一會兒又去檢查待客的茶果可是準備充分,總之是沒頭蒼蠅一樣亂轉,全沒有往日的鎮定。

李懷熙看著驚奇,也看著鬧心,最後忍不住把他娘拉到一邊問,“娘,您這轉什麽呢?一會兒賓客就上門了,您還不趕緊的到前面去,就讓我爹一個人在那兒支應著啊?”

“啊?知道了知道了,我馬上就去……懷熙,你看看娘今天穿的還行不?是不是顏色太艷了看著不莊重?我櫃子裏還一套暗一點的,要不要換?我,我頭上這釵大不大?我不戴這有珠子的吧……”

這是真慌了!

李四指不上,李懷熙只能先冒充貼心小棉襖,把他娘扶到椅子上,又倒了杯水給他娘塞到手裏,等他娘喝了一口以後才問,“娘,您怎麽了?不就是成了婆婆了嗎?怎麽把您慌成這樣?”

“我沒慌!”屠戶娘子下意識的反駁,結果一對上小兒子的眼睛就敗下了陣,“你當婆婆是好當的?我,我好像不會……”

“不會?”李懷熙也楞了。

“不會,”屠戶娘子說出來第一句,往後的就順溜了,坐在椅子上振振有詞、理直氣壯,“我嫁了兩回都沒有過一個婆婆,連媳婦茶都沒給人敬過,可不是不會嗎?!”

“那不是還有我姥姥呢嗎?我姥姥有三個兒媳婦呢,我大舅剛結婚那會兒您不是還沒出閣,怎麽不會給人當婆婆啊?”李懷熙奇怪了!

“我那時一個小姑娘懂什麽啊?就知道家裏多個人,多雙筷子而已,看親娘和看婆婆能一樣嗎?”程秀瞪了一眼小兒子,雖覺得自己這心事跟他說有些對牛彈琴,不過這些話她除了親生的小兒子也找不到別人說,只能嘆了口氣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再說,我也不是你大哥的親娘,雖然這些年我待那哥倆自認沒有虧心的地方,可兒子娶了媳婦本來就容易忘了娘,何況我這還是後娘……我雖然有個狀元兒子,早些年也嫁過秀才,可我自己個兒的半斤八兩我還是知道的,沒讀過書、沒認過字,萬一哪句話和媳婦說錯了,惹人笑話倒不要緊,惹惱了人家就成了討人嫌了,要是再讓你大哥為難,我這、我這,哎,反正我覺著我不會當這婆婆,愁死了!”

李懷熙瞪大了眼睛,是萬沒想到他娘還有這樣的玲瓏心思,不過下一秒,李懷熙就找到了渾水摸魚的感覺,立刻也跟著換了一副憂國憂民的臉,唉聲嘆氣的說,“還是娘想的周到,大哥這又是抓雁、又是跟大舅哥攀關系的,想必很滿意這門親,您這日後……”

李懷熙說話拉著長音,這時外面他大娘支應不住了,進來拉他娘出去招呼客人,於是他就勢也就把話打住了——說半句藏半句,想把親娘老子都從大哥身邊拐走的李家三兒成功的在他大嫂進門之前先給遞了一雙小鞋穿。

75、李龍成親(下)

李龍成親,李成奎去世的原配娘家也來了人,可惜李龍李虎唯一的一個親姨前年也過世了,因此來的不過都是表親,平日裏也沒有多少來往,單獨安排一桌也就坐下了。

除了親戚,李龍縣學裏的同窗也來了不少,還有幾位李成奎的老友也來道喜。整個錦縣現在沒有人不知道李成奎家的三兒子中了狀元,來道喜的賓客很多坐下以後視線都好奇的追著李懷熙轉,這讓李懷熙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搶了主角李龍的風頭。

好在這些視線在新娘快要進門時終於轉了向,門口的鞭炮一響,所有人都湧到了大門口,李懷熙隨著人流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踮著腳尖看那由遠及近的迎親隊伍。

騎在馬上的新郎官,形象跟十年前的李成奎如出一轍,他大哥李龍笑得嘴角差不多咧到了耳根,傻乎乎的,李懷熙看了第一眼就沒再看第二眼,覺得丟人。

跟在李龍後面的是從縣城裏請來的專業鼓樂班子,與鄉下家族式的土班子不一樣,這吉慶班裏面清一水的都是年輕漢子,看著就精神,而且這些人不光吹奏得好,著裝也體面,二十幾個人俱是身著一樣的服裝,一邊走還一邊和著曲調起舞,舞姿陽剛氣十足,踢踏之間也別有一番喜慶意味。

透過衣帶翩飛、鑼鼓喧囂的鼓樂班子看過去,後面跟著的即是花轎了。李龍已經是舉人身份,迎親的轎子與一般人家用的有些不同,普通人家只能用紅布裝飾花轎,有功名在身的舉人老爺娶親,花轎上面卻可以用綢緞,上面的裝飾也更為精致,絡子用的是五彩絲線,轎子四角還垂著金色的鈴鐺,雖然不是真金的,但在鄉下也足夠富貴體面了。

這時花轎已經到了門口,李龍一臉喜氣的率先跳下馬,新娘子卻坐在轎子裏不能動,得由‘接轎小娘’引著才能下轎。

李懷熙還記得當初程安和嚴櫻成親時自己妹妹鬧出的烏龍,扭頭看了一眼不遠處依舊花紅柳綠的妹妹,李懷熙暗暗輕舒了一口氣,好在如今李四已經九歲多了,做不成這‘接轎小娘’,李家這次是另請了一個外姓的小女孩來做這件事兒。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過後,鼓樂班子換了一個曲調,舞蹈也停了,跟在轎子旁邊的喜娘唱了一段喜歌,然後笑著過來牽這‘接轎小娘’過去引轎門。

請來的小姑娘還不到五歲,有些怕生,一只手被喜娘牽著,另一只手卻非要拉著自己娘親才敢靠前,聲音也輕,好在吉祥話背得不錯,一字不差,引了新娘出來交到新郎手上,完成任務後連賞錢都不敢要,立刻轉身爬到自己娘親身上去了,引得周圍看熱鬧的賓客一陣哄笑。

新娘子蒙著蓋頭,只聽得見笑聲,卻看不見周圍的人在笑什麽,不過她倒是沈得住氣,任由李龍拉著她的手邁過火盆、跨過馬鞍,一步差錯沒有,蓮步輕移、氣度沈穩,讀書人家教養出來的女兒一下轎就把一般村姑比下去了。

走進正堂,早有司儀高聲唱諾安排一切,到處掛滿的紅色燈籠把賓客的臉都映得紅彤彤的,新人身上的喜服都繡了金線,在燈光的照射下更加熠熠生輝。

李龍本來長得有些黑,可在燈光下卻不顯,而且折騰一天臉上冒了油,燈光一照,倒顯出一番‘油光鋥亮’的精神。

新娘長得有些嬌小,蓋頭蒙著看不見模樣,但看和李虎交握著的那只手就能看出皮膚應該挺白的,李懷熙也不好老是盯著自己新嫂子看,因此略微掃了一眼就別開了。

婚禮的儀式進行得很順利,明媒正娶的,也沒有讓人挑眼說道的地方,連空氣中吹的風方向都剛剛好。

李懷熙忽然想起前幾日林易辰提到的請婚,臉上不由自主的笑了笑。本來他對拜堂成親這樣繁覆的儀式是沒有多少好感的。他長到這麽大,一共只親身參加過兩場婚禮,第一次參加的是他娘和他爹的婚禮,這種事兒說起來就讓人挺不好意思的,而且那時他肚子裏油水太少,光顧著吃也沒關註其它的;另一個婚禮就是程安和嚴櫻的,不說有未婚先孕的私奔情節在先,光是那場在冷天寒地的季節裏舉行的婚禮就壓根讓人聯想不到什麽美好的字眼。

李龍的這場婚禮是李懷熙參加的第三個,雖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李懷熙還是從李龍傻乎乎的表情和緊緊牽著新娘的手上看到了一絲愛情的影子,因此不由得也對自己的婚禮暗暗期待了起來。

新娘子拜完堂之後被送進了洞房,李虎卻不能在新房裏久留,拜堂之後的重頭戲喜宴開始了。

李龍酒量不好,被人敬了幾杯之後就開始腳下拌蒜,舌頭也大了。堂兄弟、表兄弟這時不得不硬著頭皮齊上陣一起幫他擋酒,李懷熙本也想趁機開開酒葷,可惜剛沾一口就被他娘逮住了,不得不又重新在家做回乖寶寶,喝起了酸梅湯……

男人們在前面喝酒行令,女人們的宴會卻結束的早,這年代沒有電視、沒有明星,女賓客出門赴宴又不能拿著花繃子織布機,因此這一大群女人聚在一起除了聊聊各家的八卦也就沒有什麽事情可幹了,無聊得很。

鄉下地方不那麽講究,後院雖然都是女賓,可前面的男人們缺了什麽少了什麽也都打發年紀稍小一點的男孩子過來拿。李懷熙就在這樣的背景下進入了女人們的視線,猶如天降及時雨一樣,一下子就被一院子窮極無聊的女人抓住了。

他是回後院給喝大了的爹‘拿家裏最好的茶葉’給‘最夠意思的哥們兒喝’的,可是走到他娘身邊,還沒等開口要茶葉,胳膊就被攥住了。

抓著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許是幹慣了農活,那手勁兒大得出奇,一下就把李狀元拽到了自己身邊,摩挲了兩把李懷熙身上的衣服料子不禁嘖嘖讚嘆,“這就是你家那得了狀元的三小子吧?長得真俊哪!這身上穿的是京城裏裁的料子吧?誒呀,摸著就舒服!咱這小地方見都沒見過……”

李懷熙被摸出了滿身雞皮疙瘩,心裏暗呼倒黴!其實鄉下女人也不是全不知道尊卑,平日裏見了秀才一類有功名在身的都要恭敬得不得了,可壞就壞在李懷熙這張臉如今還太嫩,他在外面身份再高,在這些來為李家賀喜的女人們眼裏他也就是這家一個的孩子,而且這孩子還很出息、很漂亮,摸摸捏捏的完全沒有心理負擔,就跟捏別個主人家的小孩一樣。

而在這種情況下,李懷熙也只能忍著,來者是客,他還得堆起笑臉客客氣氣的跟著他娘叫這個揪著他的女人一聲‘三嬸’……

“我們家那二小子和你們家小狀元同歲呢,早幾年前我們家當家的也咬著牙把他送進學堂裏去了,可惜不是那塊料,學了兩年就不愛去了。還是你家這小子教的好,就是太瘦,我家那個跟他差不多高,可壯實了,前兒下田都能替他爹扶犁了。”‘三嬸’捏了捏李懷熙的小細胳膊說。

“人家狀元要那麽壯實幹啥?又用不著下田。”另一個女賓客白了一眼這說話的女人,看手相似的拉起屠戶娘子的一只手,“瞧你這手就知道是個有福氣的,多福多壽的命!年紀輕輕兒子就中狀元當了官,將來那一品二品的誥命也少不了你的,可是生了個好兒子,有福氣!”

這是個會說話的,引得旁邊的幾個女賓客也紛紛附和,屠戶娘子被說得不好意思,看了一眼小兒子,笑著說,“你們都不知道他從小到大多讓人操心,我們家剩下的那幾個捆成捆兒鬧得也沒他兇,也就讀書這事兒不讓人著急。”

“喲,誰家的小子不鬧騰啊?鬧騰得越兇越聰明!”

“就是就是,那讓幹啥就幹啥的才沒出息,小子就得會鬧騰……”

一屋子的女人就‘鬧騰’是否與‘聰明’掛鉤的問題探討了一會兒,就在李懷熙打算偷偷溜出去的時候話題又突然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一個女人隔著老遠的距離忽然看見了坐在炕頭上喝水的張媒婆,然後就有了神來一語——“張家娘子,這舉人老爺的謝媒酒你喝著了,狀元媳婦你打算給物色個啥樣的啊?”

狀元媳婦,這話題有些戳狀元他娘的心窩子,屠戶娘子僵著臉同眾人說笑了兩句,站起來找出李成奎要的茶葉塞給小兒子,沒好氣地說,“你爹還等著你的茶葉呢,快走吧,讓你爹少喝點。”

李懷熙聽了這話如遇大赦,拿上茶葉趕緊跑了,後面幾個女人還在高聲笑著“瞧瞧,小狀元都不好意思的……”,李懷熙聽了也裝沒聽見,心道她們都說錯了,他沒不好意思,他的‘狀元媳婦’長得不錯,也沒啥見不得人的,可惜他娘不太滿意就是了。

李龍最後還是被扶著進了洞房,李懷熙礙於身份沒去鬧洞房,只是當李四從洞房出來之後立刻就被自己三哥審了個底兒掉,連新嫂子臉上有沒有麻子這種問題都被問過了以後才打著哈欠被放行。

李家現在是前後兩進的院子,李龍的新房在前,老宅在後,中間隔著東西廂房和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

賓客們都走了之後院子裏也就安靜下來了,新人入了洞房,李家眾人也累散了架,前院的喜燭還亮著,後院卻早已漆黑一片,除了偶爾傳出幾聲李成奎拔高的呼嚕,院子裏真的是鴉雀無聲了。

76、新婦進門

李懷熙沒趕上看他大嫂新媳婦給婆婆敬茶,這幾天他實在是太累,等他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從床上爬起來,家裏的早飯都吃完了。

新科狀元睡懶覺,錯過了和家庭新成員見面的最佳時機,在院裏轉了兩圈,終究沒抹開面子到廚房裏跟新嫂子相認,於是幹脆踮著腳尖偷偷溜進了堂屋,在他爹身邊委蹭了兩下賴住了。

“爹啊,我還沒吃早飯呢,您去讓我娘給我端點兒出來吧。”——李懷熙很厚顏無恥的說。

他爹李成奎手裏正拿著一個紅色燙金封皮的本子在研究,聽了小兒子的話,用肩膀把小兒子往外推了推,頭也沒擡地回答,“幹什麽讓你娘給你端啊?你姥姥給你留了吃的,就在廚房裏,自己端去。”

“我大嫂在裏面幹活呢,我怎麽進去啊?”李懷熙翻了一個白眼,再接再厲地接著沖著他爹撒嬌,一只手摟著他爹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揉著肚子,表情也弄得可憐兮兮的,聲音一下拐了八道灣,“爹~~~求您了,讓我娘幫我端出來吧,餓死了……”

“餓死了也活該,”李成奎轉頭捏了一下小兒子的鼻子,笑著打趣,“一年到頭也不見你睡一回懶覺,偏趕在今天犯懶,這下丟人了吧!等會兒吧,咱家有的是見不得你餓肚子的,一會兒準給你送進來。”

說完又把手裏的紅本子遞給李懷熙,“好好幫爹把昨天的禮單念念,我還以為你二哥把字兒寫大了呢,比當初給四兒辦滿月時厚了十多頁!原來不是,客人比先前多,送的禮好像也比往年重了,你趕緊給爹念念,以後給人回禮時咱家好有個數。”

——原來是禮金冊子。

“我還沒吃飯呢……”李懷熙嘟噥著接過紅本子,有氣無力的開始念。這工作無聊得很,比科考時念那些經史文章還無趣,不過李懷熙向來會苦中作樂,沒一會兒精神頭就提起來了。

“……爹,李守忠是誰?”

“後街你二爺家的大堂伯。”

“哦,那李守義呢?”

“你三叔,……”

“他們家中間怎麽是‘守’字?”

“我哪兒知道?!興許是你二爺喜歡?快點念!”李成奎開始後悔讓小兒子念這些了。

“求人辦事兒還這麽兇……”李懷熙嘀咕著,依然把禮單念得斷斷續續,他的新樂趣就是把禮單上的人名與現實中的人臉對號,因此時不時的就要停下來向他爹‘請教’一番,弄得李成奎煩不勝煩。不過李懷熙本人倒是樂在其中,在李家莊他輩分小,平時見了人一般都是稱呼對方這個叔叔那個伯伯的,即使見了平輩也多是稱兄道弟,這樣能光明正大指名道姓的機會還真不多。

一本賬冊念到三分之一,他娘端著飯菜進來了,後面跟著一個穿著大紅衣裙的年輕女子,正是李龍剛過門的媳婦。

屠戶娘子一邊擺放飯菜一邊數落了李懷熙兩句,這個新婆婆目前為止當得還算像模像樣,數落完了很自然的把這‘不成器’的小兒子引見給了大兒媳。

李龍媳婦圓圓臉,長得不是特別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