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蟬瑟寒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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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這麽看著我?”周霆琛的眸中燦若星河,懷著某中期待,於是光華宛轉,奪目絢爛。

“你說呢。”他的語氣頗有不滿,然而箍著他手的掌卻沒松開半分。周霆琛忽然嘆了口氣,一下埋入他懷中,等待那薄薄的衣衫在他臉上升溫,才開口:“我一直都負你良多。”

安逸塵有些發怔,抽了只手輕拍起他的背,擡眼望向窗外,茫茫一片碧藍,他不知不覺濕潤了眼眶:“我們之間,彼此彼此。”秋日九、十點的光景,拂風剪碎鋪落的陽光。他們不約而同地閉眼,靜靜享受彼此的擁抱,金色屑子散落在他們身上,隨著屋外樹枝晃動而波蕩撩過,浩蕩天地,只聽見“沙沙,沙沙”,還有兩人平靜而均勻的心跳。沈浸在這寧馨中,他們都舍不得讓思緒移開分毫。忽然感到周霆琛的心跳有一絲紊亂,安逸塵一下睜開眼,卻聽得那人好聽又平和的聲音響起,剛起的不安立刻沈下。他有些懊惱自己的多疑。“我不在的時候,你看那玉佩做什麽?”安逸塵一時無言,周霆琛見狀狡黠笑了起來,也不逼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床頭櫃,一打開就是。”

安逸塵不作答,繼續擁著他,他發間的芳香縈繞在他口鼻之中,簡直要將他迷醉。那剛才的話卻如搖籃曲,一遍一遍在腦中不疾不徐的回旋著,安逸塵忽然意識到那似乎並沒有生氣的意味,不由心漏了一拍。回過神,他眨了眨眼,邊揉他的頭邊道:“我們得去找一下閔茹。她之前被我氣走了,我怕森下的人認出她的模樣。”周霆琛直起身子,不露聲色的推開他,不讓突如急鼓的心跳被他察覺。他笑的很是俏皮:“你們的事,兩個人說清吧,我就不攙和了。森下他們這些天一直在忙著挽救局勢,應該無暇對她下手。”安逸塵也覺得有理,便點了點頭。剛走幾步,周霆琛忽然叫住了他:“幫我和她道個歉,再道個謝。”

一陣沒由頭的恐懼突然湧來,通天徹地把他溺在其中。這種感覺,分明和...分明和那...別無二致。他驚恐地扭頭盯住他,緊張地捕捉這他臉上任何一絲異常,窺不見絲毫端倪,不由得長舒了口氣。一時失去重心,他邊捂住胸口邊站穩。周霆琛卻一下迎了上來,隔著他的手掌安撫心口:“好端端的怎麽了?”

安逸塵怔怔的看著他,突然將他壓在墻頭吻了起來,周霆琛強迫自己什麽都不要想,如此許久,也終於被逼到極致。將滾滾悲戚爆發成銀鈴一笑,他忽然發了狠,一把將他推開,又立馬掩住臉,不讓他瞧見自己顫抖的面頰。安逸塵只以為他是羞澀,畢竟這個男人每次都有新花樣,他也很享受這種時刻揣摩他心理的情趣。心頭陰雲徹底散開,他將他雙手重攥入掌中,眼眸如一剪秋泓,水光漾漾的註視他,柔聲道:“我盡快回來,到時候我帶你去榣塘,那可是個人間仙境。我們就住在那裏,不管一切外界紛爭。每日釣魚賞花,無聊時候就投壺對弈,曲水流觴。你可以彈琴,我就為你烹茶,我還會教你書法,那樣我就可以幫你研墨了...到了冬日,你也不必擔心寒涼,我每天都會溫上一大壺酒,還會侍在你身側,時刻準備為你呵手。然後到了春天...”猛然意識到什麽,他立刻緘口,倉促結束的尾音刺進了他的神經,太陽穴突突跳的厲害。小心地看向那人,見他仰著臉閉目微笑,臉上兩抹紅暈兀自綻放,安逸塵如釋重負的舒了口氣。周霆琛索性背過身去,小聲道:

“走就走了,還那麽多廢話。”

安逸塵認真的點點頭:“我走了啊。”周霆琛已經有眼淚抑制不住的奔下,控制住聲音努力不讓它顫抖:“嗯。”安逸塵揚起一抹微笑,還在逗他:“我真走了啊!”周霆琛重重地點頭:“走就是了。”察覺到身後那人正在逼近自己,他幾乎崩潰,邊大步邁開邊吼了起來:“安逸塵你婆婆媽媽的幹什麽!閔茹要真出了事你這輩子都自責不以!”聽了這話,安逸塵楞在原地,半晌低下頭,像一個孩子委屈的說道:“我只是沒見你太久了,乍然重獲你,總舍不得放開。”縱然緊閉雙目也止不住那從幾百年前奔騰而來的淚水了,有什麽碎裂的聲音在耳邊不合時宜的響起。好在他再沒多言,一個轉身終於離開了。聽著他“嗒嗒”離去的步子,無盡的絕望轟然傾來,再也承受不住,他頹然癱倒下來。對不起,安逸塵,我殺不了你。但願在你這次的失去中,你能走出這段孽緣吧...千萬,別再有下一次的相見了...

聽筒握在手上,泛有著機器慣常的冰涼。他嘴唇微抿,有詭異的紫色在中游弋。面白如紙的他心也冰涼。極端的空虛侵蝕進他內壁,只有聽筒裏“嘟嘟”的聲響,終於那聲音被一男子聲音取代。他眸中忽然迸出一絲精光:“將軍,前些日子吳永權終於同意與您合作,但要求您送去一名骨幹人員。我知道您一直為了人選而頭疼,我去吧。”

沈之沛立刻斥責起來:“你說胡說什麽!吳永權什麽意思你我都清楚,你又是我唯一想要執手天下的人,我怎可能答應!”忽然想到什麽,他楞了楞,聲音不自覺的低了下去,“若你是為了那個原因,那我無法阻攔。只是,你放得下...這一切羈絆嗎?”

周霆琛註意到他的停頓,不由得梗咽了一下,想了想,將“我”改成“我們”,然後道:“我們這種人,註定要孤獨終老。”

沈默了會,沈之沛不再懇求:“你放心,就算動用整個上海來施壓,我也會保你無事。唐醫生一直照顧你,我讓他和你一起去。”

周霆琛拒絕道:“吳永權對我沒有惡意。從我留在他哪兒的那段日子,可以感覺到。”

“怎麽說?”沈之沛多餘的追問起來。他可是知道答案,就不會問為什麽的人,而現在他只想把他的心多攬在自己身上一點。所以周霆琛也是一個不擅長解釋的人,他想了想,終於憋出了回答:“他將他私宅給我住,隔幾天都會來看我,我們言語也頗多契合。”

兩端又陷入了沈默,他不知道沈之沛再想什麽,也沒有精力與時間去思考,便直截了當的開口:“能讓我盡快離開嗎?”聽筒孔隙散發出的聲響將那處的情形繪聲繪色的遞了過來,他判斷出沈之沛在命令梅林去查,便耐心等待。似是過了好久,沈之沛終於再度開口:“今日下午兩點的。”

“可以。”周霆琛一口咬下,不給自己回旋的餘地。

掛了電話,他不自覺的將這房子的每一處角落走遍,最後定格在大門前,看著那胡桃木的肌理,伸手搭上門把卻怎麽也按不下。再快樂的時光,終有一日也得邁出去的,從他以黑鷹的身份認識他,從他承載了不該由他承受的記憶開始,便已註定了這樣的結局。

他最後見了沈之沛一面。沈之沛一直在忙於公事,所以連他來了,也沒提幾眼看他,只是不帶一絲感情的命令手下去收拾周霆琛的行李過來。而此間周霆琛便靜坐在那倚墻的松木沙發上,宛如一個最平常的下午,他斜憑著,疊交的腿上攤了最新的實事報紙,左手旁的茶幾上,他最愛的藍山咖啡在悠悠脈脈的散發著馥芳。沈之沛便在不遠處專心的做著事,二人沒有絲毫言語卻也不覺得尷尬,時光悄然流逝其中。忽然心一顫,他提眼看那白煙自一片褐色中扶搖而上,行至半道旋出萬縷絲帛,思緒也隨之飖飏去了。如果他們未曾相遇,那他還是黑鷹殺手,一輩子遵循著自己的原則與道義,閑暇時擡眼,有時撞上沈之沛的眸子,他們便相視一笑。如果他們未曾相遇,那他也許會放棄等待,也許閔茹毫無保留的愛終會讓他感動,他會有一個美滿的人生,就算沒有,至少也會尋著有安寧的軌跡。心裏裝了那麽多東西的人,總不會讓自己大喜大悲的。

後來他走的時候,沈之沛終於理睬了他。裝作只是上司對下屬出門辦事的叮囑,那人再平靜不過的說道:“為了避開耳目,我讓梅林送你至西口,你便自己走至碼頭吧。”這話像極了他一貫保護自己的態度,可未嘗也不是存了一份情誼付水東流的賭氣。周霆琛麻木的點了點頭,上了車,惆悵忽然腫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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