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玉簟沁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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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浙江養傷的這些天,吳永權對他們很是周到,安排了閑置的私宅給他們休養。暫時逃開了現實的泥淖,他們每日便如神仙眷侶般逍遙自在。一日午後,周霆琛已經能起身,下床拿水果時偶然見安逸塵在擦拭琴弦,頓時來了精神。“外,現在可以給我彈琴了吧。”琴是閔茹帶來留在這裏的。那人微微一笑,外面忽的起了一場風,窗外光駁順著他揚起的嘴角滑進了屋裏,通天插地的一道似將時間拉伸開來,霎那間滿室金輝,把一切籠的柔和靜謐。在朦朧的光幕下他隱約辨出那人點了點頭,忽的屋外又平靜下來,樹影回歸了軌跡,將那金幕撤去。安逸塵的臉褪去了遮擋,於是那自己最喜歡的模樣便完完全全展現在周霆琛面前。

撩開弦,他起了幾個調子,閑閑散散,悠悠蕩蕩。覆揉吟開來,又添了幾分意思,周霆琛把頭靠在廊柱上,閉了眼順著這清揚的旋律晃了起來,他身另一側是一片花圃,夏日美人蕉開的濃艷,滿地赤紅繽黃濃情蜜意,灼熱的釋放著美麗,像是伸長了舌頭要舔起那陽光的香甜。金光漣漣的光紋,一串串撩過那撲撲的花瓣。再往上,是鑲著金剛石的碧天。安逸塵的曲子如流水,脈脈蜿蜒出來,閉了眼張開心靈的耳朵,只感覺那音樂澄凈的可以洗凈一切鉛華。曲成琴,琴全曲,周霆琛從未見過這世間有哪兩個東西可以渾然一體的如此徹底,像是從遠古就長在一起一樣。他將全身心付與這純凈之中,感受著那仙曲從他毛孔淌入他軀殼的軌跡。那聲音一層一層滌蕩過來,纏繞上他每一根血管,卷起軀殼剝離開來,使他無比清晰的看到只剩下的心。曲閉,他睜眼,安逸塵也睜開眼睛,他窗後的流陽隨著他的眼緩緩流淌進來,映的滿室燦爛柔蜜。他的琴...的確很美,很美,能彈出這樣味道的人,一定是個內心豐盈之人吧...

安逸塵扶著弦,只看著他笑,篤定他必會未之前的玩笑而慚愧。周霆琛卻想到了更多。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這琴...叫什麽?”安逸塵勾了一抹嘴角:“九霄環佩。是盛唐開元年間四川制琴世家雷氏第一代雷威制作,共做了九把,現存不過五把,這一把,有幸被我一直帶著。曲子是榣山遺韻,是我...一位故人所創。”周霆琛卻愀然不樂,安逸塵緊張的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眸中熠熠生輝:“要過來試試嗎?”這句話飄過去,鉆入他的耳朵,一瞬間竟將他的心緊緊攥住。不知不覺心跳的越來越厲害,砰砰砰砰,勢如破竹地從胸腔一直往上躥,猛地卡在喉嚨口突突脹著。淋漓的溫度炙烤著他,血液剎那間達到沸點,燙的他不能思考。心底的向往與靈魂深處的某片記憶重合在一起,這樣的興奮讓他蠢蠢欲動;然而他不敢去試,怕一嘗試真相就會殘酷的擊碎他愚蠢的幻想。那一種都足以讓他暈厥的矛盾在折磨著他,他釀釀蹌蹌的走過去坐下,腿、手...哪兒都是虛無的觸感。他身子抖得厲害,似是重病之人隨時都會癱倒一樣。一直默默立於他身後的安逸塵突然半跪下把他擁在懷裏,一邊尋著他的脖子親吻一邊呢喃道:“你是太歡喜了,你可以的,它是屬於你的。”這話壓垮他最後的防線,他再不能掩飾,轉身把頭埋入他的懷中,像個尋求庇護的小孩,委屈的幾乎要哭出來:“我不會,可是我不會...”在他情緒幾欲崩潰之際,飄來的定定幾個字卻讓他奇跡般安穩下來。他的寬慰吻進他的耳朵給了他力量:“我教你。”

整理好自己,二人依次坐好後安逸塵細心的指導了他的坐姿、手型和繚亂繽紛的指法。不愧是他的少恭,練過一遍之後,竟像將靈魂裏游離於上古的部分與這副軀體打通,安逸塵為了他,學了幾年才有規模,而他居然已經能彈奏自如了。像是對一個將死犯人宣布了無罪釋放,又像是在幹涸的河床裏掘出了新水,他發現體內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在隱隱發著光彩,這感覺讓他激動不已,瞬間起身緊緊抱住安逸塵。短暫的失態後,他松下了摟在他脖子上的雙臂,退了幾步,神秘而豁然的看著他。

謝謝你給我的一切。安逸塵,真的很感謝。

“安逸塵,你...年紀是多少?”他突然開口。“啊?”驟然被問到這個,他一楞,想了想,就在周霆琛的年齡上加了兩歲,“二十九。怎麽,終於想到要問我這個了?”周霆琛沒有笑,繼續用那種極認真的目光盯著他:“在你二十九年的生命裏,你又沒有什麽...是給自己的?就是...不是給這個身體,是給你的心,你的靈魂的。”安逸塵脫口而出:“你啊。”他與周霆琛意思背道而馳的話一時將他噎的無言,他勾指刮了刮嘴角,也刮去了那絲苦笑。重新整理了下思緒周霆琛緩緩開口:“我活了二十七年,幾乎是人生的一半,可細想來,我的生命太過蒼白。我是一個莽夫,只會用身體去維持生命。在我朝不保夕的人生戰場上,我為了別人而活,為了活而活,卻連一席墓地都沒給自己留下。脫離了身份,我是貧瘠的乞丐,內心的枯涸讓我面露土色。而你是富饒者,你的世界到處是豐盈的谷穗,你將收獲饋贈給奄奄一息之人,以此收獲更多的愉悅。我羨慕你,嫉妒你,同時也對你感激涕零。直到得到你的救濟,我才聽到了自己心跳動的聲音。”

他舔了舔有些幹的嘴唇,繼續道:“等我將森下的事處理好,我們都退出江湖,離開一切是是非非。我要你和我一起采菊東籬下,用餘下的半生,在我心中播下收獲的種子。安逸塵,我想如你所言,與你糾纏在一起,至死不休。當初說過的話,現在還作數嗎?”

“你知道美人蕉的花語是什麽嗎?”安逸塵終於開口,視線掠過他,投入那片花海之中。不待周霆琛回答,他自言自語道:“堅實的未來。周霆琛,你終於讓我看到了我們堅實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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