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枝灼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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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蟄戶初開,一聲雷喚蒼龍起。吾宗仙猛,當年乘此,遨游人世。玉頰銀須,胡麻飯飽,九霞觴醉。愛青青門外,萬絲楊柳,都撚作,長生縷。七十三年閑眼,閱人間幾多興廢。酸堿嚼破,如今翻覺,淡中有味。總把餘年,載松長竹,種蘭培桂。待與翁同看,上元甲子,太平春霽。 --驚蟄1

鄞城剛下了一場雨。閔茹攜著草本的芬芳踏露而來,手裏握了一疊資料,遠遠看到安逸塵在屋中看書,一腳踏入門框邊走邊說:“幫主身邊來了個女人,長得很美,你有見過嗎?”安逸塵見她來,合了書笑道:“再美又怎樣?與我何幹?”閔茹見他毫不在意,慧黠的笑著扔了一份資料到他手前,不信他看到那女子照片後還會如此風輕雲淡。她故意說的很玄乎:“她美的不是凡人能擁有的。而且她的背景也頗為奇特。”安逸塵抽出資料,細細看了一遍,隨口敷衍了一句便不再過問。到是看到閔茹手上還抓著一份文件,他不禁問起。閔茹走到他跟前,有些失落的把文件放到他手中,不再糾纏,自己轉到方桌的另一側坐下:“久聞沈將軍有一位黑鷹殺手,情報鋤奸,出神入化。”

點了根煙,緩緩抽著,她繼續道:“我們這行,做到這般名利雙收的,也只有他了。”餘光中看見男子看起了那封文件,便將目光投到遠處,瞇起了眼。這口煙她吸的很慢,許久才緩緩吐出。尼古丁化成煙霧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腦袋也隨之放空,隔了好久才猛然發現身邊的男子居然很認真的用手指摩挲著文件中那人照片,小心翼翼的就像是擦拭著珍寶一樣。閔茹輕聲喚他,他並沒有回答,或者說,根本聽不到她說了什麽。閔茹看著驚奇,明明那麽美的女子他毫不在乎,卻對一個男子有著特別的興趣。她本來想開口嘲笑他,可安逸塵的一陣痙攣卻讓她明白了那人之於他的感受也許並不簡單。她又靜靜觀察了會,見安逸塵抖得越來越厲害,她不會安慰人,但此刻,她卻不由自主地想虛摟住他給她溫暖。俯身湊近,才聽得安逸塵在小聲默念著什麽。她凝神,想細聽,身邊人卻猛地一下拍案而起,把她嚇了一跳。似乎是力氣在這一掌中洩盡了,直起身的他卻虛脫無力,顫抖著的腿幾乎無法撐住他的重量,時刻都有癱倒的危險。她糾著眉頭望向他,見他面孔也不停的抽搐,以致他想把他口中的話語吐露出來都是十分的艱難。那份資料拽在他手裏,被他無意識的絞成一團,皺巴巴的。他不洩氣,仍執著的表達他想要表達的。幾番努力後他終於說出了三個字,又一遍一遍重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確。當他無比堅定的念出“周霆琛”三個字後,突然如釋重負的,開懷,失神的笑了。像久病之人驟得良藥,他一下子恢覆了正常。銜著純凈的微笑緩緩坐下,他滿足的將那紙擁入懷中,他的神情姿態,聖潔柔暖,如果硬要找一種狀態來描述的話,閔茹會說,是圓寂。

閔茹看著他,心中不自覺有些痛,便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可發現面前的男子,以母親保護嬰孩的姿態蜷縮著,不知是掩飾自己的失態,還是守護懷中的那個人。

明明是兩個長相截然不同的人啊...

女子收回了剛剛探出的手,似乎明白了什麽,高傲的,冷冷的看著他,以免顯得她才是被遺棄的那個。掐掉煙,她掉頭離開,轉身的一剎那,發現男子眼角好像有些晶瑩。許是錯覺吧。她這麽想著。推開門,正好一陣早春的冷風刮來,還是有點砭人肌骨的淒涼之意。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母親將她遺棄在遍地潔白的雪地裏。她沒有掙紮,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這世界,有雪不斷舞來,一切都是晶瑩剔透的,都是徹骨寒冷的。

他將手頭上的事全部托付給閔茹,便馬不停蹄的只身前往將軍府。鄞城離上海那麽遠,他馬不停蹄三天才趕到。白日喧擾,長夜漫漫,他一個人在車中煎熬時,他便從最貼身處掏出一枚雙環玉佩,剔透的相扣的玉環,同心結狀的絳,裳擺飛揚似的穗。他慢慢撩開那穗,隨著那一根一根垂下的黃穗撥開了記憶的幀。不禁游離到了很久以前,地點是崖角,背景是雲霧籠後的層巒疊嶂,淡淡的煙青,是他們抹不去的哀愁,他就要遠行。互相叮囑之後,少恭為他親手他配上了這枚玉佩。他說“戴上這了玉佩,永不許離開我。”當時自己是怎樣一種歡喜悲哀交織重疊的感慨?他將玉佩送到嘴邊親吻,一遍一遍親吻。當他終於瞧見‘將軍府’的牌匾後,推開車門,腳邁在地上的那一刻,天旋地轉,幾欲癱倒。他笑了一下,原來所謂旅途勞頓,車馬顛簸不假,心力疲憊更真。

通報後,廳內雖有周霆琛,但沈之沛並不介意,便讓他隨著守衛進來了。剛邁進府門,他便覺得豁然開朗。已是春天,沈府的庭院中好似粉雕玉琢,特別是西側的那幾顆桃樹,枝杈邁的極大,上面抖滿了幼嫩的桃花。他盯著看,不覺失了神,恍惚中,好似有人折枝相贈。他笑了笑,又走幾步,便到廳門口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心跳得好快。

安逸塵將手放在門上,隔著雕花木板,他好像已經感知到了那人的呼吸。只一用力,便可看到那人。然而近鄉情更怯,他手像軟了一樣,怎麽力還未發出時便已洩去,嘗試了幾次亦不得解,他宣告失敗,退了回去,時間仿佛靜止了一樣,只餘自己“砰砰”一聲急於一聲的心跳聲。須臾,他緩緩開口,嗓子有些幹澀:“你先下去吧,我先在這裏休息片刻。”

太陽變換著光眼,延伸出一串串金色的波紋劃過庭院的萬物。東側的一棵老槐樹長得茂密,薄薄的葉片正綠的蔥油。那葉片將陽光投射了出去,打在安逸塵面前的屋子上。隨著風的吹拂,光斑也似被吹佛的東一陣西一陣,好不惹人戀愛。庭中很靜,他只聞得“沙沙”的樹葉聲和自己急促的心跳聲。他閉上眼,有光影掠過他的眼皮,他只盼著那心跳聲可以平靜下來。只要平靜一點點,他便去推開那扇門。

“這次的謀殺案,梅林那邊已經有了點眉目。有人看到舞場外有個持槍男子,行蹤可疑,我要你找到他,務必把這次的亂黨一網打盡。”周霆琛看了眼沈之沛遞過來的照片,眉頭微皺,微微頷首,便去沙發上拿自己的行裝。剛揮開風衣套上,拿過兩把槍時,聽得門被推開的聲響。他瞥了一眼,發現是個同自己一樣穿黑風衣,戴黑帽子的陌生男子,便不再理睬。配帶好槍支後,他走到沈之沛面前向他辭行,沈之沛點點頭,自然輕拍著他的背伏在他耳邊道:“你是我的人,不許出了閃失。”周霆琛有些發楞,旋即應了一聲便離開。經過那男子時,餘光瞥見那來者似乎一直在盯著自己,不由得再次看向他。他擡起眼,正對那人的眸子,卻吃了一驚:明明就是一對眼瞳,卻好似容納了星河與山川——是一種超越了時空的深邃。正恍惚著,他的腿已邁出了門檻,這才回過神來。他又回頭看了那人一眼,便繼續用黑鷹的姿態昂首闊步的離去。剛走了幾步,聽得沈將軍說了一句,“你留下”。又邁了一步,聽得一陌生男聲道“我是安逸塵”。再走,便什麽也聽不到了。周霆琛突然覺得自己太過神經質了。

安逸塵將洪幫希望與沈之沛合作的事表達後,提出可以以解決這次刺殺風波作為見面禮,沈之沛聞言果斷拒絕:“貴幫再有心,走的也是黑的。我若是混到了你們道上,那讓我這邊怎麽看我呢?”說完,沈之沛端起茶杯,用杯蓋抿了抿浮在茶水上的茶葉,似是想到了什麽,視線飄忽的看著遠處,用一種近乎驕傲甚至寵溺的語氣說:“多謝貴幫煩心鄙人的事,只是這是我已經交給了我的黑鷹去做,他做事,向來都是萬無一失。”安逸塵良久無言,垂目逆光靜靜的站著,背後清泠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將他修長的影子映上了剛剛掃過的青石板磚,意態竟有些柔和。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他長舒一口氣,微微勾起了嘴角,輕輕道:“將軍不是猜不到吧。一個月前森下洋行大張旗鼓的擺開宴席願與將軍交好,而將軍卻至始至終都沒有出現。此番羞辱,森下龍一豈會忍受?若真是森下龍一所為,沈將軍還能保證這次的任務,和你的黑鷹萬無一失嗎?”果真他聞得沈之沛茶水在瓷杯中晃動的“撲泠”的聲響,不禁有種報覆成功的快感,但轉瞬即逝後更多的卻是無盡惆悵。他陵越什麽時候淪落到揭起自己的痛楚來報覆別人來獲得滿足?正晃神間,沈之沛擱下杯子,被這聲響一驚,腦中一時收斂不住,化成刀光下意識的掃了他一眼。意識到失態後,他慌忙再度垂下眼睫。沈之沛卻已捕捉到,旋即越發起了興趣心照不宣的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看透。其實聽的安逸塵提到森下龍一,他知道必是洪幫得了消息,心下已有了計算。不過多少年的磨礪早把他鍛煉成了一個皮與心分離之人,比方說他經常笑的時候,內心是陰冷的。很久之後安逸塵才知道他,自己,周霆琛以及閔茹都是同一類人。沈之沛現在在笑:“閣下似有殺氣。”安逸塵聞言,面不改色:“這是洪幫的規矩。”沈之沛看出對方有殺意無殺心,心下便明白了幾分,戲謔道:“安先生憑什麽能夠確定,你能動的了我?殺了我後,安先生又打算如何全身而退?”安逸塵冷冷的答道:“這世間沒有我殺不了的人,我不在乎能不能全身而退,我只在乎,他死在哪,什麽時候死,以什麽方式死。”沈之沛微笑,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將全身重量慢慢抵在椅子上。桌邊五六步處便是一扇雕花木窗,雙頁開啟。早春的風景似乎竟被這投入屋內的光與影容盡。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引用元朝吳存的《水龍吟 壽族父瑞 堂是日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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