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切都準備就緒的時候，白術的手在不停的顫抖。

拿著那包藥，他不知道應該怎麽熬下去。這藥喝下去，孟升陽受得住嗎？

衛義婆姨都出了一頭的汗，在這個並不算多麽熱的天氣裏，所有人都覺得汗水幾乎要蜂擁而至了。

手裏那包藥的份量，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本來都已經商量好的事情，事到臨頭，好像都沒有了足夠的勇氣了。

“給我吧。”衛義婆姨接過了白術手中的藥材。

白術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但又十分糾結。

她見白術猶豫，便篤定的把藥拿到了自己手中。她懂，這個孩子畢竟也是他的，怎麽可能毫無知覺。

讓他親手將這送孩子上路的藥熬好並且端給愛人喝下，這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情。

“聽說集市今天有不少好東西，你不如去買幾只野雞回來，燉湯給升陽補一補。”衛義婆姨在說這話的時候，毫無商量的意思，很明確的就讓白術離開。

他躊躇著，心裏無限擔憂。

“你也跟著去吧，互相有個照應。”她把衛義給推了出去，朝他使著眼色。

衛義立刻領會了她的用意，半拉半拖著白術出了門。

衛義婆姨不想讓白術經歷這麽殘忍的事情，所有的惡事，不如都交給她這個外人來做。

這件事情做好了，可能不會有人會誇獎她，但如果做壞了，出現什麽難以承擔的後果，所有人的矛頭卻都會指向自己。

這些她清楚得很，但這種‘臟’事兒，總得有人來做。

白術那麽純粹善良的人，她不想汙了他的手。

升琴緊張的胃裏一抽一抽的疼，她小聲嘀咕：“咱真要這麽做嗎？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一邊熬藥，衛義婆姨一邊瞟了此刻眼睛都已經紅了的小丫頭：“如果不這麽做，你姐姐的命可能都要保不住。更別提保這個孩子了。”

升琴癟著嘴，眼淚劈裏啪啦往下掉。

她心疼姐姐，也心疼這個還未出世的孩子。

“也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好不容易托生成個人，卻連來這世間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衛義婆姨輕嘆一口氣，垂下眼簾：“人啊，在這世走一遭，並不一定都是幸福的。也許他不來，也是他的福氣。人的命，天註定。註定他跟升陽無緣，所以在還未見面的時候便離開，也許是最好的。”

她常聽老人們說，如果孩子一旦生下來，那跟懷在肚子裏絕對是兩種感覺。還在肚子裏就掉了的孩子，娘親也會難過，但總會緩過來的。但如果孩子已經降生，在親眼看過那個小肉團子以後，他再離世，那時無數娘親甚至會瘋魔。

“她總會好起來的，可能剛掉了孩子一開始會很崩潰，但漸漸的就好了。畢竟她和術兒都還年輕，可以再要。”

說完，她突然有些辛酸。她是為自己辛酸，別人起碼都有機會，可自己連機會都沒有。註定這一生都無法生育個一兒半女的。

這麽說起來，也是挺對不住衛義的。

藥熬好了，藥味兒飄的滿院子都是。

孟升陽靜靜坐在屋裏，開著門，她自然也是聞到了濃得的藥味兒。

她此刻十分平靜，雙手輕撫著肚子，自言自語說著什麽，聲音太輕，沒人聽得輕。

衛義婆姨端著藥碗進屋的時候，見到孟升陽正朝著她微笑。

她的神情太過祥和平靜，那雙手溫柔的覆在小腹上，這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衛義婆姨的腳突然有些邁不動了，實在不忍心破壞這一切的美好。

正在她躊躇的時候，孟升陽主動起了身，走到她向前，接過了那碗藥。

笑意盈盈的看著她：“謝謝。”

她唇角的笑，是真心實意的笑，笑意深及眼底。

孟升陽一向是個幹脆的人，這藥她既然想喝，那麽也沒什麽可婆媽猶豫的。端起碗直接送到嘴邊。

“升陽！”

這藥還沒喝進去，可衛義婆姨便有些失態的叫了出聲。“這藥……涼了，我再給你熱熱吧。”她顫抖著手想去搶下藥碗，孟升陽笑著躲過：“不涼，剛剛好。”

她深深的看著衛義婆姨一眼，那眼神如此篤定。

那一碗藥，她喝得很自在，仿佛只是在喝一些其他什麽補品一般。

“好了，我有些乏了，謝謝你。”孟升陽把已經喝空了的藥碗還給她，溫柔的把她推了出去，順便自己將門關嚴。

衛義婆姨呆楞楞的看著手中的空碗，她完全沒想到這碗藥，孟升陽喝得那麽痛快。本來想好了一肚子的勸言，一個字兒也沒發揮上。

看樣子，孟升陽已經知道了那就是打胎藥，可她為什麽這麽淡定？

關了門，孟升陽慢慢走到床邊，側身躺在床上。

“孩子，你別怪娘。既然實在留不住你，那你便走吧。再找個好人家，或者有緣的話，你再等等，娘和你爹以後還有機會。你要是還願意投奔我，就再來。”她連一滴眼淚都沒掉。

因為之前已經掉過太多次眼淚，也糾結了太久了。

但既然決定了的事情，她便橫下心，狠下心，做了就敢認。

白術還是不放心，走到一半的時候，任憑衛義怎麽勸都攔不住，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回了布莊。

“她怎麽樣？”白術氣喘噓噓的看著有些失魂落魄的衛義婆姨，心裏打鼓一般的鳴叫。

見他回來，衛義婆姨有些木訥的擡起頭：“不知道，她喝了。”

話音剛落，白術就狂奔回了房間。

推開門，孟升陽已經昏睡了過來。

開這藥的郎中算得上是整個秦國最厲害的郎中了。他給藥裏摻雜了許多陣痛、催眠的成份。

讓那些喝了藥的人，始終保持昏睡。這樣她們便不用那麽痛苦的經歷整個過程。

白術心驚膽戰的看著她身底的一灘鮮紅，覺得無比刺眼。

眼眶發酸，他使勁兒揉了揉眼睛，側身上前：“升陽？”

輕聲喚著，她並沒有反應。

有些緊張的將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下方，呼吸還是很均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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