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憂的言辭擲地有聲。她立在土丘之上，瘦弱的身子高傲挺拔，眼裏滿是睥睨天下的霸氣和淩然，映著背後的蒼山白雪，凝成一副絕美的畫面。

有些人身上天生就具有那種氣質，能讓人無條件的信任，也能讓人無條件的臣服。

原本扭打防備著的士兵們各個嗤了一聲，松開了還戒備著的手，朝著對方不滿的翻了個白眼後，便一個個都直直的站在原地。

阿日斯勒緊緊的皺著眉頭，狐疑的看著高處的解憂，且看她要耍什麽花樣。

“我想，你們直到現在，內心裏都還是不安的吧？你們還是很想知道，那在戰場外越聚越多的牧民中，到底有沒有你們自己的親人？”

解憂接著說道：“戰場外的那些牧民們到底都是你們其中誰的父母兄弟妻女姐妹，這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們來自於不同的部落，此刻全都聚集在那裏懷著同樣的心情！他們不希望你們受傷，更不希望你們喪命。”

當解憂說到“喪命”兩個字的時候，她看到就在她右手方向的那個年輕的小士兵，身子明顯的抖了一下。

“怎麽？現在聽到喪命這兩個字覺得太過於殘忍了？可是就在十幾天前，就在這裏，你們站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不知道自己未來的生死，也都有可能在下一秒鐘命喪黃泉！那時候，你們覺得喪命這個字眼可怕麽？為什麽現在，你們就偏偏覺得喪命這個字眼殘忍呢？”

阿爾漢的雙目如鷹一般的盯著解憂，不知道她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管姑姑和緋扇也不清楚為什麽右夫人要在這裏跟大家咬文嚼字。諸位士兵都安靜的站在原地，等待著右夫人接下來的話。

解憂的聲音低沈了三分，答道：“那是因為，我們不怕死，可是我們卻怕我們愛的人有危險。”

此言一出，戰場上空的空氣像是被凝結了一樣，又肅穆沈寂了三分。她輕飄飄的話語輕而易舉的便落在數萬士兵的心裏，撩撥起他們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弦。

“都想家了吧？”解憂溫柔的問了一句，目光柔軟的朝著數萬士兵與將領們一掃，戰場上便陷入了持久的沈默中。

同樣輕柔的一句話但卻仿佛有千鈞重，壓在每一個離人的心底，掀起一片驚濤駭浪。

萬水千山總關情。

悲傷的思念情緒逐漸蔓延開來，沈默的越久，心事就越重，漸漸的，已經有幾個或年輕或年老的士兵，偷偷的抹起了眼淚。

解憂的目光飄向包圍圈的正中央，眉頭逐漸深鎖，周身的氣場又強了三分。

“前幾天，我也是站在這裏看著這片戰場。你們知道我當時看到的是什麽麽？”

她將手朝著目光所落的地方一指，那裏曾是整個戰場的中央。解憂厲聲道：“那時我看見的跟我今天看見的還有些相似之處。那一天，我看見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士兵的屍體，被左將軍的人一車車的運去天葬。”

“他們有的已經面目全非，有的軀體也已經殘缺不全，有的身體極度扭曲還保持著死的時候的痛苦姿勢，有的卻面容安詳好像是終於得到了解脫一般。然而，他們一個個的全部被裝上了牛車，不分彼此，不分部落，全部都被裝在一起，甚至那些湊不到一起找不到原主人的肢體們也都被強行的拼湊在了一起！”

“那個時候的他們，再也不跟對手拼殺，再也不跟對手較勁，再也不跟對手搏命了。他們安安靜靜的躺在一起，友好而安定。他們左手邊的屍體和右手邊的屍體都是自己人，沒有敵人也沒有盟軍，沒有人分得清楚他們哪一個是來自阿日斯勒的部落，哪一個又是來自於畢力格的部落。”

阿日斯勒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右夫人這是想幹什麽？想用這種死後萬事皆空的大道理來教育大家麽？她還實在是太嫩了，漢人有時候就是迂腐的可笑。

不過，阿爾漢翕候卻已經嗅到了些許危險的氣息。

那高處的女子雖然看上去柔柔弱弱，打著慰軍的名號站在這裏，並且在極力的用自己的溫情安撫大家。然而，她卻具有不可小覷的掌控全場的能力，並且具有極強的煽動性和感染力，三言兩語之間便能將這些兵將心中那點厭戰的情緒無限制放大，但卻不知道最終她要將大家帶向哪裏。就連他阿爾漢翕候，此刻內心也是矛盾而無奈的。

似乎是洞察到了阿日斯勒心中的想法，解憂的目光朝著阿日斯勒一瞥，隨即便挪了開來，繼續對著面前數萬士兵說道：“當時我就在想，我們打這一場仗，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為什麽呢？現在想想，我們又是為什麽呢？有些人是為了信仰而戰，有些人是為了土地而戰，有些人是為了糾紛而戰。然而，這裏面還有很多人是為了打仗而打仗，被一紙軍令調集到了這裏就開始在自己親人惶惶不可終日的擔憂中屠殺著別人的兒子！”

解憂的聲調越來越高，被觸動到心底的士兵們開始真正的沈寂下來，目光或亢奮、或緊張、或深沈、或痛苦的望著那個瘦小的身影。是的，他們打了這麽久，甚至是越打越急眼，越打越要打。然而當初為什麽要打仗以及為什麽不停戰他們已經無暇思考了。

當然，為什麽要打也不是他們這些小兵們可以說的算的，就像右夫人說的，他們是軍人，他們順從於那一紙軍令，將軍說一聲殺，他們就死也要沖鋒陷陣。

一陣沈寂過後，人群中開始有了竊竊私語聲。清醒的人自然知道這場戰爭的不應該，他們也知道任何一場戰爭的不應該，然而那些被熱血沖昏了頭腦的人自然是有自己戰鬥的理由的，若問為什麽要打，他們能羅列出千百條理由來。

然而可悲的是，普天之下智者甚少，而普通人居多。

解憂頭一揚，睥睨四方，一張口便蓋過了所有私語之聲：“我知道你們其中很多人現在依舊憤憤不平，依舊認為你們是為自己的部落而戰是為了榮耀。不過我想，你們可能是忘記了，你們在從屬於不同部落的先決條件是你們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是烏孫人！你們的行為其實就是在手足相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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