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歸靡答道：“那是因為，有人破壞了由狼群維系的這種平衡。”

此時，兩人已經走到了解憂的氈帳外，翁歸靡環顧了一下遠處的暗山和眼前蒼茫的大雪，問詢著解憂是否可以去她的氈帳中坐坐。

解憂沒有拒絕。

暗夜飛雪，紅泥小火爐，一盞油燈搖搖晃晃的燃著。舊人似乎也可以在這種環境下單純的聊聊天，敘敘舊。

解憂和翁歸靡面對面坐著，沒有酒也沒有茶，但卻有滿肚子想說卻說不出的話。

“我還有問題想問。”解憂道：“今日之戰也是群狼作戰麽？怎麽我看到的只有一匹狼？”

“你想先知道哪個？狼群為什麽會攻擊人類還是今日之戰的詳情？”

“先說說今天狼群是怎麽布局的吧，我非常好奇。”

看著解憂眼裏亮晶晶的光彩，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天真爛漫對什麽都好奇的少女時代。翁歸靡笑道：“今日來偷襲羊圈的，肯定不止一匹狼。你想想看，羊圈的墻那麽高，那匹狼是怎麽進來的？還有，那四條獵狗那麽敏銳，那頭狼是怎麽成功的進入羊圈而不被獵狗發覺的？”

聽翁歸靡這麽一問，解憂倒是起了疑，這件事還真是疑點重重。她一只手撐著腦袋，耐心地等待著翁歸靡的解答。

“首先，狼群有一位偵察兵，它負責偵察獵狗和人的動向，並且向同伴隨時匯報可以進攻的最佳時機。此時，打前鋒的狼會根據偵察兵的線索，慢慢的成功靠近羊圈。這幾個前鋒狼在接近羊圈後，迅速找到突破後，由幾頭狼做梯子，一頭狼踩著同伴的身體翻過幾米高的圍墻成功的跳進羊圈！”

“狼真是太聰明了！”解憂驚嘆道：“那下面呢？它們會怎麽做？”了解了狼群後的解憂已經不敢對狼群的行為再做主觀上的猜測了。

“這就沒數了，狼做過很多出人意料的事情。”

翁歸靡緩緩道：“曾經有牧民家的羊圈半夜進了狼，羊圈的門被狼打開了，羊群見到了狼自然嚇壞了，撒蹄子就到處亂跑沖進了茫茫的黑夜中，而後被埋伏在遠處的狼群偷偷咬死吃掉，牧民們追回來的羊數目已經不足了。”

“也曾經有牧民家羊圈裏半夜進了狼，但是牧民和狼狗都沒有發現。第二天主人去放牧的時候，發現羊圈的墻根上堆著一堆被咬死的吃過的羊的屍體。”

“羊圈裏進了一群狼？”解憂問。

“是的，進來了一群狼。狼群在外面搭上梯子，狼彈跳進入到羊圈中，吃飽了之後再跳出來替換外面的狼進去吃羊，而墻角的那堆羊的屍體，就是最後一匹狼出來的時候堆的梯子。”

“天哪……”解憂只覺得毛骨悚然，狼群的強大和智慧遠遠超乎了她的想象。

翁歸靡繼續說道：“今天那匹狼，應該是為了掩護同伴逃跑離開，刻意落後的。哲瑪尼養的狗是出了名的剽悍，狗很兇猛，哲瑪尼也很警覺，因此狼在做偵察的時候是考慮到了這一點，因此根本就沒想著全身而退，選擇了有死士的備用方案。”

解憂覺得自己的每一個毛孔此刻都充滿了對狼的恐懼和崇敬。

“狼群如此謹慎，為什麽還要堅持偷襲人類呢？”

這跟剛才沒有解答的問題其實是同一個問題。

翁歸靡就著剛才的話題跟解憂解釋道：“入冬以來一直下著雪，不僅是狼群沒有充足的食物，牧民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前半個月，附近的牧民將狼群在大雪窩子裏冷凍著的黃羊全部都拉了回來，狼群斷絕了食物的來源，因此便開始攻擊附近牧民的羊圈了。”

“原來如此。”解憂恍然大悟，殘忍的掠奪本非狼群的本性，但無奈人類卻太過於貪婪，以至於引火燒身自食其害。

“看來學會與狼群在草原上和諧相處也是一種很重要的本領呢。牧民們知道他們這麽做會導致狼群的反擊麽？”

“知道。”翁歸靡點了點頭：“牧民們都知道這一點。血統最純正的烏孫人是把狼當做神靈來供奉的，他們尊重狼，學習狼，愛護狼，也對抗狼，他們與狼保持著相應的距離，但是也維系著互相依存的關系。”

“偶爾人類沾沾狼的便宜，在大冬天裏拉幾車肥美的黃羊回來。偶爾狼也沾沾人類的光，在捕食時咬死幾頭牛幾只羊。但是大體上一直能維系這種此消彼長相依相存的關系。”

“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在草原上與狼共生的狀態。尤其是那些處在烏孫最西邊的人。他們認為狼生性殘暴是罪惡的化身，消滅掉所有的狼便可以保證人們在草原上安全的生活，他們將狼視為敵人。”

“烏孫最西邊的人？”解憂想了想，問道：“這裏是烏孫的西北部，這些將狼視為敵人的人有一部分其實是分布在這裏的？可是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是，他們大多是外來人。這些外來人的長輩或者祖上幾代其實不是烏孫或者其他草原民族的人，他們來自於西方，骨子裏是厭惡狼的，因此仇恨狼，總想著要將狼消滅掉。而這些人要消滅掉狼的根本原因其實是因為他們從心底裏懼怕狼，他們的憎恨反而反映了他們的恐懼。”

解憂感觸良多，嘆息道：“論兇狠和殘暴，狡猾和狠辣，哪個能比得上人呢……”

“是啊。人心其實是這世上最汙臟的東西，卻還要偏偏把罪名全部都甩在狼身上。”翁歸靡皺著眉頭，不滿道：“這些人他們仇恨狼，但是從來不敢跟狼正面作戰。他們歡天喜地的奪走狼群圍獵來的食物占為己有，轉過頭來又在草原上設置各種陷阱和捕獸夾子來捕殺狼，狼群已經發怒了。早晚，草原也是要發怒的。”

解憂嗅到了一些危險的氣息，在烏孫，一部分人將狼作為自己的信仰和神明，另一部分人卻將狼作為自己的威脅和仇敵，兩方之間必定不能相容。

因為，對於人來說，一切東西都高不過自己的信仰。

“是不是……要打仗了？”解憂問。她也只是猜測。而翁歸靡逐漸嚴肅起來的神情卻證實了這一點。

“烏孫跟誰打？”

“是烏孫自己內部打，畢力格的部落和阿日斯勒的部落，戰場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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