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是這樣想的？”

“是的，解憂不敢欺瞞昆彌，句句發自肺腑。”

“那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為什麽？什麽為什麽？”

軍須靡的眼神裏充滿了憐憫和體恤，柔聲道：“為什麽要順從？你這麽想這麽做是自暴自棄，決定這一輩子就這麽著了麽？”

在軍須靡略帶心疼的關懷裏，解憂卻沒有半點悲傷，反而笑道：“自暴自棄？其實我這麽做才是對我的後半生負責任，不是麽？人無論在哪裏，嫁到哪裏，都應該隨遇而安好好的活著，不是麽？”

這下輪到軍須靡怔楞了，沒想到這個大漢來的纖弱女子，面對北境的各種寒冷與不適，竟然是這樣的淡定和泰然。

“你這麽講，我倒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您不必說，我明白您的意思。”解憂笑了笑，滿懷感激的看著軍須靡：“所有人都覺得我能處之泰然是不正常的，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才是正常的。不過，我不是細君夫人，脾性與細君夫人也不相同，所以昆彌您也不必拿著細君夫人的模板來參照我。”

“我知道你是個有膽識的。不過北漠草原環境惡劣，我們逐水草而居，沒有定所，吃食上也沒有大漢那麽講究，有什麽吃什麽，習性上也粗放自由，不受拘束。你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也是應該的。”

“身為昆彌，您能說這樣的話倒是讓解憂很驚訝，謝謝您能站在解憂的立場上為解憂著想。不過，這一切解憂如今都看開了，能嫁給昆彌這樣溫柔和善的人，已經算是解憂的福氣了。有您這句話，解憂就一點都不覺得苦了。”

“你真是個容易滿足的好姑娘。”軍須靡伸手，將解憂垂在面龐上的一絲碎發攏到了她的耳後。這個女孩子，還真是乖巧樂觀的讓人心疼。“那你原本以為，我會說些什麽呢？”

解憂一只手撐著臉斜靠在桌上，眨了眨眼睛，然後一皺眉頭裝著一副兇相，捏著嗓子學著男人的粗嗓門道：“或許，您會說，能嫁給烏孫的昆彌是你劉解憂的福氣，既然到了烏孫，就給我按照烏孫的規矩好好做人！別學漢人矯情的那一套！”

“哈哈哈哈！”

解憂的樣子將軍須靡逗樂了，她也跟著昆彌呵呵的笑了起來。大殿裏的氣氛輕松又活躍。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軍須靡也不瞞著解憂，不妨說出了心裏話：“大漢最初將細君公主送到烏孫和親，她一個弱質纖纖的女子確實吃了不少苦頭，終日郁郁寡歡，誰看了都心疼。那時候我就在想啊，這大漢還真是狠心，竟能做出這等事來。”

“然而，今年細君亡故，我為了大局，竟然親自上書向大漢天子求娶一位公主。就這樣，你嫁到了烏孫。無論我有什麽不得已，但是這件事我做了就是做了，在心底裏我對你是有負疚的，畢竟，是我虧欠了你的。”

解憂心頭一熱，內心波濤洶湧。

從解憂被欽定為和親公主開始，所有人都只告訴她她應該去和親，她應該為大漢付出自己的所有，而她也說服了自己，克服了自己的恐懼和不甘，鋌而走險。

桓哥哥心疼她，父母憐惜她，可是她萬萬沒想到她的夫君，那個她原本打算拉攏和利用的人，竟能對她說出這種話，竟然會對她覺得歉疚。

似乎是所有的委屈都有了歸路，解憂的眼眶濕熱了。她哽咽了一下，強壓著翻滾著的心潮，只輕聲答道：“昆彌，吃茶吧，天兒冷，茶就要涼了。”

大局為重，身不由己。解憂沒想到，她居然會和軍須靡成為最最知心的“天涯淪落人”。

“我們漢人喜歡吃茶，不知道這茶味，昆彌吃不吃得慣？”

“之前聽使臣們說，解憂公主你是今年大漢鬥茶中的茶魁，一盞天香茶艷驚四座，沒想到我竟然有口福能吃上一杯公主泡的茶。”

“昆彌快別這樣說！”解憂又在盞中加了些熱水：“往後昆彌想吃茶，盡管到我這裏來就是了，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軍須靡不遑多讓，解憂的茶藝自是不必懷疑，細品一口，唇齒留香。在這之前，相較於吃茶，軍須靡更喜歡喝酒，而今品一杯解憂泡的茶，卻能凝神靜氣，別有一番韻味。

“不錯，好茶！”軍須靡連連誇讚，還要討著吃，解憂也高興，就一杯接一杯的給他煮著茶。

“昆彌。”

“嗯？”

“往後，我這風雪樓，或者我劉解憂有什麽地方需要改進的，昆彌您直接跟我說。君命大如天，解憂一定遵從，不敢有絲毫怨言。”

軍須靡看著解憂，眼神覆雜，變幻莫測。自從細君公主入嫁烏孫後，大漢公主就連吏官也是自己大漢派來的，雖說是與左夫人分庭抗衡，那排場倒更像是跟烏孫王庭分庭抗衡。不過，軍須靡卻是要依仗著大漢的勢力對抗外敵，也要對抗自己國內的內亂。因此，他凡事依著細君，對她的恭敬已經慢慢成了習慣。

軍須靡又吃了一杯茶，盯著杯底的茶葉，目光深情而憂傷：“我知道，其實有很多人說我有點懦弱，不夠強硬，不夠冷血。”

他眼裏的光刺痛了解憂的心。任她怎麽也想不到，昆彌竟然會有這樣一顆柔軟的心。

她坐到了昆彌的對面，看著昆彌的眼睛，篤定的說道：“解憂倒是覺得，昆彌待人接物的溫柔，讓人覺得非常的溫暖和安心。”

“是麽？”

“是的。”

“你可真會說話，解憂的名字，真好聽。解人煩憂。”

四目相對，是閱盡滄桑後的坦然和赤誠。解憂忽然就在想，如果她之前沒有遇到過翁歸靡，此刻是否會對軍須靡心動呢？

他特有的溫柔和細致在這粗放與野蠻的草原上，是那樣的稀缺和特別，讓人依戀著，不舍得離開。如若，他不是帝王，那該多好呢？這樣，他就不用再面對那麽多的生殺予奪了……

解憂不知怎麽的，她竟然心疼起軍須靡來了。

不過她的想法讓她自己也吃了一驚，烏孫的一切貌似都在吸引著她，這裏的一切都讓她的靈魂震顫，或許，她天生就是屬於這裏的吧？對於未來，除了前路艱險的判斷，解憂在心底裏竟有些許陰暗的期待。

#####作者說：最近幾天都是每日三更哦，對，就是從今天開始！也就是說後面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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