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憂輕輕的擦著手，將隔壁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這驛館的墻壁是黃土砌成，不似皇宮的石料，是不隔音的。

這些陪嫁的婢女多是從小就進宮了的，雖然身份不算高貴但也絕對是養尊處優的，對於民間疾苦的種種不適應也是自然。

解憂洗漱完畢，便將管姑姑叫了來。

“公主，您找我？”

管姑姑進了屋子，剛一開口說話，隔壁的閑聊聲便立刻安靜了下來。

“坐。”

解憂指了指旁邊的氈毯，喝了口水道：“姑姑，此次遠嫁烏孫我們所帶的丫鬟婆子粗使男丁都在姑姑這邊管？”

“回公主，是。這些人的身契全都在我這裏，他們是皇上賜給公主的，只效忠於公主一人。”

“好。”解憂點了點頭，對馮嫽道：“你去把大夥兒全都叫到大堂上吧。”

馮嫽轉身出了門，不一會兒，從長安帶來的所有陪嫁仆人就都聚集在了大堂上。解憂站在二樓的扶欄邊上，居高臨下。一襲大紅色的嫁衣映著大漠的彎月，華美而又尊貴。

“你們隨我一路到敦煌，辛苦了。”

解憂的聲音很冷靜，唇邊還掛著微微的笑意，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公主到底為何意。

解憂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都是被皇上的一道聖旨賜給我的。你們其中很多人其實根本就不願意去烏孫，更不願意跟隨與我。故土難離，我完全理解你們，我更不會為難你們，你們若是有誰想離開的，現在就來管姑姑這裏拿了你們的賣身契，回家去吧。”

語畢，整個大堂一片安靜。解憂的言辭如若驚雷，在平地裏炸開，讓所有都長大了嘴巴怔楞在原地，緩不過神來。

管姑姑立刻就慌了，她上前一步驚叫道：“公主，這萬萬不可呀！”

“你不必多言！”解憂一擡手，制止了管姑姑，重又對著堂下瞠目結舌的眾人道：“從現在開始，你們有一個時辰的考慮時間，你們誰想走，隨時來這裏拿賣身契，若是一個時辰過後仍舊留下來的，我就當你們是心甘情願隨我去烏孫的了。”

解憂轉身朝屋內走去，大紅色的嫁衣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大家楞神了好久才悉悉嗦嗦的竊竊私語了起來。

房門大開著，解憂端坐在屋內的軟塌之上神色安然，一動不動。管姑姑抱著一疊賣身的契約與馮嫽一並站在解憂身後。綠袖與緋扇站在門外，不時的相互看幾眼，也不敢說話。

整個驛館中都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仿佛是就要執行死刑的囚犯瘋狂的渴望著生存的自由，然而當自由真正降臨在自己的頭上時卻又誠惶誠恐的不敢接受。

終於，一個瘦高的身子挪動了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大堂之上，朝著樓上大開的房門拜了兩拜，顫聲道：“公主！我是馬夫孫阿武！阿武家裏上有九十多的老奶，又有病重的老父親，阿哥病死後嫂子就跟人跑了，留下兩個還未成年的孩子，全靠年邁的老母親一人照顧，我家裏負擔重因此都三十好幾了還未成婚。我是三個月前才進宮的，本想著在宮裏當差就能多拿點例銀來補貼家用，卻不想被指派去烏孫陪嫁……公主，我們老孫家目前就只有我這一個頂梁柱了，求公主放阿武回家吧！”

“一片孝心，值得感念。”解憂想都沒想便對馮嫽道：“贈他五十兩銀子，回家給老父親治病吧。”

那孫阿武顫顫巍巍的上了樓，小心翼翼的從管姑姑手裏接過賣身契又從馮嫽那裏拿了銀子，這才三拜九叩的出了房門。

見孫阿武平安無事的走出了驛館，眾人這才膽子大了起來，一個，兩個，三個……全都勇敢的站了出來。

解憂一一應允，並且每人按照情況不同酌情賞了點銀子，就打發他們離開了。

管姑姑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再次上前勸阻道：“公主，您這樣全都放他們走了，我們到了烏孫可怎麽辦？更何況他們贖回自己的賣身契不給我們銀子，反倒要公主貼錢給他們，這是什麽道理？”

解憂淡定一笑，並不在意：“管姑姑可能也聽說過，我在入宮之前只是楚王府裏的一個不受待見的郡主，過的跟一般的下人沒什麽兩樣。我這身子皮實的很，用不得這麽多人伺候著。至於這金錢，我都要嫁到烏孫去了，自己留著也用不著，還不如散財給他們呢。”

“公主，這……”

解憂還未答話，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了樓梯口的綠袖卻先開了火，對著一幫等著領銀子的仆眾怒斥道：“你們到底還有沒有點人性啊？這個時候竟然還都想插著翅膀自己飛啦？你們走就走吧，還厚臉皮的等在這裏拿銀子，要不要臉啊！”

門外湧起一片不小的爭吵聲，解憂招呼了馮嫽，讓她喊綠袖和緋扇進來。

綠袖一進門，便叫嚷起來：“公主，他們……”

“好了。管姑姑，綠袖，緋扇，你們若是想回家也自便拿了自己的賣身契便是，我會再額外給你們備一份厚禮，其他的事情你們都交代給馮嫽就好了。”

綠袖與緋扇互相看了一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綠袖蹙著雙眉，一臉委屈：“公主，我不會走的！除非你不要綠袖了要趕我走我才走。”

“為什麽？”解憂詫異的睜大了眼睛，不是在來的路上就她抱怨的最多麽？

“我綠袖雖然身份低微，可我也是個懂道理的，既然跟了公主，那公主就是我的主子，哪有奴婢見主子有難就拋棄主子自己去過清平日子的道理？綠袖不是這種人，綠袖也不齒這種人，我不會走的！”

“我也不走！”緋扇俯首一個頭叩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

這兩個人倒是有趣。解憂暗自琢磨著，她們與自己並沒有太深的交情，但是卻能如此忠心不二，明明知道去烏孫是條不歸路卻還是義無反顧。然而，她們卻並不是愚忠，一路上綠袖的抱怨和不滿便能體現出她是個有主見的。

聰慧且忠厚，機敏且知義，這是最難得的，怪不得丞相會挑選這兩個人陪她遠嫁烏孫。

留她們在身邊，確實是很得力的幫手。解憂上前一步，親自將兩人扶了起來。

“你們能留下來，我自然是開心的，只是……日後我們主仆幾人怕是要生死難料，辛苦你們了！”

“公主幹什麽要說這種話！無論到了什麽田地，您都是我們的公主，是我們大漢的公主，綠袖雖然沒有緋扇謹小慎微，腸子也直，可是綠袖絕對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我也是，我也是。”緋扇急忙說道，眼裏都是不假的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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