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他們竟然在這樣一種境遇下又重逢了。緣分這種事情，誰又說的清呢。

解憂鼻子一酸，突然就笑了。離歸也跟著她笑。

只一眼，那藏在心裏所有的委屈、憤恨、驚疑、難過、怨懟，此刻全都土崩瓦解。他的笑容就像那燦爛暖陽，融化她的千堆雪。

什麽都不必再說，什麽也都不用再問，此刻眼前人真的是你，這就已經很好很好了。

“你變得更英朗了。”

解憂先開了口，聲音虛弱卻溫柔。

離歸這才淺淺一笑，驚覺自己已經盯著解憂看了很久了。

他伸手一探解憂的額頭，問道：“你現在覺得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傷口還痛嗎？”

低沈的聲音如松風海濤，提醒著解憂他已經是一個成熟沈穩的男人了。

解憂輕輕搖了搖頭，環顧了四周一眼，道：“我還好。這……是哪啊？”

“這是精絕城，在敦煌西北。”

“精絕城……”

解憂快速的在腦海中判斷著自己現在所在的位置。精絕國，王治精絕城，去長安八千八百二十裏，戶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勝兵五百人。北至都護治所二千七百二十三裏，南至戍廬國四日，行地空，西通扜彌四百六十裏。傳聞精絕人擅木雕，而今從這個房間看來那些傳言都也絕非虛傳。

看了看房間內別具一格的裝飾，頭腦也略微清醒了些，解憂又將目光凝在了離歸身上，洶湧澎湃的心潮依舊無法平定下來：“想不到能在這裏碰見你。”

“我恰巧撿到了你丟失的手帕，便四下尋找，沒想到你還真的來西域了。”

那一塊繡著朝顏花的手帕，沒想到離歸還認得。想必是自己被匈奴騎兵毒打的時候不慎遺失的吧。

“發生了什麽事？你怎麽會被匈奴人追殺呢？”

解憂清淺一笑，慘白如開了花的白面饅頭。她伸手撫上了離歸緊張得擰起來的眉頭，也不管這動作是否越矩。反正矜持內斂什麽的，在離歸這裏也沒有什麽價值，她又何必庸人自擾的那麽在意，況且他們曾經有過比此刻更親密的時候。

“家人來西域辦事，我貪玩便跟著一起來了，不想卻惹上了什麽漠月幫和一群匈奴人，這便被他們記恨一路追殺了。”

離歸只怔楞了片刻，就又回覆了平靜，可而後卻燃起了一朵不易覺察的紅雲。

“漠月幫？到底是怎麽回事？”

“無非就是我不懂規矩沖撞了人家，他們說胡語我也聽不太懂，我和馮嫽兩個姑娘獨自行路，被人欺負也算是正常。”解憂扯謊扯的心平氣和，面不改色：“幸虧你救了我，對了，你有沒有受傷？你帶我來這裏匈奴人會不會追過來？他們會不會對你不利？”

“我不礙事。”

聽得出解憂是在有意回避，離歸的喉結上下滑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再道出心中的疑問。三年來，他已經學會了漢人的中庸和適可而止。

“你不是在烏孫嗎？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沙漠裏？”

“出門辦事，恰巧路過。”

“哦。”

解憂也心有靈犀的不再多問。

從離歸的身形氣質來看，他一定不是普通人。而他在沙漠中救她時的銳利與拼命非常像竹笙口中所說的“江湖人”。然而他的身世背景，解憂根本無心去了解。

重逢對於他們倆人來說已經是巨大的饋贈了，其他什麽的就都已經不重要了。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而今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解憂知道，這夢做的不會太長，有一刻，她就要珍惜一刻。

“離歸，我們不要說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了好不好？”

“好。”

離歸嘆了口氣，眉頭稍稍舒展開來，唇角一彎，便是一個勾魂奪魄的笑容。

“那你想說點什麽？”

“我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沙漠之眼月牙泉，那是個很美很美的地方，是麽？”

“是的，尤其是在晚上，繁星倒影在泉水裏，美的不可方物。”

“那你能帶我去麽？”

“你想去？”

“嗯！”

“好，等你養好傷我就帶你去。”

“不，我想要現在就去。”

“現在？”

“是！”

“為何這麽著急？”

“你答應我，現在就帶我去！這是我來沙漠裏唯一的心願了，等我回到了楚地彭城，不知幾時還再有機會來大漠了……”

“你的身體還很虛弱。”

“我現在已經感覺好多了！都是皮外傷罷了。我們去看了月牙泉，也可以在敦煌城裏養傷啊！”

離歸本是堅決不同意她帶傷上路的，但看到解憂眼中那殷切的期盼，他卻又不忍心開口拒絕。三年了，她卻還能讓他已經堅硬如磐石的心瞬間軟成一池春水。

縱然功勳累累，他還是過不了解憂這一關。無奈只能應允，誰讓這是她的心願呢。

而解憂想要的，只是這一場陪伴。

離歸親自幫解憂檢查了一遍傷口，幫她新上了一遍藥，她原本的男子衣飾已經換成了幹凈的胡人女裝。離歸餵著她吃了些清粥，又將大夫抓的藥給她服下。這才手一攬便將解憂橫抱在懷裏，緩步走出來木樓。

“還有個老熟人也想見你。”

離歸一吹哨，一陣馬蹄聲便由遠及近傳來，黑色的駿馬猶如一道閃電，狂奔而至，瀟灑地停在了離歸面前。

“烏烈！”

解憂眼睛一亮，想伸手摸摸這個老夥計，不想它卻一轉身，嫌棄的扭過頭去，大有一種生人勿進的威嚴。這麽多年過去了，烏烈還是這樣的烈性子。

“烏烈，是我呀，你不記得我了麽？”解憂再次嘗試，試圖喚醒它的記憶。

烏烈歪著腦袋瞪了解憂片刻，終於認出了她，原本高冷的氣勢一掃而空，興奮的撒著歡往解憂身上蹭。

離歸白了烏烈一眼，鄙夷道：“好了好了，別諂媚了，現在就給你表現的機會。”

離歸與解憂乘著烏烈，馮嫽與可薩騎馬跟在後頭，四人踏著星光開始往敦煌行進。

夜半風涼，離歸的大氅將解憂牢牢的裹在胸前，讓她的身子緊緊的靠著自己的胸膛。烏烈的步子邁的格外小心翼翼，似是也在心疼解憂的傷痛。

“如果有不舒服，我們就停下來。”

男人環抱著解憂，一說話，鼻息便噴在她如玉瓷般的耳朵旁，讓她心裏發癢。

“嗯。”

解憂低下頭，乖巧的頷首，溫順淺笑，如初嫁的嬌娘。

兩個人就這樣溫言軟語旁若無人的聊著天。

“解憂，你知道大漠最美的景致是什麽麽？”

“是什麽呀？鳴沙山還是月牙泉？”

離歸搖了搖頭。

“都不是？那是張掖郡的七彩丹霞麽？”

“不是。”

“那……是仙海麽？”

“你還知道仙海？”離歸看著她的眼睛輕輕一笑：“你對西域倒是了解的不少嘛。”

他不知道，自從他離開之後，解憂翻看了所有有關於西域記載的書籍，只為多找一點點跟離歸有關的線索。

“不過，不是仙海。”

“不是仙海？那是什麽？”

離歸神秘一笑，伸手指天：“就是這晴朗時，一覽無餘的星空。”

黑藍色的天空猶如碩大的穹廬，籠蓋著四野茫茫。天空中撒著千顆萬顆金色的星子，閃閃爍爍，猶如仙女隨手拋擲的珍珠，華麗而聖潔，空曠而渺遠。

大漠空曠寥寥，星空深沈璀璨，解憂頓時覺得自己像是走入了夢境。只有那一輪清麗如勾的新月，在告訴他們今日已是月初。

“好美啊……”解憂輕嘆一聲，整個人的靈魂仿佛都被星光牽引，融化在這茫茫的星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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