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風大，冷意侵蝕而來，兩個姑娘根本就沒有招架之力。但是如今兩人身上帶著傷又發著高燒，火辣辣的疼痛被這冷風吹著，反倒舒服一些。

解憂和竹笙倚在樹幹上，各自想著心事。

不遠處，帳篷前的篝火上正烤著一只肥美的黃羊。胡楊樹枝杈燃燒著的裊裊青煙徐徐飄過沙丘，飄向遠方，飄向竹笙心心念念的那個地方。

翻過這座沙丘就是精絕城了，穿過沙漠，就到了烏孫地界。漠月幫的段幫主果然是對沙漠最熟悉的人，輕輕松松的便能繞過那麽長一段路直抵沙漠腹地。可是，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運氣再回去看看了。

竹笙生在烏孫長在烏孫，但卻是漢人家的女兒。爹爹當年隨博望侯張騫前往烏孫，留在那裏做了王室教漢語的夫子，為烏孫人普及中原的漢人文化。因此竹笙從小便和烏孫的王子公主們玩在一處。她和他們一起騎馬、射箭、摔跤，伴著果酒在草原上慢慢的長大。

烏孫王一直很厚待他們一家。然而在她六歲那年，父母患了瘟疫，雙雙離世。烏孫王念及其年幼可憐，身邊不能沒有親人照拂，便命人將她送去大漢朝南越地的外祖母家。烏孫王心慈，怕她剛失雙親一路上孤單寂寞，便讓自己十一歲的孫子翁歸靡陪同。

兩個孩子年紀相仿，一路上游山玩水，從北漠走到南越整整用了兩個月的時間。

這兩個月，在翁歸哥哥的陪伴下，失去雙親的痛楚減輕了不少，他們也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竹笙與翁歸哥哥定下了一個約定，等到自己十四歲的時候，翁歸哥哥就來南越接她回烏孫，那時候她就是個大人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生活。

童年總是無憂無慮的。眨眼間，竹笙就長成大姑娘，有了越人的纖腰和如同凝脂一般白嫩的皮膚，可是草原人那豪爽不羈的性格卻始終都改不掉。外祖母也常常說她比男孩子還要調皮。

十四歲臨近，她便開始日日盼著翁歸哥哥來找她，只是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這個約定呢？

然而，沒等到翁歸哥哥，外祖母卻先一步因病去世了。醫治外祖母家裏欠了一屁股的債，再加上南越鬧饑荒，原本還算是富足的家庭頓時就貧困交加。

一直在外地做生意，打著給外祖母奔喪實則是來分遺產的三舅舅和三舅母，眼看著一點油水都沒撈著，實在是有些氣不過。

三舅母腦子靈活，也心狠手辣。在幾個舅舅提出平攤外祖母治病欠下的債務時，三舅母以他們一家一直在外地做生意沒沾到外祖母什麽光為理由，拒絕出錢。甚至還說：“竹笙是被娘養大的，在家裏白吃白喝了這麽久，我看要背債務大頭也應該是她背！”

那時候，她還只是一個剛剛長大涉世未深的小丫頭，連自己的生活都沒有著落又哪裏有錢去償還債務，只能躲在四舅舅和四舅母背後偷偷的抹眼淚。

可是三舅母並沒有就此罷休，她見竹笙長得水嫩機靈，便打起了她的主意。她和二舅母商量，竹笙已經不小了也該找一門親事了，家裏現在這個狀況怕是也說不上什麽好親事。她在外地倒是認識一個富商，可以給牽牽線，竹笙嫁過去不僅能有個好婆家，還能給他們家些許資助呢。

二舅母一聽，這個好呀！於是便將這件事全權交給了三舅母去辦。三舅母沒幾天便有了回信，那富商也遣了媒人來，還帶了一筆豐厚的彩禮。

四舅母本是不願竹笙出嫁的，這孩子天天在家裏哭，惹得她怪心疼的。再說孩子也只有十四歲，這就要嫁人了說早也有點早。可是她怎奈何得了二嫂和三嫂天天苦口婆心的勸解，也確實怕竹笙錯過了這個好人家就再沒有這個福氣了，於是便一咬牙依了三嫂，幾家人歡歡喜喜的把那彩禮給分了。

四舅舅和四舅母彩禮拿的最少，但卻抽出了一部分錢給竹笙辦了點嫁妝，也算是像模像樣的送女孩子出嫁。

婚禮就定在下個月。

然而，就在迎親前幾天，三舅母不小心說漏了嘴，眾人才知道，三舅母為竹笙找的乘龍快婿，竟是一個年過六旬的老流氓。

那老頭確實有些資產，家境殷實，可是在後院的名聲卻極其糟糕。一共迎娶過十幾房的太太，全是十幾二十歲的黃花閨女。

傳言他的大老婆、三老婆和六老婆都是在和他行房的時候死掉的。而他的二老婆和四老婆嫁進來才三年，也都死掉了。他的五老婆才嫁進去一個月便與府裏的護院私奔了。而他剩餘的幾個老婆，都是這兩年才娶進門的，今年便又吆喝著想娶一個幼齒來玩玩。

可是，誰家會願意把孩子嫁給這樣一個老禽獸？老富商找了好些個媒婆都沒有合適的人選，偏偏三舅母回家後就打起了竹笙的主意，她覺得正好可以利用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好好的敲詐那個老狐貍一筆。

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本來想著竹笙的花轎擡進了那老頭的府裏，一切就這麽塵埃落定了，不想自己這邊卻說漏了嘴，被老四抓著那個媒婆把一切都給抖了出來！

那一日，竹笙縮在四舅母的懷裏瑟瑟發抖，不敢想象媒婆所說的話真的發生在她身上那是怎樣的恐怖。

三舅母紅著臉，雙手叉腰，氣急敗壞的看著屋內的幾個舅舅舅母，吼道：“你們現在是怪我了是不是？你們拿到錢了就把我的好全給忘了是吧？怎麽當初分彩禮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呢？”

“當時你並沒有說是把竹笙嫁給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四舅母哭著辯解道。

“我沒說？哈哈！”三舅母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我不說你們腦子就都被狗吃了嗎？如果人家沒有點問題，誰會出這麽高的彩禮，來娶竹笙這麽一個要錢沒錢要勢沒勢父母雙亡的可憐蟲？”

“弟妹，你少說兩句……”二舅母看了看哭得厲害的竹笙，也覺得三舅母的話說的有些過分。

“怎麽了？覺得我說話難聽了？忠言逆耳良藥苦口，這世上哪有什麽好聽的話？就憑著她竹笙現在這條件還想嫁給什麽人啊？殺豬的還是賣菜的？能嫁到富商家裏做個小姑奶奶享享福，還怎麽就這麽不知足呢！”三舅母依舊臉紅脖子粗的咒罵著。

三舅舅低著頭，蹲在一邊，一句話都不說。

二舅舅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指責道：“你這人怎麽這樣，好歹竹笙也是你外甥女，錢錢錢，你就只認識錢嗎？！”

三舅母一聽，更加氣不打一出來，仿佛委屈的人是她：“我愛錢？你們都不愛是吧？好！這不是現在還沒過門呢嗎？你們倒是把禮金退回去把這門親事推掉呀！反正我就是愛錢，我家的那一份我已經花掉了，沒錢！你們這些不愛錢的，就去湊湊錢，把禮金退還回去吧！”

二舅舅還想再說什麽，二舅母拽了拽他的袖子，朝他甩了個狠辣的眼色，二舅舅便沒有再說話了。

畢竟饑荒年代，大家還都是和錢親近，揣進自己口袋裏的錢，誰還願意再吐出來呢。

堂屋裏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寂靜，沒有人再說一句話，三舅母環視了一周，看著大家臉上糾結的神色，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竹笙驚恐的看著一屋子的大人們，沒想到自己的婚事就在這無聲無息的沈默中被大家默許了……

她開始發了瘋似的哭鬧，她去求四舅舅，求三舅舅，求他們不要將她嫁給那個老流氓……可是舅舅們只是嘆氣，一句話都不說。

事情就這樣被決定了。

出嫁的那一天，她坐在床邊抽抽搭搭的哭。四舅母煮了一碗荷包蛋端給了她：“小笙，你別怪你舅舅和舅母，我們沒本事，實在照顧不好你……家裏也沒有什麽好吃的，舅母就給你煮了碗荷包蛋，快點趁熱吃了吧。”

竹笙再也忍不住，抱著四舅母就開始歇斯底裏的哭泣。

四舅母撫摸著她的頭，哽咽著：“孩子，以後到了那家裏，一定要學會聽話，不要跟人頂嘴，要自己保護自己，別吃……別吃什麽苦頭就好……”

竹笙咬著那松軟的荷包蛋，滿嘴滿胃都是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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