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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紅滿地黯絕離 命懸一線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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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如意漠然地拒絕了那來自極北之地,號稱能抵禦極寒的禦用寶披:“陛下的好意,奴婢心領了;不過陛下的東西,終究不是奴婢這樣卑賤之人,可以妄想的。”

說罷,伸出纖弱的手,直接去撥擋已然堵在門口的元齊:“冷暖自知,奴婢不冷,也並不可憐,還請陛下暫讓一讓,容奴婢出個門,不要誤了差事。”

她的手觸到了他的肩,卻使不出氣力,反被紋絲不動的元齊一把捏住。他看著她慘白的臉和黯然的神情,突然好想一把她將擁入懷中,抱回到柔暖的床榻上,再親手餵她喝下湯藥。

可環視了一下滿屋眾人,還是作罷了,只是冷冰冰地一字一頓吐道:“朕不準你去,你便不能踏出這門一步!”用力一捏她的腕,甩手將她往回推去。

如意本就腿腳不便,自是站立不穩,被他這一推,竟搖搖晃晃像西風中的黃葉一般向內飄去,身子一下子砸靠在後邊的一張桌案上,桌沿恰恰觸到了傷處。

呼痛之聲不禁而出,卻終被緊緊咬閉的雙唇鎖在了喉內,又生生吞咽了下去,只化作了一聲低低的呻吟,身後痛,心裏更是痛極。這是從何時而起的?自己已然如此弱不經風,隨他肆意擺布了麽?

緩了許久,才勉強沒有跌倒,撐著桌沿將因疼痛而躬折的腰,一節節慢慢直了起來,擡手擋在了已然趕到身前,想要扶她的元齊胸前,虛弱道:“陛下,請不要,再碰奴婢了。”

“好~~”他看著她慘白臉上滲出的虛汗,和唇上泛出刺目血痕的牙印,再也端不起天子的架子了,往後退了兩步:“令白,朕方才不是有意的。只是不想看著你就這麽賭氣出去。”

如意卻像沒有聽見般,一動不動怔怔地呆望著空中,眼圈漸漸泛紅,吸了吸鼻子:“陛下,不必憐憫奴婢……這是奴婢的命。”擡手將唇上的血珠抹去:“只是奴婢,總是,不信命而已!”

說罷,不再看他,只將散亂的頭發重新理順,將身上的衣裙仔細捋了一遍,從王浩手中接過了那海龍皮鬥篷,正正地披好,才朝元齊嫣然一笑:“元齊哥哥,真的很暖!穿上了它,我便什麽都不懼了。”

隨後向半空中呵了一口氣,卻沒有再向門邊走去,而是緊握了雙拳,拼盡了腳下全力,一頭向屋中的立柱撞去,但聽一聲沈悶驚心的碰擊巨響,原本死一般的寂靜屋中,緊跟著爆發出了陣陣驚叫。

如意本以為這一碰,便會頭痛如裂,血濺三尺,然後慘烈地大笑著向眾人決別,可真的撞了過去,卻只覺得整個頭又悶又重,陣陣發脹發暈,除了額上的些許鈍痛和淌下的熱流,再覺不出更多的來了。

視線卻很快隨之模糊了起來,雙耳也似被蒙蔽了一般,再看不明這塵世浮華,聽不清這人間嘈雜,身子只軟綿綿地向下沈去。這感覺倒是似曾相識?對了,當初跌落在太液池中時,也是這一般無二的死亡之氣,又寒冷又寧靜。

只是,此時此刻,再也沒有可能像當初那般拼力一搏,去浮出交纏命運的漩渦,去攀住脫出生天的青石。又或許當初那根本不是脫出生天,反倒是誤入了煉獄!倒不如不去掙紮!那也便沒有後來的這許多痛,還有那許多愛。

不過是一瞬間,便已癱軟在了冰冷的地上,神志恍惚間,心裏竟忽然生出些許悔意,自己畢竟還這麽年輕,初生的嬌艷花朵還未及盛開,便被暴風驟雨打落到汙泥中,如今就這麽兩手空空、孑然一身地去了麽?

會不會太過草率了些?或許原本只要稍稍低個頭,一切風暴便可以過去,重新看到雲銷雨霽,彩徹區明?

或許又不,畢竟是冬天了,怎麽也不會等得到了。就這樣罷,這一輩子,二十年,不長卻也不短,該經歷的也都夠了,就讓自己安心地歇下罷。

伴著撕心裂肺的一聲“令白!”,元齊沖了過去,手忙腳亂將她從地下托抱而起,她的身子毫無力氣地癱在他的臂彎中,雙瞼低垂,面無人色,只有殷紅的鮮血不斷從額角湧出,淌到身上,又流到地上,也染紅了他的袍子。

他來不及多想什麽,只慌忙掏了帕子緊緊地按在她的額角,又在心裏把叫得出名的神佛都念了一遍,暗暗祈求能庇佑懷中人不會有事。餘者除了喚太醫,便只是呼喊著她的名字,一句其他的話都說不出來。

越來越昏沈的如意,眼前則只有一片漆黑,隱隱約約中,似聽到有人在遙遠的天邊呼喚者自己,那便是自己的夫君麽?強打起最後一點精神,向著虛空茫然地摸出了雙手。

“令白,朕在這兒!”元齊趕緊握住了她顫巍巍的雙手:“你想要什麽?朕馬上拿給你。”

“我什麽都不要,元齊哥哥。”她的氣息微弱,縱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張開了發白的雙唇,吐出的字也只低到他一人勉強能聽見:“我要走了,不能再陪著你了,可這輩子,我終究……不悔。”

“下輩子……”她斷斷續續道,指尖劃過他腕上纏著的絲帛,那是昨夜她留下的傷處:“這是元齊哥哥的印記,下輩子,我就憑這個再去找到哥哥。下輩子,我定要……”張大了口喘了一下,頭歪到一邊。

如意的話,這一斷便沒有再續上了,也不知道她下輩子還想幹什麽。她本滿心打算要在一片血紅中,立著、笑著、決然轉身離去;最終不過還是倒在他的懷裏,緊閉的雙目滲出了幾點淚水。

門外,刮了一整夜的猛烈西風,此時終於漸漸緩了下來,卻降下了鵝毛般紛紛揚揚的大雪,屋門突然大開,撲面寒氣卷著團團雪絮驟然湧入,屋內眾人皆涼得一激靈,轉頭看時,卻是之前吩咐下去熬好的湯藥送過來了。

急急趕過來的福貴,喘著粗氣,小心翼翼捧了湯藥,卻被王浩狠狠瞪了一眼,低聲呵斥道:“這麽大寒氣,打開房門做什麽!你怎麽這麽不長眼!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要這東西做什麽!還不快先把門關上。”

“不,拿過來!”元齊聽得,卻忽得伸出手去,他早已慌亂了方寸,只想著那熬的也是散瘀止痛的傷藥,也許只應一下急也是好的!

“令白!令白你先喝點藥,再堅持一會兒,太醫就來了!”元齊接過了溫熱的藥碗,扶正了她的頭,湊到冰冷的唇邊,想要餵入她口中:“令白你喝一點,就喝一點,相信朕,喝了藥就不會有事的。”

可是任憑他再如何呼喚祈求,懷中的如意都再沒有了任何回應,想要餵到口中的藥汁,也都大半流了出來,和血混到了一起,淌到地上,變作了奇異的顏色。

“令白!”元齊渾身的血都要凝固了,眼前陣陣發黑,他今日只是惱她不肯服藥而已,可她竟恨得如此決絕麽!藥碗當得一聲翻落在地,他再也止不住悲意,緊緊抱了如意貼在自己胸口,聲淚俱下。

天子這一慟,早已強忍不住的梨花和小菊,也立刻叫著如意的名字,大聲嚎哭了起來,其餘侍者也多少難免跟著傷心落淚,一時間,屋內悲聲四起,慘不忍聞,仿佛已然成了喪事一般。

王浩見此情景,強作鎮定走上前去,竭力勸慰道:“陛下切莫哀傷過度,依小人看來,梁內人這只是一時撞暈厥了,尚有微弱的氣息!太醫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立時便可施救。不如還是先換到床榻上去吧?”

元齊聞言回過神,是,無論如何,怎能叫如意一直在這冰冷的地上,立時將她身上裘披緊緊地裹了起來,然後一把抱起,卻不轉向床榻,而是沖出門去,在漫天的大雪中,用自己的身子擋護著,直向寢殿飛奔而去!

不多時,十餘名禦醫魚貫而入,元齊如行屍走肉般退到外圍,失神地看著醫官史王心顯指揮著眾禦醫,將龍床上的如意團團圍了起來,先將金瘡止血散用絹布裹了,包纏壓覆於額角的傷口上,強行止住了血。

緊接著,便使出煙熏、針刺等等各樣還陽之術,想要把看上去已然喝了孟婆湯,一腳踏進了閻羅殿的如意,從陰間再強行撈回來。可折騰了一個多時辰,僵臥之人仍是紋絲不動。

一直神情緊張、焦急難安陪在旁側的元齊,實在等得沈不住氣了,立起身來,走到床前,看了一眼仍是毫無血色的如意,直問醫官史道:“王卿,現如何了?可有性命之虞?”

王太醫只是一臉凝重,稟告天子,如意這一碰不十分著力,傷口並不深,血也已然止住;但到底是撞在惱上,如今昏迷不醒,醫官院已然竭盡全力,可能不能妙手回春,恐怕還是得看天意如何。

“什麽叫看天意!那朕是天子,朕要她活下來,這便是天意麽!”元齊對這個回答極為不滿,王心顯世祖朝時便主掌醫官院,是德高望重的天下名醫,元齊對他素來敬重,唯有今日急得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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