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夏妃大為驚訝。

她從進宮那天開始，就把鹿采薇當作必須鏟除的對象，為此她明裏暗裏不知動了多少手腳，但最後都一件件被化解，心中勞累不已，但每次都有人告訴她新的法子，她雖然照辦，但其實在經歷了那麽多失敗之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順利扳倒鹿采薇。

說白了，夏妃和皇後之間不過是一場僵持著的戰役，只等其中一方先覺得疲累了敗下陣來，另一方便會獲勝。這一次，夏妃對自己都狠得下心來利用，總覺得鹿采薇遭此重創，必定會一敗塗地，卻沒想到還是讓她給化險為夷了。

夏妃本來有一口怨氣憋在心裏，正準備好好發作一番，卻沒想到鹿采薇主動放手認輸了。

就像一個拔河的人，突然對面送了手，這一方毫無準備，便會因為繩子兩邊突然失去的平衡而摔倒在地上。

太過輕易的勝利讓夏妃腦子裏有一瞬間的空白，但獲勝的狂喜和天生的驕傲讓她很快就放棄了思考。她甚至忘了這根本不是她要的最後結果。

鹿采薇靜靜地站著，默默地等待夏妃開口，看她怎麽刁難自己。

果不其然，夏妃透著嘲弄的聲音傳來：“小皇子冤死，本宮這小月子坐得也實在是不舒坦。皇後娘娘這樣蕙質蘭心，又體貼入微，不如就讓皇後娘娘住進榮華園，來伺候伺候本宮吧？”

鹿采薇心裏一喜：這是個找證據的好機會，只要接近夏妃，不愁找不到她的把柄！

面上卻露出幾分難色，道：“本宮從未伺候過別人坐小月子，只怕......只怕是伺候不好夏妃娘娘。不如本宮再去挑幾個細心體貼的奴才，給夏妃娘娘送來吧？”

夏妃眉毛一挑，似笑非笑道：“怎麽，自己剛剛才說的話，現在就要反悔了？也罷，皇後娘娘豈是能和那低賤的奴才們相提並論的？”

她這話，乍看之下是擡高了鹿采薇，實際上實在嘲笑貶低她連個奴才都不如。

鹿采薇只當沒聽見，依舊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可是夏妃妹妹的身體要緊，萬一本宮哪天不小心犯了錯，傷著了夏妃娘娘，可怎麽好呢？”

夏妃提出要鹿采薇到榮華園來伺候她小月子，本就存著羞辱她的心思，若是在這時候再抓住鹿采薇的錯處，那就是賊心不死，罪上加罪。到時候，就算淩軒再有心放過鹿采薇，只怕也難以平覆宮中各處和夏國皇室的流言蜚語，那鹿采薇就是真的萬劫不覆了。

她這麽想著，面上卻是不顯山不露水。她座下，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話都是皇後娘娘說的，如今本宮順著你的意思提出了要求，皇後娘娘卻不認賬，那本宮就無話可說了，只能繼續這麽糾纏下去。”

說著說著，她揚聲喊道：“明珠，拿紙筆來，本宮要給皇兄寫封家書。”

這是拿兩國之交來威脅鹿采薇了。

鹿采薇半垂了眼，心裏一切了然，面上卻是一片為難之色：“夏妃妹妹又何必苦苦相逼呢？本宮答應你便是。”

見她應允，夏妃面色一喜，洋洋得意道：“既然皇後娘娘答應了，可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皇上那邊，還請皇後娘娘自己去解釋吧。”

鹿采薇一一應下，然後離開了榮華園。

走在去淩軒宮裏的路上，素素在一邊忍不住埋怨她：“娘娘，您怎麽就這麽輕易地答應了呢？那夏妃心狠手辣，還不知道會怎麽折騰您呢？”

鹿采薇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不然的話，誰都撈不著好兒。”

素素不解地問道：“皇上不是已經給了您五天的查案時間嗎？這事已經有了回還的餘地了，您又何必這麽委屈自己呢？”

鹿采薇一把捂住她的嘴，警告著：“素素你記好，這事不可再提，尤其是咱們住進榮華園之後，懂麽？”

素素見她神色嚴厲，不似平時那樣溫和，心裏也是一緊，立刻應下了。

鹿采薇心裏有自己的考量：如今她這一番低伏做小，已經讓夏妃得意得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如今她想必滿心都是盤算著如何折騰她，或者是盤算著下一個陰謀。夏妃越是這樣輕敵，她就越容易在榮華園裏站到對自己有利的證據。

夏妃這個蠢女人到底是公主出身，她骨子裏的驕傲是她最大的弱點。

這樣想著，主仆兩人已經走到淩軒的禦書房門口了。

請太監代為通報之後，鹿采薇便站在廊下等著。

不一會兒，淩軒便從內室走了出來。

鹿采薇忙向他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不必多禮，起來吧。”

淩軒皺著眉看她，鹿采薇今日確實穿的有些淡薄，臉上又不施粉黛，愈發顯得小臉蒼白神色黯淡。淩軒心下有些不開心，他總覺得鹿采薇這是在控訴自己對她的所作所為。

但真的要他開口指責她時，他又開不了口，因為他潛意識裏也覺得自己之前在氣頭上做的確實過分了些。

鹿采薇見他只是看著自己，又不出聲，不由得有些不自在：“皇上，臣妾有事想要啟奏。”

淩軒這才回過神來：“進來說吧。”

二人一前一後走進內室。

淩軒問：“這個點了，用過飯沒有？”

鹿采薇一怔，似乎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便如實回道：“尚未，過會兒......”

“來人，傳膳，今日朕和皇後一起用飯。”淩軒打斷了她的話，然後又道：“有什麽事？”

他今天的表現有些不同以往，鹿采薇還沒能適應。聽他這麽問，只好將來意先說了。

“臣妾今日去夏妃妹妹宮裏請罪，見夏妃妹妹那裏的宮人伺候小月子並不十分盡心，臣妾想著，不如就讓臣妾去榮華園幫襯著照顧些，也算是皇上體恤後妃了。”

淩軒聞言，眉頭皺的更緊了：“你要去伺候夏妃小月子？”

鹿采薇見他神色裏都是不讚同的意思，便開口道：“臣妾的確沒有絲毫要害夏妃的意思，但夏妃小產與臣妾而言，卻也痛心。皇子隕落是皇室之痛也是商國之痛，身為皇後，自當以身作則，體恤萬民。”

淩軒見她一臉鄭重，不似作態，心裏便認同了幾分：這事被夏妃越鬧越大，早晚會鬧到夏國皇室那裏去，到時候只怕就不只是把皇後禁足就能解決的事情了。如今鹿采薇主動要去伺候夏妃，雖然吃些苦頭、受些委屈是免不了的，但總好過讓夏妃就這麽鬧下去。

“既然你要去，那就去吧，別再和夏妃鬧矛盾了。”

他心裏對鹿采薇的愧疚愈甚，怨懟卻也愈甚。他心裏那些對自己無能保護皇子的怨恨和失望，不免有些嫁禍到了鹿采薇的身上。

鹿采薇看了他兩世，對他的性子何止是了解？她知道淩軒肩頭責任太重，也願意為他承擔一些。

只是她也不知道，這樣的體貼在淩軒眼裏是什麽樣子的。

“臣妾謝皇上體諒。”

有侍女已經將午膳端來，素素在一邊幫著布菜。淩軒帶著鹿采薇在桌邊坐了，兩人默默地吃飯，卻又相對無言。一頓飯吃的安靜又尷尬。

在淩軒那裏用過了飯，鹿采薇回到椒房殿開始收拾東西。素素跟在她後面幫著收拾妝奩，欲言又止了好幾回，終於是忍不住開口道：“娘娘，您就非要去榮華園受夏妃的氣嗎？”

鹿采薇將手中的衣服放好，交給侍女：“已經稟告了皇上，皇上都同意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素素道：“奴婢只是擔心您受委屈。”

鹿采薇笑了笑：“咱們受的委屈還少麽？再說了，現在若是梗著脖子不低頭，只怕以後連擡頭的額機會都沒有了。”

素素還想說些什麽，卻被鹿采薇堵了回去：“行了，著人帶著東西，咱麽走吧。”

榮華園中，夏妃正坐在軟塌上喝藥，聽到明珠進來稟告說皇後帶著人來了，便放下藥碗不懷好意地笑了笑：“皇後娘娘倒是積極的緊，本宮這兒還沒準備好呢。”

說著，扶著明珠的手站起來，走到門口，對站在院中的鹿采薇一行人道：“皇後娘娘見諒，臣妾這裏地方小，沒什麽預備好的空房間，不如就請皇後娘娘屈尊，暫且住在東廂吧？”

一邊對明珠吩咐道：“去，帶皇後娘娘去東廂，可別怠慢了。”

明珠應了句“是”，便帶著鹿采薇去了東廂。

東廂看上去是少有人至，窗臺廊下積了一層灰。明珠拿了鑰匙將門打開，道：“皇後娘娘見諒，咱們榮華園裏地方小，人也少，這東廂沒什麽人住，平時也沒人過來，倒是清幽，就請娘娘在此住下吧。”

素素看著東廂窄小，裏面布置也簡單，再瞧瞧東廂背陰的地方，心裏就是一股氣。她氣沖沖地開口道：“我們娘娘屈尊過來幫襯，你們就弄這麽個地方，還沒人打掃，真是欺人太甚！”

明珠頭一揚，正眼也不看她的：“咱們娘娘說，皇後娘娘是來伺候娘娘小月子的，做的是奴才的活兒，卻住著主子的屋子，到底有些不合適吧？”

她看著一邊沒有說話，但臉上明顯不太好看的鹿采薇，幸災樂禍：“奴才只是帶您過來，打掃屋子之類的事情，還請皇後娘娘自己解決吧。奴才先告退了。”

素素氣的不行，鹿采薇也是一臉怒容。

明珠笑了兩聲，轉身走了。

她甫一離開，鹿采薇臉上的怒容也消失了。

她平靜得吩咐道：“你們把這裏收拾收拾就回椒房殿吧，留素素在這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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