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葉雲剛把被困火海中的小孩救出來以後，就發現蘇年不見了。

莫非是被人群沖走了？

他四下搜尋，終於在人群之中看見一抹白色的身影，似乎是在逃離著什麽。

直到這時葉雲才忽然想起方才蘇年奇怪的表現，還有火光中隱隱慘白的臉色。

糟糕，蘇年可能是怕火！

葉雲當即反應過來，連忙想要追上去。

奈何人群慌亂擁擠，等葉雲再轉神時蘇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人海當中。

他這般亂跑，定然是要迷路的。

葉雲心底忍不住著急起來，可越是著急越是找不到蘇年的身影。

他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往蘇年方才逃離的方向追去。

但是好巧不巧，蘇年跑去的方向是護城河另一邊一片漆黑的荒郊野嶺。

葉雲駐足在最後一盞燈籠籠罩的地方，唇瓣輕抿。

但他並沒有糾結多久，一咬牙還是跑了進去。

漫無邊際的黑夜同冷風一同鋪天蓋地而來，葉雲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裏深入。

蘇年此刻多半失了理智，也不知會跑到什麽地方去。

而且這邊這一塊往往是安漣鎮獵人捕獵之地，到處是陷阱，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掉進去。

但是與此同時，恐懼慢慢侵入他的內心，掀起一陣細密的疼。

又是這種感覺。

葉雲一手揪住胸口衣料，眉間緊緊攏在一起。

今日的仙宗大會上也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疼痛，阻斷了他與蘇年之間的比試。

幼年時那一段充斥著黑暗的回憶忽隱忽現。

他的手心緊緊握住，企圖把這些回憶通透拋開。

當務之急，還是要找到蘇年。

葉雲拋去一切雜念，忘卻自己身處的一片黑暗，一刻都不停歇地繼續往前跑。

蘇年到底跑去哪裏了？

止不住的心慌被心口的抽痛吞沒，又隨之擴散蔓延。

幽幽月光傾灑在滿是石子與黃土的地上，硌得葉雲忐忑不安。

“蘇年！”

著急的呼喊劃破寂靜長夜，又被夜幕重新覆蓋。

沒有回應。

“蘇年你在哪兒！”

還是沒有回應。

疼痛還在蔓延，葉雲卻管不了這麽多了，咬牙繼續往裏邊走。

沒過多久，他便看到一個大坑旁倒在血泊中的模糊身影。

葉雲心底咯噔一跳，連忙跑過去，發現那只是一只虎獸。

不是蘇年就好。

葉雲提起的心落下幾分，但也沒能落到地。

看模樣，這虎獸應當剛死不久，多半是為蘇年所殺。

也不知道這血泊中有沒有摻雜著蘇年的。

擔憂籠罩眉間，葉雲再一次大聲呼喊起來。

“蘇年！”

一個模糊的聲音從遠處隱約傳來，渾身狼狽的蘇空念神情一頓，旋即轉為欣喜——是葉雲的聲音！

也就是說葉雲沒事！

剛剛與半靈妖虎的一番打鬥耗費了他不少體力，一時間沒辦法回應葉雲，只能順著聲源往那邊趕去。

葉雲那邊也不知是不是猜測到了什麽，聲音也在愈發往他的位置靠近。

大概又過了小半會兒，蘇空念終於在朦朧的黑夜中看見了那抹修長的身影。

“蘇年！”

葉雲的聲音也陡然染上了幾分驚喜，他連忙跑過來，一把抱住了蘇空念。

“終於找到你了。”

急促低沈的聲音回響耳畔，溫暖的懷抱驅走夜幕的冷寂，傷口微微泛起疼意，蘇空念卻忍不住輕輕一笑：“嗯，被你找到了。”

清冽的語調蘊著幾分虛弱，輕飄飄的，似乎被風輕輕一卷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葉雲許是聽出了什麽，又忙不疊松開，只略略幾眼就掃到蘇空念身上四處的狼狽。

蘇空念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背了背，卻更引起了葉雲的懷疑：“你的手怎麽了？”

“沒，沒怎麽。”

蘇空念說得不是很有底氣。

手心的傷口才被夜風凍得止血，剛剛與半靈妖虎的打鬥不甚又被劃了一道傷，實在算不得“不怎樣”。

迎著葉雲的目光，蘇空念還是磨磨蹭蹭地把手伸出來，猙獰的傷口於月光下暴露無遺。

“嘶——”

葉雲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

他一邊說，一邊解下儲物袋打算取點傷藥繃帶出來。

蘇空念卻在此時留意到他的手有些輕顫，而且接連幾次都沒能把要用的東西拿出來。

葉雲這又是怎麽了？

蘇空念伸出沒什麽重傷的另一只手，輕輕覆蓋在他冰冷的手背上：“葉雲，你是不是也有哪裏不舒服？”

葉雲頓了頓，漫不經心地說：“最近身體方面似乎是有些不適，沒什麽大事，當務之急還是你的傷。”

趁著說話的間隙，葉雲調整了一番狀態，拿出繃帶和傷藥，用幾近溫柔的語調轉移蘇空念註意力：“來，把手伸出來我看看。”

蘇空念很難得聽到他這般語氣，竟是真的下意識乖乖伸手，把手心和手臂兩處傷口展露在葉雲面前。

手心的傷被撕裂過，相較而言更為嚴重。

葉雲的動作十分輕柔，就像是在對待什麽易碎的珍寶。

涼絲絲的傷藥倒在手心，意外地很舒服。

蘇空念擡眸看著月光下葉雲朦朦朧朧的面容，隱約間與他未易容時的模樣交疊。

不管是幻境外沈默寡言的葉書良，還是幻境內恬靜文雅的葉雲，其實都是一個很柔軟的人吧。

一顆不知名的種子悄悄種下，無人發覺。

葉雲手法嫻熟，三兩下解決完手心後，這才開始留心手臂上的抓痕。

三道抓痕都算不得深，但模糊間可以看出一絲發黑的跡象。

葉雲的眉頭忽然一皺：“半靈妖虎？”

仙疏閣畢竟有著關於魔界事情的書閣，蘇空念也不奇怪葉雲知道，點了點頭：“剛剛運氣不好撞上的，不小心就被抓傷了。”

“半靈妖虎爪有毒素，一旦被它抓傷，它就會短暫侵吞你的痛覺。”葉雲臉色變得有些黑，想起方才倒在血泊中的虎獸，又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小瓶藥丸，“這是解藥的一部分，你先吃一顆，餘下的等回去我再給你弄。”

“啊好。”

蘇空念倒是沒想到葉雲竟然還帶有解藥，就著他伸過來的手吃下藥丸。

微微的苦澀在舌尖炸開，但還在能接受的範圍裏。

葉雲收回手，不動聲色地握了握，隨後才繼續給蘇空念包紮。

許是半靈妖虎虎毒已經蔓延過一輪，蘇空念沒有感覺到任何痛楚，由著葉雲給他處置。

半晌，葉雲打下最後一個結：“好了。”

原本猙獰的傷口被繃帶規規整整覆蓋住，如同附上一層隔膜，抵禦夜風的侵蝕。

其他小傷口也不便一次性處理完，葉雲估摸了一下方位，同蘇空念肩並肩往回走。

只是在靜默著往回走時，蘇空念總感覺葉雲的姿勢不自然。

雖然幅度很小，但就是不太自然。

“葉雲？”蘇空念停下腳步，“你真的只是有些不適嗎？”

他特地強調了“有些”二字。

然而葉雲目光躲閃，在黑夜中神情更是難以辨明：“嗯。”

蘇空念自己就是不愛暴露弱勢的人，觀葉雲反應，猜測應該也同方才他剛見到葉雲時一般，想把不舒服的感受統統藏起來。

想起葉雲拿東西時的狀態，蘇空念趁他不註意，一把伸向他的手。

觸指冰涼，而且他的右手正緊握成拳，似乎是在忍耐著什麽。

措不及防之下葉雲來不及躲開，細膩溫暖的掌心覆蓋。在手背，似乎撫平了心口一絲絲的疼痛。

蘇空念沒有強迫他說什麽，只是誠摯地問：“葉雲，你願不願意同我說一說，你的身體是什麽情況？”

溫和的聲音裏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叫人不忍心拒絕。

皎潔月光傾灑在蘇空念一半的身影上，仿佛給他鍍了一層銀輝，哪怕此刻狼狽多傷，也依舊不減氣質，反倒是平添一抹惹人疼愛的楚楚可憐。

這讓葉雲怎麽狠得下心來不回答他。

葉雲終於還是無奈一笑，微啞著回答：“那可得希望蘇年莫要嘲笑我了。其實我從小時候起怕黑，而且每當我害怕或者不安的時候，就會心口犯疼。”

他說得風輕雲淡，蘇空念卻著實楞了一下。

這得多疼，才會連東西都拿不穩？

而且他一路跑來，四周全都是漆黑一片，但葉雲還是專程過來找到了他。

相較之下，因為怕火而失去理智的自己實在太軟弱了。

蘇空念垂下眼睫，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愧疚：“對不起，是我一時莽撞麻煩到你了。”

他說話時的聲音很低很低，就像個犯錯誤的小孩，等被長輩教訓。

可是哪怕這樣，他也沒有松開搭在葉雲手上的手，還有越握越緊的趨勢。

暖暖的感覺回旋手背，葉雲輕笑著說：“無妨。觀你模樣你應當是怕火吧？”

蘇空念輕輕地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那我們倆倒正好可以互補呢。”葉雲反手牽住蘇空念，心底的負面情緒平靜不少。

蘇空念被他逗笑：“這有什麽補不補的？”

葉雲低低地笑了一聲，調侃似的問：“不自責了？”

稍稍上揚的尾音似一根羽毛，輕輕騷弄蘇空念的耳廓。他俏皮地眨眨眼睛：“你猜呀。”

沈悶的氛圍在兩人的短短互動下一掃而空，無邊的黑夜裏彌漫起幾縷忽隱忽現的生機活力。

兩顆小小的種子在無人察覺的兩處角落悄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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