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看到了這封魔陣下的地底魔宮。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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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宮中為難你了嗎？你不用冒險把分神放出來，我只問你一句就走。”
法相突然變得如此好說話，她完全不相信，他剛才在地底冰原變成金剛魔身要殺江師兄的樣子她可不是沒看到。
“我最近讀了一段佛經，心中喜悅，特意來說給你聽，想與你一起喜悅，我看到悉加佛……”
法相公子開始講佛經。
“……”
她目瞪口呆。
他總不至於真的要修佛當和尚吧？
法相公子一手懷抱著她，另一手撚著重回脖子上的一百零八佛珠串，在淺金佛光中不急不緩娓娓動人地說了一段佛經故事，然後又唱一段梵語佛謁。
讓她仿佛回到了初相見時在長安宮中玩佛印的時候。
但她要她相信這魔胎變性子了，那是絕不可能。
一曲悠空的梵謁唱皆，妖葉魔花輕輕垂首，四面萬籟俱寂，他這才嘆了口氣，微笑看她道：
“你覺得如何？”
“……”
她還在呆滯，過了半晌眼珠子才動了動像是活了過來，她盯著他全是狐疑。
他失笑微嘆了嘆。
“我一心向佛你也不相信？”
她當然不相信，他想了想還是直接開了口，
“我度你出家你覺得如何？”
“……什麽？”
她覺得如果不是法相公子得了失心瘋，那就是她已經走火入魔徹底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也不用馬上削發做比丘尼，先到洛陽的佛寺裏先做三年佛寺侍童，在佛前有了德功，我再找一位道行高深的劍尼做你的授經師，等你把經書讀通透了，再正式尋高僧拜師入佛門，你若是願意……”
“……”
她覺得法相公子一心向佛從此不亂來了這未必是好事。
他更瘋了吧？
讓道門宗主的妹妹出家去當尼姑這樣的事真的有人能想到嗎？
就算她這輩子第一個人生理想就是剃光頭做劍尼，連佛號空空都想好了，但她現在絕對徹底沒有興趣做尼姑。
……
江東鱗完全沒料到法相公子會和李師妹說這些，蕭清山與他鬥法時卻大笑了起來。
“你以為法相會去提醒李西雪？提醒她你已經修煉了墮入凡塵？”
他沈默不語，劍光魔影間，蕭清山淡語指點著道：
“青城魔侶雙修是至高誅魔術，也分明是男女雙修之術，我已經提醒過小玉讓她早結道侶，偏偏你和她非要分開修煉自討苦吃。”
一個不小心他就從此與仙道無緣。
蕭清山的聲音變幻不定，不知道從可處而來，笑聲中他一字一句都在瓦解他的堅定不稱的心防，
“你與李西雪之間的道侶之約，你想讓她自己決定要還是不要？”
就在這時，江東鱗猛然縱去，青鱗蕩出青色劍光，照亮蕭清山的魔影。
“凡塵封魔——！”
他沈聲喊出，終於找到機會施展出了第三層誅魔術——墮入凡塵，
密林裏不再是血池殘屍，而是豁然開朗只見得一汪碧水，湖光山色。
芭蕉火葉變成了柳梢小船，他足下之地是鵝卵小徑沾染處處青苔，上了階廳中平鋪青色竹板，湖風斜吹雙燕築巢，雅致的竹廳中當門豎起一一面斑竹屏風畫。
湘夫人立像橫在其間。
左右竹幾竹椅後各有六面推窗，窗上半卷著鮮黃色手織葦席，屏風之後正是步上二樓的樓梯。
蕭清山此時無處再隱身，露出了一身仙衣破損的真形，江東鱗甚至能看出他面上微露的疲倦之色，分明是這一年裏魔功損耗得太厲害了。
然而這道魔雙修的魔尊意態悠閑，站在樓梯口側目看看了二樓，難免失笑道：
“碧宵已經落到你手上了？難怪她要上你的當，你竟然就是借著她的太湖密室，修煉了你第三層的封魔池。”
這裏的風光擺設，正是葉嘉兒所居的竹樓
碧宵想把葉嘉兒當法器的話，就一定要進樓，也就是真正進了他的封魔池。
自投羅網。
……
535竹樓塵緣（上）
摘星樓妖宮中，來殺碧宵的碧游公子這時卻在頭痛。
他看著二樓內寢烏帳中一躺一坐的葉嘉兒與葉瑩珠，心知碧宵畢竟是個難纏的女魔，他根本拿不定她到底藏在了誰的身體裏。
難道他把兩人都殺了？
……
蕭清山顯然也不那麽擔心碧宵受困後的境遇，他手撫著樓梯扶手上油亮竹紋，笑道：
“我記得你和葉嘉兒關系不尋常，她有意於你？我修煉第三層墮入凡塵時就知道，就算是結為夫妻也只能挑選外門弟子裏的凡胎，若是擇了平常無關之人反而會壞了修行。
他像是意外一般，打量著廳中的江東鱗，
“看來你眼前只能挑上她。讓碧游去動手殺了碧宵隨便殺了她，你就能毫無負擔突破這一層了？”
“……這就不勞魔尊多問了。”
江東鱗站在自已的封魔池中，隨意收劍回鞘，仙衣仙冠同時消失，他一身嵩山弟子的紫冠黃衣，靴上尤帶著青苔水漬，仿佛剛從湖畔賞景而回。
他看了一眼蕭清山，隨間走到對湖的窗前，撫起黃葦簾眺望太湖歸漁人家的船影，同樣的竹樓在妖宮中卻未必有這樣的景色，江東鱗亦嘆道：
“太湖風光，煙波十裏，我記得三百年前元德太子與碧魔尊初次相見的地方就是在太湖邊吧？”
蕭清山此時臉色終於微微一變。
這是他和碧宵一年前在溪谷邊說過的舊事，江東鱗和白鸞受傷被制住，耳朵卻沒有聾，在一邊聽了個一清二楚。
“若是我不知道倒也罷了。”
江東鱗笑語，轉頭看向了蕭清山，
“碧魔尊的密室模樣就是三百年前元德太子微服所居的小別宅吧？這些年你為她準備法器附胎，必定偶爾會潛入妖城，她難免要叫你多想想你們之間的舊情。我明明知道了還不謀算一二，豈不是我太過目中無人，不把兩位魔尊放在眼裏了。”
梅山魔尊站在樓梯口已經無法移動，眸中清明不失，江東鱗早知道憑他的道魔雙修豈有如此輕易被封魔陣困住。
他微笑著雙掌一擊，廳中小幾上出現在了清茶兩盞，仆從兩名守門。
二樓格櫃上不再是葉瑩珠和葉嘉兒的妝臺用具，早變成了滿櫃的詩書文冊，元德太子的微服別宅小竹樓就在湖畔，每季總有幾日他要出宮禮佛，回宮時會停駐幾日。
蕭清山面上的倦色漸濃，雙眸微閉，耳中又響起了三百年前太湖漁娘的清脆叫賣聲：
“剛打上來的鱸魚，洞庭山有名的青娘子烹魚功夫，姑娘公子們賞花辦詩會時要不要讓奴烹上兩條佐酒？六十文一條細瓷細盞幹凈送上門來——”
腳步聲匆匆，有一名老仆討了主人的意下，連忙下樓出廳過了小徑趕到柵欄前去，江東鱗站在廳中看著，老仆在白茉莉花開的秤錘樹下喚了那漁娘，買了一尾烹魚美味。
魚香彌漫在江南濕潤的水色中，果然用幹凈的細瓷盤送進廳來。
二樓讀書賞景的翩翩佳公子，也隨意一望，看到了樓前小徑上捧魚而入的秀麗漁娘，她頭裹三角小青巾，襯出巾外烏絲般纏螺秀發和耳下細銀小珠子。
女子羞澀自持並不像是真正的貧家出身，他看不到她低垂的眉眼容貌，只看到她細膩白膩的耳下肌膚與搖蕩銀珠交映，在漆黑烏絲下露出一抹驚心動魄的艷色，居然讓公子微怔。
一晃神間，她就進去了，只看到她碧色大筒褲角隨她的腳步撒開，起伏如花。
轉忽之間，公子牽馬柳下，又看到了歇魚之後她上山禮佛時的身影，她那一身舊衣果然發他所料不是漁家出生，她一身交襟紗裙，腰間圍裙燕角分開六幅，家道中落不得不烹魚奉母的她手持紙傘，婀娜走在了煙雨柳色中。
這一眼，就是三百年孽緣。
蕭清山雙眼微閉，覆又睜開，精光迸射。
“你別忘記了，我也是青城道門出身，你的道術與我同出一源。”
因為這魔修的雙腳已經深陷竹板中，江東鱗知道他不過是強弩之末，笑道：
“我知道，所以僅憑第二層黃昏夢斷的封魔血池，根本不能讓兩位魔尊入我甕中。當初把葉嘉兒救出來，偶然看到碧魔尊的竹樓密室，我就知道要與兩位魔尊爭奪七巧玲瓏心玉，非得是第三層墮入凡塵不可。”
“……”
蕭清山漸漸有了手足乏力之感，欲語還休。
他的視線有三分模糊，看到項少英的平凡面目站在了這煙火人家的竹樓中，幾乎是溶為了一體，
江東鱗雙手結成道印，催動了這座他刻意修煉出來的竹樓封魔池。
夕陽透過葦窗落在了樓梯口，窗外的獨蘭小花枝僅生長在太湖水畔，拇指大的雪白花骨朵沾著點點夕陽餘輝透過了六菱紋的青隔，落下一地斑駁的光景。
蕭清山閉目不語，他雙腿到膝蓋已經陷入了竹板地磚裏，身周一圈紅光道氣一圈綠光魔氣周旋不定僅能勉強護住神智不失。
他的白巾白衣終於變幻。
建業宮深，他長眉玉眸，手持朝板走出東宮殿門，前後侍人宮仆雲集，扶上五紋雲母車，看起來果然是三百年前的元德太子。
江東鱗沒料到先看到梅山魔尊這樣的打份，未免微怔。
蕭清山在閉目間，也發出一聲細微長嘆。
宮門宮侍隨著他的嘆息而如煙消逝，但他的裝束更為華麗。
他擡起雙手，放棄抵抗一般撫到了頭上蕭梁朝綴遠游太子冠，他手心中感覺到三百年前的冠身輕貼羽翠，羽尾柔軟如嬰兒小手，冠頭綴白珠冰寒灼人，是嶺南瑤人進貢而來。
一切仿佛未變，他棄去太子之位修道修魔僅是幻夢一場……
他睜眼望向了宮街萬裏，竹樓影搖在宮街邊，他甚至能從江東鱗驚訝的雙瞳中，看到他自己身著五采四時朱色朝服，內襯曲領素紗中單，胸佩金龜玉紐，腰懸瑜玉。
宮門雙闕，這是元德太子那一日離宮前代父皇行大祭儀時的裝扮。
眼看著蕭清山身上華服消失，變化成了普通魏晉士人的長袍大袖裳，竟然就是和他無魔之境的白衣白巾相差無幾，江東鱗心中微凜。
這魔修的無魔之境已經修煉到如此地步，與常人無異了。
蕭清山這時還沒有被封住，坐在了雲車上，透過宮街幻影直視於他，道：
“你為了誅魔，在一年之內借由你的法器凡胎之力強行修煉到了第三層墮入凡塵，你以為你可以平安無事？”
說話間，他一指點出，射向了江東鱗的面目。
江東鱗居然也沒有躲開。
破除易容的道氣撲在了他的臉上，他的臉微微波動，有一瞬間露出了江東鱗本來的面容，到最後仍然保持著項少英的長相。
甚至，他連眉間那一點殘玉仙光都消失了。
蕭清山笑道：
“你為了加快修煉，連元神都被項少英的這具凡胎同化了吧？難怪你沒膽量去見李西雪。害怕被她發現？你以為你還有機會突破到第四層超凡入魔後再去見她嗎？就算是修煉到第四層超凡入魔，豈不是正中法相下懷，只能被他吞並？”
“……”
他沒有回答。
一擡手，他撫去面上殘留的道氣，無聲隱入了這封魔竹樓的空氣中，繼續催動誅魔術。
蕭清山已經無力阻止了。
……
536竹樓塵緣（下）
與竹林封魔陣相隔不過十裏之地，樹龍佛帳中，法相公子還在手持佛串，口唱梵謁，向李西雪勸說著削發為尼，修行成佛的善緣善果。
因為轉變太過匪夷所思，她呆呆地看著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是吐口水嘲笑還是委婉告訴這位高僧她真的沒興趣。
“……聽說，妖城裏的古巫之氣都蓄在了你建起來的洛大佛佛身裏？”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聲音，壓下了震驚意外之聲，在妖帳魔花中盯著他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破魔修佛，但我知道你是什麽人，你在五臺宗修佛是為了出人頭投地，跟著姬驪修魔是為了保命存身，現在你破魔修佛如果是真的——沒有絕大的好處你不可能做這樣的事。”
法相擡眸看她含笑不語，繼續閉眼默默誦佛不絕。
她似乎是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狐疑地看著他，
“我早就懷疑了，你辛苦這幾年又是修佛像又是西征還引來了古巫之氣，總不至於全是為了武太後，你是她的情人可你不是蕭魔尊真的喜歡武太後。她大不了給你封王封公，你根本不稀罕。你是為了誰？”
她想了想，突然間靈光一閃，
“你想把古巫之氣私吞？像碧宵那樣？”
這話脫口而出，她自己亦怔了。
“……”
正在勸善的法相公子終於閉了嘴，他睜眼看了她半晌，她更加狐疑地回視，他終於笑了起來，將手中的佛珠串一旋重新纏在了她的腰間，然後雙手隔著佛光緊了她在懷中。
他低笑在她耳邊道：
“削發只是權宜之計，我不就是想讓你和我一起奪了這古巫之力，與天地同壽？這樣我們才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你如今明白我的真心了……”
“我才不相信呢！”
她本就只是猜測，萬沒料到他竟然真有這樣的盤算，一瞬間十指盤曲連結了七八個佛印從四散的佛珠間掙脫出來，她轉身就溜，叫著，
“那大佛是你修的，你是打算毀了它？佛門八宗不會饒過你的——”
“這你就不用管了。還有，我不算是武太後的情人。雖則我對她——”
他一擡手，佛寶重新聚攏沖出，纏住她雙手雙足讓她摔到了地上，他走上前蹲下握住她的雙手，笑語著，
“你是沒見過她，果然是位妙人。蕭清山能看中她，多年前為她暗中舉行了祭天之禮雖說是利用她修煉道魔雙修，怎知她不是利用他？我對她動動心也不算什麽吧？不過是偶爾幾回雙修罷了……”
她是恨不得多聽聽武太後和梅山魔尊的八卦，但法相公子的風流史真是汙耳朵，他盯著她的眼神讓她實在懷疑這魔修剛才說什麽破魔修佛的怪事。
這人未必能堅持下去，
“但你忘了？自從那回我們初見過以後，我不是就一心一意對你了……”
他慢慢解開了她雙腕上的佛珠，突然低頭去吻她的手心，她剛才忍耐是他沒有真的占便宜，這時可不會客氣地發出一聲尖厲唿哨，暗中埋伏的劍靈終於找到機會撲了出來。
妖葉綠帳破裂，她雙手也恰好自由，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光子向他抽了過去。
法相公子大笑翻滾開來。
“多虧了你。我方才差一點亂了佛心！你急什麽，我說過我現在破魔修佛，絕不會把你怎麽樣。更何況江東鱗遲早是娶了葉嘉兒葉瑩珠兩姐妹過他的富貴日子去了，我願意和你青燈佛前，一起修佛幾年。我們再結為道侶如何？”
“你胡說——！”
她脫身之後立時反攻，劍尖森寒，她完全不知道法相公子到底是說什麽。
葉嘉兒也罷了，怎麽還有瑩珠？
然而，經了他提起這青燈修佛，她終於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兇悍分神的名字叫什麽了。
她可以叫她出來一起揍人。
法相公子現在法力遠在她之上，難免喜歡戲弄她，樹龍上仙影翻飛，幾次讓她一劍落空後，她終於感受到了碧游公子被蕭清山壓制時的痛苦。
他也在半空中擰了擰了她的鼻子，落在她身後笑道：
“你沒發現吧，江東鱗不敢來見你。他現在可沒那張以前能迷住你的小白臉了。”
“呸！江師兄不是小白臉，你和他長得一樣你才是小白臉！”
她暴跳如雷，要不是察覺到蕭清山的魔氣忽強忽弱，不知道是不是隨時會出現，她幾乎恨不得放手一戰，把法相公子踩到腳底下踩個半死，
“我看到江師兄他用了一個外門弟子的身體，我有看到他的元神是原來的樣子，他被分神奪主，我知道他要換了法器才能誅魔——！”
她覺得只要從東王手上搶回原來的身體就好了。
“法相你等著！只要能在碧宵、蕭清山之前找到七巧玲瓏心玉，就能毀了地底的魔宮冰原，讓萬魔之眾灰飛雲散——！”
“真有那樣的時候，你以為江東鱗會毫發無損？他敢修煉到凡塵封魔，我就敢直接吞並了他所有的分神。他要想保命從此也別指望再修仙了，就在長安城裏弄幾個鋪子娶妻納妾生兒育女，這就是我當初想過的日子了——！”
法相公子大笑著，卻突有所覺，吃驚看向了蕭清山的魔氣之地。
梅山魔尊的魔氣消失了。
“居然還真敢！”
他微笑了起來，
“我倒要看看你凡塵封魔後還能修煉到什麽地步！”
江東鱗的封魔陣中，湖畔竹樓中四面寂靜，只有老仆微微的咳嗽，帶著漁娘繞過樓廳沿竹廊向廚後走去的聲音，元德太子站在樓梯口，閉目無聲。
江東鱗知道蕭清山還在運功想擺脫封魔陣。
他耐心等待，終於蕭清山突然眼睜，眼神變幻不定，他腳步一動，從踏碎的竹板地磚裏脫身出來。
江東鱗沈住了氣。
元德太子玉面豐儀，頭束卷梁冠，素色深衣交襟大袍，袍緣袖口繡著雀鳥彩紋，他手中持卷緩步走向了廳右窗前，挑起葦簾望景。
滿園野茉莉花香中透出空靈，蒙蒙的雨絲飄起來了……
“翣翣林上雨，隱隱湖中電。薜帶輕束腰，荷笠低遮面……”
輕吟了一首太湖詩之後，他難免想起了那輕束腰低遮面的湖畔美人，轉頭向老仆喚了一聲笑語著，
“牽馬來，取我的雨笠來。此時正適去踏雨觀波……”
直到這時，江東鱗才在暗處徹底松了口氣。
蕭清山被封住了。
他轉身就向竹樓之外化光而出，飛入了火海魔森之中，他得馬上去找李師妹。
蕭清山的分神正在從浮島的另一面接近李師妹。
……
李西雪被法相公子耍得團團轉，差一點沒忍住斬開虛空裂縫，把他拖到紫狐益姬最熟悉的地盤上去揍個半死，忍氣間她終於察覺一股熟悉的氣息飛撲而來。
“江師兄！”
她大喜而叫，法相公子也同時在她耳邊笑道：
“蕭清山也來了。他在這島上至少留了兩個分神，否則你以為江東鱗就能這樣輕易制住他？你要是想我讓出手幫你，就叫我的名字。”
他伸手一撕，躲進了虛空裂疑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正被他這一手驚住的時候，江東鱗的聲音已經從她胸口的陰陽道氣牌裏響起來，
“李師妹，蕭清山來了——巫火未必有用，快用你那一招虛空破碎躲起來！”
537空空劍尼
她毫不猶豫，運氣一斬，在面前和法相公子一樣裂開了一道虛空裂縫，裂縫中近處漆黑一片遠處見得星空浩渺。
紫狐益姬就在這樣的虛空中不斷穿行，尋找著在仙魔大戰中迷路的族人們接她們回到摘星樓下的大符陣裏。
她也就學會了。
偏偏就在這時，蕭清山的分神已經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他滿臉煞氣，不像以往遇上時神色溫柔，言語體貼，八成還覺得對不住她這個被甩的前女友之一。
她知道來不及了，不守反攻。
玉齒劍收回劍靈，虎吼在劍尖咆哮，白光仙氣橫天直刺梅山魔尊，面對蕭清山她是全力施為，尖叫一聲道：
“空空劍尼！”
聽到這古怪的名字，梅山魔尊也不禁有些愕然，然而這名字一喚就傳來銀光乍響，蕭清山看到半空銀紫仙光中出現一位與李西雪長得一橫一樣的美貌少女，她並沒有削發為尼，更不是尼衣背劍的劍尼模樣。
她嬌美可愛，梳著烏油油紮青玉眼的少女雙垂發髻，她披甲持叉，惡狠狠和本主一起同時向他攻來，嘴裏還吼著道：
“不過是個魔修叫我來幹什麽？！殺了你我再去殺共工！~。
前一句埋怨的是本主沒事找事浪費她殺妖神的功夫，後一句那就是擺明瞧不起蕭清山。
“……”
他受這無知無畏的氣勢所逼，不得不一連閃避了三次才躲開了她的叉尖翻滾的殺氣，他卻依舊攔在了李西雪躲進裂縫的路當中，空空劍尼詫異地咦了一聲道：
“哪來的魔修，原來還有點本事。”
“……”
蕭清山避開李西雪的劍尖，微笑看了她一眼，李西雪為自己囂張的分神害臊難免有點不那麽好意思，梅山魔尊本來滿臉的煞氣也不禁漸消，輕笑了起來道：
“修煉出分神了？”
他連出六掌，拍到了她的劍尖，讓她受震倒飛了出去，他追上要活抓到她時，還有功夫笑問著，“原來你在峨嵋山下修道十年，本是打算修煉成這個樣子？”
“……”
因為實在太丟人，她奮起餘勇力圖證明囂張分神只是她成長道路上不可避免的青蔥歲月，她連出三劍，阻止了蕭清山的空手奪刃，有了這個拖延，她就可以安全感慨地配合著急援而來的分神一起出招。
妖叉撒銀如雨，殺氣滾滾而來，空空劍尼向蕭清山一個勁地猛攻，在她眼中就是完全不知死活，一邊這樣嘀咕李西雪還得同樣搶著出招，免得被分神比下去。
這樣被分神牽著鼻子走，她也不禁深思起來：
她本來的修煉目標果然就是屠天滅地，橫空出世，見神殺神見佛斬佛連妖神也要踩上幾腳外加人見人愛嗎？
這樣囂張的性格擺明了不太會做人啊……
空空劍尼並吞了夏姬和益姬，法力確實高強，然而蕭清山是三百年修煉的梅山魔尊，佛道魔三宗皆精，殺的人也是分神的無數倍，他光是憑經驗就輕易地擺了個假破綻出來。
眼看著分神果然上當，李西雪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個陷阱，
“不能過去——！”
她十分講義氣地仗劍而上，急趕而來的江東鱗畢竟又比她多了點眼力，在瞬間辨別出長得一樣的披甲分神和李西雪本人後，他吃驚高喚著道：
“李師妹，小心——！”
她聞聲猛醒，果然就發現蕭清山使的是連環計，就是為了誘她來救分神。
眼看著她要被他抓到衣領擒到手，江東鱗一時救援不及都已經做好了回去找碧游公子放了碧宵來換李師妹的打算，她卻畢竟沒有白在妖城受罪一整年。
電光火石間，她一劍斬開空氣，再使出了虛空裂縫，瞬間閃身就逃了進去。
空空劍尼也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居然還會這一招？”
蕭清山一抓落了空，果然詫異了，他正要追上去，青鱗劍斬出道道光影，持劍的江東鱗終於在千鈞一發時趕到。
“咦？”
蕭清山手中魔劍招招不離江東鱗的要害，卻意外打量著這天生魔修。
他在他的魔陣中居然還是江東鱗的長相。
他一身仙衣是嵩山弟子的紫冠黃衣，冠鑲陰氣魔珠，仙衣在劍影中如黃鳥縱飛，魔尊是什麽樣的眼力，他一眼就看出江東鱗用仙寶之氣把項少英的臉被掩蓋得恰到好處。
他現在還是青城弟子劍眉星目的得道模樣。
“原來用的是七巧殘玉裏的仙氣？用了這仙寶之氣掩蓋自己被同化的臉固然沒錯，但你想要在符陣裏再找到心玉，豈不就難了？”
他眼露微嘲，江東鱗知道他這一年沒有找到心玉，同樣笑回著，
“我是李師妹將來的道侶，總不能還沒有和她說清楚，就換張臉嚇到了她。”
劍光交擊中，他微哼一聲與江東鱗鬥得狂風走石，李西雪故技重施從虛空裏探頭一看又縮回去，暗暗擔心江師兄難免受傷。
分神持叉站在了身邊，還在不耐煩地催促。
“出去還是不出去？不出去我就回去殺共工！磨蹭個什麽勁呢。”
“……”
她覺得分神的性格和這討人厭的嘴臉果然有點像碧游公子，這就是所謂的骨子是一樣刻薄討厭驕傲囂張的人，所以沒辦法相處？
“我們出去！”
然而放著分神這樣的幫手不用簡直太浪費，她一咬牙，正要沖出來助陣，江東鱗卻深知她的心意，在劍光中叫道：
“李師妹！你不必出來——！他只是分神，不能把我如何。”
“……”
蕭清山在這符陣一年法力大損，又已經被江東鱗的竹樓封魔陣限制了一半的法力，他確實不能把江東鱗如何，交戰之中他冷哼一聲，卻笑道：
“看來你是一定要讓我抓到她，然後才答應用碧宵來換了？”
李西雪一聽，連忙牽著分神的手，安慰著讓她暫時忍耐不要沖出去，空空嫌棄地看她，甩著她的手道：
“幹什麽，你又弱又長得不好看，老抓著我幹嘛？”
“……”
比起碧游公子罵她是廢物醜八怪，李西雪覺得自已的分神其實很有涵養了。
蕭清山和江東鱗打了個不分上下，江東鱗正要再施展出凡塵封魔，蕭清山突然出掌避退江東鱗，擡手一擊避開了虛空，竟然直接追了進去。
江東鱗早知道有這樣的可能，千防萬防沒有能防住，一時間追之不及。
“可惡！”
他一劍掃出，斷去了四面數不清的魔株妖樹。
虛空破碎的招數他不是不會，藍玉暖修煉第二層黃昏夢斷時就曾和他提起，但他為了專註煉成第三層凡塵封魔，把這一招跳過去了沒有花功夫修煉。
現在臨時抱佛腿，他正要凝力裂空試一試的時候，卻突然察覺到了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他猛然回頭，天空符光斜灑，他就在茂密濃綠的大妖樹下看到了一只灰色小狐貍。
這裏已經是魔林的邊緣，李西雪和蕭清山鬥法不知不覺來到了這一處，小狐貍蹲在妖樹下看著他，骨碌碌的紫葡萄眼睛就像是會說話。
“……有事？”
因為李師妹曾經有過夏姬那樣的半狐分神，他畢竟沈住氣問了一句。
小狐貍似乎躲在這裏觀察他們很久了，所以點了點頭，然後用後腳刨了刨地，終於刨出了一塊仙玉。
“……”
江東鱗認出那就是七巧玲瓏心玉時，幾乎是驚得說不出話來。這一年來不論是白鸞他們三人，還是蕭清山，都是把這島翻了個底朝天。就是沒有找到心玉。
“這是……送給李師妹的？”
他抱起狐貍撿起了玉，感覺到了這玉上的狐尿氣掩蓋了仙氣，苦笑問著。
果然灰毛小狐貍吱吱地點頭，表示它觀察了這麽久，看到他們殺來殺去，覺得他應該是和那位漂亮仙女是一夥的。
這一年它好不容易找到這塊玉，又東躲西藏地藏著它，每天拉狐尿不讓它被人找出來，就是為了等到有一天送給漂亮的仙女，報答在海水裏的救命之恩。
538西雪封魔（上）
江東鱗眉間殘玉露出，殘玉中仙氣已經所剩無幾。
他一指點出催動手中七巧玲瓏心玉七彩仙光果然潔凈了面前的空氣，掃去了蕭清山的魔氣，在他眼前撕開了一條虛空裂縫，
星空浩渺，他剛一沖進去，還沒有找到李西雪更沒遇上蕭清山，就被突然出現的披甲分神堵住了。
“那玉是我的。”
空空長得雖然甜美可愛，俏生生青玉眼系著垂發髻，烏漆漆彎眉大眼，完全就是幾年前他最初見到李師妹的模樣。
但她兇悍地一手持叉正指著他，一手伸過來，“我的玉，給我。”
差點一劍掃過去宰了李西雪分神的江東鱗及時收了手，實在是分神長得和李師妹一模一樣，他不可能不知道來歷。
“空空？”
身為有三個頭痛分神的本主，他對付著李西雪的分神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一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分神的烏溜溜大眼一眨，對第一個能叫出她名字的好看劍仙總算露出了一絲兇悍之外的表情，江東鱗知道沒猜錯又很喜歡她呆楞可愛的模樣，總算也是心情稍緩，駕輕就熟地哄著她道：
“李師妹很早以前就和我提起過你，說你以前打敗過峨嵋山下的黃袍妖怪對不對。李師妹不和你在一起嗎？”
“……不好！”
分神瞬間瞪大了雙眼，總算想起了本主被她無情地拋棄，玉也不要了轉身就向回趕，“她讓我去摘星樓下埋伏的——！”
江東鱗看著浩大無邊的虛空，又一次嘆氣沒能好好修煉這一招，他根本不知道摘星樓在何處，更不知道李西雪和蕭清山的下落。他連忙追在了分神之後。
遙遠的虛空中，李西雪和蕭清山打得正熱火朝天的時候，充當主攻手的分神突然消失。
“空空，你怎麽了——”
她假裝吃驚地大喊聲中，蕭清山果然中了計，詫異轉頭看著這二楞子分神居然也會背主遠去，要知道，他完全沒使出讓分神奪主的招數。
她趄機連使幾個虛招，腳下符光閃過。
蕭清山察覺有鬼時，她已經召喚來了早就準備好的小符陣時，她跳上小符陣就逃。
穿衣鏡般大小的女媧小符陣是她在蕭清山追來前，倉促劃符結成的，符陣馱著她，嗖的一聲從蕭清山眼前飛過，就像馱著益姬一樣飛快逃跑著。
魔影隨行，她終於意識到蕭清山不是沒有眼力勁的濯心曲，幾個騰挪之後，他輕易地追了上來，浮在了她的符陣前。
“好了，跟我出去，我不會傷你……”
蕭清山風度翩翩向前女友伸出了雙手，體貼地把盤坐的她扶起，還有心情微笑著，“你光顧著自己修煉，江東鱗為了用項少英這法器修煉凡塵封魔，他收了兩個葉氏鼎爐你也不問嗎？”
“什麽？”
她意外站起問著的時候，蕭清山掌心托著她的纖手，憐愛地低頭看她，“我送你回摘星樓與他團聚後，你歇兩日再委婉問問他吧，他說不得也有不得已的地方……”
梅山魔魔把交換人質說得如此纏綿悱惻，連她都不禁心生佩服。
李西雪突然消失。
他微怔時反手一揮，手中魔劍閃出恰好擋住了李西雪在右側刺來的一劍。
“還不死心——？”
他皺眉待要破開她三腳貓的隱身術，她又在他眼前徹底消失了。
一連六劍，李西雪的身影忽遠忽近，蕭清山瞬間追到，劍下卻落了空，他第六次看到她在劍下消失時，竟然完全無法看清她去往何去，來自何方。
他立在了浮動不定的小符陣上，白衣飄飛，破損的仙衣絲縷帶風，他硬玉般的臉龐微微發光，正是虛空長夜裏唯一的一尊魔神。
“是得到了什麽仙寶？”
他笑著，毫不客氣接管控制搶來的小符陣，很是省力地追尋她的身影，直到他終於看清她的招數。
鐺的一聲震響，他第十次出手終於一劍砍實，也為她嘆息起來，
“居然不是仙寶，而是學會了在不同的虛空裏穿行？”
她偷襲落空完全是因為她殺人的經驗和蕭清山差得太遠，他手中魔劍壓著她的劍身，吱吱作響。
他在劍後端詳著她。
連著在不同虛空裏跳躍了十次，她早就已經是臉色慘白精疲力盡，之所以忍耐不和法公子起沖突，就是因為在不同的虛空中跳躍太費法力。
他不知道這招數她從何處學來，她卻自知肚明，紫狐益姬為了尋找失散的族人一百年也僅僅跳躍了七十七次。
“何不躲著就好？我找不見你自然就離開了，這樣耗費法力又是何必？”
蕭清山察覺出了她的古怪。
憑她再修煉一百年才有可能傷到他。
“尊上，您現在的法力虛弱——”
她習慣性地陪笑著，馬上又意識到自己太狗腿，嚴肅著臉大義凜然狀，
“蕭魔尊！你太小看了我！你被困一年又僅是分神，我未必不能與你一較高低——！”
劍合又分，激蕩而開的綠光紫氣如同虛空中盛開的煙火，她擺出峨嵋女劍仙的譜來，來了個白鶴亮翅，擰眉斜眼，
“我也是浮游子仙師門下的嫡徒——！”
魔尊的大笑中，她吹牛的後果就是要硬著頭皮上。
鐺的一聲劍擊鳴響，在虛空中傳出了不知有多遠，又交換了數百招，突然間漆黑的虛空微亮，蕭清山訝異仰頭，終於發現她的圖謀。
摘星樓遙遙在上，浮島女媧大符陣隱約可見。
“你竟然認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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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相突然變得如此好說話，她完全不相信，他剛才在地底冰原變成金剛魔身要殺江師兄的樣子她可不是沒看到。
“我最近讀了一段佛經，心中喜悅，特意來說給你聽，想與你一起喜悅，我看到悉加佛……”
法相公子開始講佛經。
“……”
她目瞪口呆。
他總不至於真的要修佛當和尚吧？
法相公子一手懷抱著她，另一手撚著重回脖子上的一百零八佛珠串，在淺金佛光中不急不緩娓娓動人地說了一段佛經故事，然後又唱一段梵語佛謁。
讓她仿佛回到了初相見時在長安宮中玩佛印的時候。
但她要她相信這魔胎變性子了，那是絕不可能。
一曲悠空的梵謁唱皆，妖葉魔花輕輕垂首，四面萬籟俱寂，他這才嘆了口氣，微笑看她道：
“你覺得如何？”
“……”
她還在呆滯，過了半晌眼珠子才動了動像是活了過來，她盯著他全是狐疑。
他失笑微嘆了嘆。
“我一心向佛你也不相信？”
她當然不相信，他想了想還是直接開了口，
“我度你出家你覺得如何？”
“……什麽？”
她覺得如果不是法相公子得了失心瘋，那就是她已經走火入魔徹底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也不用馬上削發做比丘尼，先到洛陽的佛寺裏先做三年佛寺侍童，在佛前有了德功，我再找一位道行高深的劍尼做你的授經師，等你把經書讀通透了，再正式尋高僧拜師入佛門，你若是願意……”
“……”
她覺得法相公子一心向佛從此不亂來了這未必是好事。
他更瘋了吧？
讓道門宗主的妹妹出家去當尼姑這樣的事真的有人能想到嗎？
就算她這輩子第一個人生理想就是剃光頭做劍尼，連佛號空空都想好了，但她現在絕對徹底沒有興趣做尼姑。
……
江東鱗完全沒料到法相公子會和李師妹說這些，蕭清山與他鬥法時卻大笑了起來。
“你以為法相會去提醒李西雪？提醒她你已經修煉了墮入凡塵？”
他沈默不語，劍光魔影間，蕭清山淡語指點著道：
“青城魔侶雙修是至高誅魔術，也分明是男女雙修之術，我已經提醒過小玉讓她早結道侶，偏偏你和她非要分開修煉自討苦吃。”
一個不小心他就從此與仙道無緣。
蕭清山的聲音變幻不定，不知道從可處而來，笑聲中他一字一句都在瓦解他的堅定不稱的心防，
“你與李西雪之間的道侶之約，你想讓她自己決定要還是不要？”
就在這時，江東鱗猛然縱去，青鱗蕩出青色劍光，照亮蕭清山的魔影。
“凡塵封魔——！”
他沈聲喊出，終於找到機會施展出了第三層誅魔術——墮入凡塵，
密林裏不再是血池殘屍，而是豁然開朗只見得一汪碧水，湖光山色。
芭蕉火葉變成了柳梢小船，他足下之地是鵝卵小徑沾染處處青苔，上了階廳中平鋪青色竹板，湖風斜吹雙燕築巢，雅致的竹廳中當門豎起一一面斑竹屏風畫。
湘夫人立像橫在其間。
左右竹幾竹椅後各有六面推窗，窗上半卷著鮮黃色手織葦席，屏風之後正是步上二樓的樓梯。
蕭清山此時無處再隱身，露出了一身仙衣破損的真形，江東鱗甚至能看出他面上微露的疲倦之色，分明是這一年裏魔功損耗得太厲害了。
然而這道魔雙修的魔尊意態悠閑，站在樓梯口側目看看了二樓，難免失笑道：
“碧宵已經落到你手上了？難怪她要上你的當，你竟然就是借著她的太湖密室，修煉了你第三層的封魔池。”
這裏的風光擺設，正是葉嘉兒所居的竹樓
碧宵想把葉嘉兒當法器的話，就一定要進樓，也就是真正進了他的封魔池。
自投羅網。
……
535竹樓塵緣（上）
摘星樓妖宮中，來殺碧宵的碧游公子這時卻在頭痛。
他看著二樓內寢烏帳中一躺一坐的葉嘉兒與葉瑩珠，心知碧宵畢竟是個難纏的女魔，他根本拿不定她到底藏在了誰的身體裏。
難道他把兩人都殺了？
……
蕭清山顯然也不那麽擔心碧宵受困後的境遇，他手撫著樓梯扶手上油亮竹紋，笑道：
“我記得你和葉嘉兒關系不尋常，她有意於你？我修煉第三層墮入凡塵時就知道，就算是結為夫妻也只能挑選外門弟子裏的凡胎，若是擇了平常無關之人反而會壞了修行。
他像是意外一般，打量著廳中的江東鱗，
“看來你眼前只能挑上她。讓碧游去動手殺了碧宵隨便殺了她，你就能毫無負擔突破這一層了？”
“……這就不勞魔尊多問了。”
江東鱗站在自已的封魔池中，隨意收劍回鞘，仙衣仙冠同時消失，他一身嵩山弟子的紫冠黃衣，靴上尤帶著青苔水漬，仿佛剛從湖畔賞景而回。
他看了一眼蕭清山，隨間走到對湖的窗前，撫起黃葦簾眺望太湖歸漁人家的船影，同樣的竹樓在妖宮中卻未必有這樣的景色，江東鱗亦嘆道：
“太湖風光，煙波十裏，我記得三百年前元德太子與碧魔尊初次相見的地方就是在太湖邊吧？”
蕭清山此時臉色終於微微一變。
這是他和碧宵一年前在溪谷邊說過的舊事，江東鱗和白鸞受傷被制住，耳朵卻沒有聾，在一邊聽了個一清二楚。
“若是我不知道倒也罷了。”
江東鱗笑語，轉頭看向了蕭清山，
“碧魔尊的密室模樣就是三百年前元德太子微服所居的小別宅吧？這些年你為她準備法器附胎，必定偶爾會潛入妖城，她難免要叫你多想想你們之間的舊情。我明明知道了還不謀算一二，豈不是我太過目中無人，不把兩位魔尊放在眼裏了。”
梅山魔尊站在樓梯口已經無法移動，眸中清明不失，江東鱗早知道憑他的道魔雙修豈有如此輕易被封魔陣困住。
他微笑著雙掌一擊，廳中小幾上出現在了清茶兩盞，仆從兩名守門。
二樓格櫃上不再是葉瑩珠和葉嘉兒的妝臺用具，早變成了滿櫃的詩書文冊，元德太子的微服別宅小竹樓就在湖畔，每季總有幾日他要出宮禮佛，回宮時會停駐幾日。
蕭清山面上的倦色漸濃，雙眸微閉，耳中又響起了三百年前太湖漁娘的清脆叫賣聲：
“剛打上來的鱸魚，洞庭山有名的青娘子烹魚功夫，姑娘公子們賞花辦詩會時要不要讓奴烹上兩條佐酒？六十文一條細瓷細盞幹凈送上門來——”
腳步聲匆匆，有一名老仆討了主人的意下，連忙下樓出廳過了小徑趕到柵欄前去，江東鱗站在廳中看著，老仆在白茉莉花開的秤錘樹下喚了那漁娘，買了一尾烹魚美味。
魚香彌漫在江南濕潤的水色中，果然用幹凈的細瓷盤送進廳來。
二樓讀書賞景的翩翩佳公子，也隨意一望，看到了樓前小徑上捧魚而入的秀麗漁娘，她頭裹三角小青巾，襯出巾外烏絲般纏螺秀發和耳下細銀小珠子。
女子羞澀自持並不像是真正的貧家出身，他看不到她低垂的眉眼容貌，只看到她細膩白膩的耳下肌膚與搖蕩銀珠交映，在漆黑烏絲下露出一抹驚心動魄的艷色，居然讓公子微怔。
一晃神間，她就進去了，只看到她碧色大筒褲角隨她的腳步撒開，起伏如花。
轉忽之間，公子牽馬柳下，又看到了歇魚之後她上山禮佛時的身影，她那一身舊衣果然發他所料不是漁家出生，她一身交襟紗裙，腰間圍裙燕角分開六幅，家道中落不得不烹魚奉母的她手持紙傘，婀娜走在了煙雨柳色中。
這一眼，就是三百年孽緣。
蕭清山雙眼微閉，覆又睜開，精光迸射。
“你別忘記了，我也是青城道門出身，你的道術與我同出一源。”
因為這魔修的雙腳已經深陷竹板中，江東鱗知道他不過是強弩之末，笑道：
“我知道，所以僅憑第二層黃昏夢斷的封魔血池，根本不能讓兩位魔尊入我甕中。當初把葉嘉兒救出來，偶然看到碧魔尊的竹樓密室，我就知道要與兩位魔尊爭奪七巧玲瓏心玉，非得是第三層墮入凡塵不可。”
“……”
蕭清山漸漸有了手足乏力之感，欲語還休。
他的視線有三分模糊，看到項少英的平凡面目站在了這煙火人家的竹樓中，幾乎是溶為了一體，
江東鱗雙手結成道印，催動了這座他刻意修煉出來的竹樓封魔池。
夕陽透過葦窗落在了樓梯口，窗外的獨蘭小花枝僅生長在太湖水畔，拇指大的雪白花骨朵沾著點點夕陽餘輝透過了六菱紋的青隔，落下一地斑駁的光景。
蕭清山閉目不語，他雙腿到膝蓋已經陷入了竹板地磚裏，身周一圈紅光道氣一圈綠光魔氣周旋不定僅能勉強護住神智不失。
他的白巾白衣終於變幻。
建業宮深，他長眉玉眸，手持朝板走出東宮殿門，前後侍人宮仆雲集，扶上五紋雲母車，看起來果然是三百年前的元德太子。
江東鱗沒料到先看到梅山魔尊這樣的打份，未免微怔。
蕭清山在閉目間，也發出一聲細微長嘆。
宮門宮侍隨著他的嘆息而如煙消逝，但他的裝束更為華麗。
他擡起雙手，放棄抵抗一般撫到了頭上蕭梁朝綴遠游太子冠，他手心中感覺到三百年前的冠身輕貼羽翠，羽尾柔軟如嬰兒小手，冠頭綴白珠冰寒灼人，是嶺南瑤人進貢而來。
一切仿佛未變，他棄去太子之位修道修魔僅是幻夢一場……
他睜眼望向了宮街萬裏，竹樓影搖在宮街邊，他甚至能從江東鱗驚訝的雙瞳中，看到他自己身著五采四時朱色朝服，內襯曲領素紗中單，胸佩金龜玉紐，腰懸瑜玉。
宮門雙闕，這是元德太子那一日離宮前代父皇行大祭儀時的裝扮。
眼看著蕭清山身上華服消失，變化成了普通魏晉士人的長袍大袖裳，竟然就是和他無魔之境的白衣白巾相差無幾，江東鱗心中微凜。
這魔修的無魔之境已經修煉到如此地步，與常人無異了。
蕭清山這時還沒有被封住，坐在了雲車上，透過宮街幻影直視於他，道：
“你為了誅魔，在一年之內借由你的法器凡胎之力強行修煉到了第三層墮入凡塵，你以為你可以平安無事？”
說話間，他一指點出，射向了江東鱗的面目。
江東鱗居然也沒有躲開。
破除易容的道氣撲在了他的臉上，他的臉微微波動，有一瞬間露出了江東鱗本來的面容，到最後仍然保持著項少英的長相。
甚至，他連眉間那一點殘玉仙光都消失了。
蕭清山笑道：
“你為了加快修煉，連元神都被項少英的這具凡胎同化了吧？難怪你沒膽量去見李西雪。害怕被她發現？你以為你還有機會突破到第四層超凡入魔後再去見她嗎？就算是修煉到第四層超凡入魔，豈不是正中法相下懷，只能被他吞並？”
“……”
他沒有回答。
一擡手，他撫去面上殘留的道氣，無聲隱入了這封魔竹樓的空氣中，繼續催動誅魔術。
蕭清山已經無力阻止了。
……
536竹樓塵緣（下）
與竹林封魔陣相隔不過十裏之地，樹龍佛帳中，法相公子還在手持佛串，口唱梵謁，向李西雪勸說著削發為尼，修行成佛的善緣善果。
因為轉變太過匪夷所思，她呆呆地看著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是吐口水嘲笑還是委婉告訴這位高僧她真的沒興趣。
“……聽說，妖城裏的古巫之氣都蓄在了你建起來的洛大佛佛身裏？”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聲音，壓下了震驚意外之聲，在妖帳魔花中盯著他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破魔修佛，但我知道你是什麽人，你在五臺宗修佛是為了出人頭投地，跟著姬驪修魔是為了保命存身，現在你破魔修佛如果是真的——沒有絕大的好處你不可能做這樣的事。”
法相擡眸看她含笑不語，繼續閉眼默默誦佛不絕。
她似乎是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斷，狐疑地看著他，
“我早就懷疑了，你辛苦這幾年又是修佛像又是西征還引來了古巫之氣，總不至於全是為了武太後，你是她的情人可你不是蕭魔尊真的喜歡武太後。她大不了給你封王封公，你根本不稀罕。你是為了誰？”
她想了想，突然間靈光一閃，
“你想把古巫之氣私吞？像碧宵那樣？”
這話脫口而出，她自己亦怔了。
“……”
正在勸善的法相公子終於閉了嘴，他睜眼看了她半晌，她更加狐疑地回視，他終於笑了起來，將手中的佛珠串一旋重新纏在了她的腰間，然後雙手隔著佛光緊了她在懷中。
他低笑在她耳邊道：
“削發只是權宜之計，我不就是想讓你和我一起奪了這古巫之力，與天地同壽？這樣我們才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你如今明白我的真心了……”
“我才不相信呢！”
她本就只是猜測，萬沒料到他竟然真有這樣的盤算，一瞬間十指盤曲連結了七八個佛印從四散的佛珠間掙脫出來，她轉身就溜，叫著，
“那大佛是你修的，你是打算毀了它？佛門八宗不會饒過你的——”
“這你就不用管了。還有，我不算是武太後的情人。雖則我對她——”
他一擡手，佛寶重新聚攏沖出，纏住她雙手雙足讓她摔到了地上，他走上前蹲下握住她的雙手，笑語著，
“你是沒見過她，果然是位妙人。蕭清山能看中她，多年前為她暗中舉行了祭天之禮雖說是利用她修煉道魔雙修，怎知她不是利用他？我對她動動心也不算什麽吧？不過是偶爾幾回雙修罷了……”
她是恨不得多聽聽武太後和梅山魔尊的八卦，但法相公子的風流史真是汙耳朵，他盯著她的眼神讓她實在懷疑這魔修剛才說什麽破魔修佛的怪事。
這人未必能堅持下去，
“但你忘了？自從那回我們初見過以後，我不是就一心一意對你了……”
他慢慢解開了她雙腕上的佛珠，突然低頭去吻她的手心，她剛才忍耐是他沒有真的占便宜，這時可不會客氣地發出一聲尖厲唿哨，暗中埋伏的劍靈終於找到機會撲了出來。
妖葉綠帳破裂，她雙手也恰好自由，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光子向他抽了過去。
法相公子大笑翻滾開來。
“多虧了你。我方才差一點亂了佛心！你急什麽，我說過我現在破魔修佛，絕不會把你怎麽樣。更何況江東鱗遲早是娶了葉嘉兒葉瑩珠兩姐妹過他的富貴日子去了，我願意和你青燈佛前，一起修佛幾年。我們再結為道侶如何？”
“你胡說——！”
她脫身之後立時反攻，劍尖森寒，她完全不知道法相公子到底是說什麽。
葉嘉兒也罷了，怎麽還有瑩珠？
然而，經了他提起這青燈修佛，她終於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兇悍分神的名字叫什麽了。
她可以叫她出來一起揍人。
法相公子現在法力遠在她之上，難免喜歡戲弄她，樹龍上仙影翻飛，幾次讓她一劍落空後，她終於感受到了碧游公子被蕭清山壓制時的痛苦。
他也在半空中擰了擰了她的鼻子，落在她身後笑道：
“你沒發現吧，江東鱗不敢來見你。他現在可沒那張以前能迷住你的小白臉了。”
“呸！江師兄不是小白臉，你和他長得一樣你才是小白臉！”
她暴跳如雷，要不是察覺到蕭清山的魔氣忽強忽弱，不知道是不是隨時會出現，她幾乎恨不得放手一戰，把法相公子踩到腳底下踩個半死，
“我看到江師兄他用了一個外門弟子的身體，我有看到他的元神是原來的樣子，他被分神奪主，我知道他要換了法器才能誅魔——！”
她覺得只要從東王手上搶回原來的身體就好了。
“法相你等著！只要能在碧宵、蕭清山之前找到七巧玲瓏心玉，就能毀了地底的魔宮冰原，讓萬魔之眾灰飛雲散——！”
“真有那樣的時候，你以為江東鱗會毫發無損？他敢修煉到凡塵封魔，我就敢直接吞並了他所有的分神。他要想保命從此也別指望再修仙了，就在長安城裏弄幾個鋪子娶妻納妾生兒育女，這就是我當初想過的日子了——！”
法相公子大笑著，卻突有所覺，吃驚看向了蕭清山的魔氣之地。
梅山魔尊的魔氣消失了。
“居然還真敢！”
他微笑了起來，
“我倒要看看你凡塵封魔後還能修煉到什麽地步！”
江東鱗的封魔陣中，湖畔竹樓中四面寂靜，只有老仆微微的咳嗽，帶著漁娘繞過樓廳沿竹廊向廚後走去的聲音，元德太子站在樓梯口，閉目無聲。
江東鱗知道蕭清山還在運功想擺脫封魔陣。
他耐心等待，終於蕭清山突然眼睜，眼神變幻不定，他腳步一動，從踏碎的竹板地磚裏脫身出來。
江東鱗沈住了氣。
元德太子玉面豐儀，頭束卷梁冠，素色深衣交襟大袍，袍緣袖口繡著雀鳥彩紋，他手中持卷緩步走向了廳右窗前，挑起葦簾望景。
滿園野茉莉花香中透出空靈，蒙蒙的雨絲飄起來了……
“翣翣林上雨，隱隱湖中電。薜帶輕束腰，荷笠低遮面……”
輕吟了一首太湖詩之後，他難免想起了那輕束腰低遮面的湖畔美人，轉頭向老仆喚了一聲笑語著，
“牽馬來，取我的雨笠來。此時正適去踏雨觀波……”
直到這時，江東鱗才在暗處徹底松了口氣。
蕭清山被封住了。
他轉身就向竹樓之外化光而出，飛入了火海魔森之中，他得馬上去找李師妹。
蕭清山的分神正在從浮島的另一面接近李師妹。
……
李西雪被法相公子耍得團團轉，差一點沒忍住斬開虛空裂縫，把他拖到紫狐益姬最熟悉的地盤上去揍個半死，忍氣間她終於察覺一股熟悉的氣息飛撲而來。
“江師兄！”
她大喜而叫，法相公子也同時在她耳邊笑道：
“蕭清山也來了。他在這島上至少留了兩個分神，否則你以為江東鱗就能這樣輕易制住他？你要是想我讓出手幫你，就叫我的名字。”
他伸手一撕，躲進了虛空裂疑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正被他這一手驚住的時候，江東鱗的聲音已經從她胸口的陰陽道氣牌裏響起來，
“李師妹，蕭清山來了——巫火未必有用，快用你那一招虛空破碎躲起來！”
537空空劍尼
她毫不猶豫，運氣一斬，在面前和法相公子一樣裂開了一道虛空裂縫，裂縫中近處漆黑一片遠處見得星空浩渺。
紫狐益姬就在這樣的虛空中不斷穿行，尋找著在仙魔大戰中迷路的族人們接她們回到摘星樓下的大符陣裏。
她也就學會了。
偏偏就在這時，蕭清山的分神已經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他滿臉煞氣，不像以往遇上時神色溫柔，言語體貼，八成還覺得對不住她這個被甩的前女友之一。
她知道來不及了，不守反攻。
玉齒劍收回劍靈，虎吼在劍尖咆哮，白光仙氣橫天直刺梅山魔尊，面對蕭清山她是全力施為，尖叫一聲道：
“空空劍尼！”
聽到這古怪的名字，梅山魔尊也不禁有些愕然，然而這名字一喚就傳來銀光乍響，蕭清山看到半空銀紫仙光中出現一位與李西雪長得一橫一樣的美貌少女，她並沒有削發為尼，更不是尼衣背劍的劍尼模樣。
她嬌美可愛，梳著烏油油紮青玉眼的少女雙垂發髻，她披甲持叉，惡狠狠和本主一起同時向他攻來，嘴裏還吼著道：
“不過是個魔修叫我來幹什麽？！殺了你我再去殺共工！~。
前一句埋怨的是本主沒事找事浪費她殺妖神的功夫，後一句那就是擺明瞧不起蕭清山。
“……”
他受這無知無畏的氣勢所逼，不得不一連閃避了三次才躲開了她的叉尖翻滾的殺氣，他卻依舊攔在了李西雪躲進裂縫的路當中，空空劍尼詫異地咦了一聲道：
“哪來的魔修，原來還有點本事。”
“……”
蕭清山避開李西雪的劍尖，微笑看了她一眼，李西雪為自己囂張的分神害臊難免有點不那麽好意思，梅山魔尊本來滿臉的煞氣也不禁漸消，輕笑了起來道：
“修煉出分神了？”
他連出六掌，拍到了她的劍尖，讓她受震倒飛了出去，他追上要活抓到她時，還有功夫笑問著，“原來你在峨嵋山下修道十年，本是打算修煉成這個樣子？”
“……”
因為實在太丟人，她奮起餘勇力圖證明囂張分神只是她成長道路上不可避免的青蔥歲月，她連出三劍，阻止了蕭清山的空手奪刃，有了這個拖延，她就可以安全感慨地配合著急援而來的分神一起出招。
妖叉撒銀如雨，殺氣滾滾而來，空空劍尼向蕭清山一個勁地猛攻，在她眼中就是完全不知死活，一邊這樣嘀咕李西雪還得同樣搶著出招，免得被分神比下去。
這樣被分神牽著鼻子走，她也不禁深思起來：
她本來的修煉目標果然就是屠天滅地，橫空出世，見神殺神見佛斬佛連妖神也要踩上幾腳外加人見人愛嗎？
這樣囂張的性格擺明了不太會做人啊……
空空劍尼並吞了夏姬和益姬，法力確實高強，然而蕭清山是三百年修煉的梅山魔尊，佛道魔三宗皆精，殺的人也是分神的無數倍，他光是憑經驗就輕易地擺了個假破綻出來。
眼看著分神果然上當，李西雪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個陷阱，
“不能過去——！”
她十分講義氣地仗劍而上，急趕而來的江東鱗畢竟又比她多了點眼力，在瞬間辨別出長得一樣的披甲分神和李西雪本人後，他吃驚高喚著道：
“李師妹，小心——！”
她聞聲猛醒，果然就發現蕭清山使的是連環計，就是為了誘她來救分神。
眼看著她要被他抓到衣領擒到手，江東鱗一時救援不及都已經做好了回去找碧游公子放了碧宵來換李師妹的打算，她卻畢竟沒有白在妖城受罪一整年。
電光火石間，她一劍斬開空氣，再使出了虛空裂縫，瞬間閃身就逃了進去。
空空劍尼也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居然還會這一招？”
蕭清山一抓落了空，果然詫異了，他正要追上去，青鱗劍斬出道道光影，持劍的江東鱗終於在千鈞一發時趕到。
“咦？”
蕭清山手中魔劍招招不離江東鱗的要害，卻意外打量著這天生魔修。
他在他的魔陣中居然還是江東鱗的長相。
他一身仙衣是嵩山弟子的紫冠黃衣，冠鑲陰氣魔珠，仙衣在劍影中如黃鳥縱飛，魔尊是什麽樣的眼力，他一眼就看出江東鱗用仙寶之氣把項少英的臉被掩蓋得恰到好處。
他現在還是青城弟子劍眉星目的得道模樣。
“原來用的是七巧殘玉裏的仙氣？用了這仙寶之氣掩蓋自己被同化的臉固然沒錯，但你想要在符陣裏再找到心玉，豈不就難了？”
他眼露微嘲，江東鱗知道他這一年沒有找到心玉，同樣笑回著，
“我是李師妹將來的道侶，總不能還沒有和她說清楚，就換張臉嚇到了她。”
劍光交擊中，他微哼一聲與江東鱗鬥得狂風走石，李西雪故技重施從虛空裏探頭一看又縮回去，暗暗擔心江師兄難免受傷。
分神持叉站在了身邊，還在不耐煩地催促。
“出去還是不出去？不出去我就回去殺共工！磨蹭個什麽勁呢。”
“……”
她覺得分神的性格和這討人厭的嘴臉果然有點像碧游公子，這就是所謂的骨子是一樣刻薄討厭驕傲囂張的人，所以沒辦法相處？
“我們出去！”
然而放著分神這樣的幫手不用簡直太浪費，她一咬牙，正要沖出來助陣，江東鱗卻深知她的心意，在劍光中叫道：
“李師妹！你不必出來——！他只是分神，不能把我如何。”
“……”
蕭清山在這符陣一年法力大損，又已經被江東鱗的竹樓封魔陣限制了一半的法力，他確實不能把江東鱗如何，交戰之中他冷哼一聲，卻笑道：
“看來你是一定要讓我抓到她，然後才答應用碧宵來換了？”
李西雪一聽，連忙牽著分神的手，安慰著讓她暫時忍耐不要沖出去，空空嫌棄地看她，甩著她的手道：
“幹什麽，你又弱又長得不好看，老抓著我幹嘛？”
“……”
比起碧游公子罵她是廢物醜八怪，李西雪覺得自已的分神其實很有涵養了。
蕭清山和江東鱗打了個不分上下，江東鱗正要再施展出凡塵封魔，蕭清山突然出掌避退江東鱗，擡手一擊避開了虛空，竟然直接追了進去。
江東鱗早知道有這樣的可能，千防萬防沒有能防住，一時間追之不及。
“可惡！”
他一劍掃出，斷去了四面數不清的魔株妖樹。
虛空破碎的招數他不是不會，藍玉暖修煉第二層黃昏夢斷時就曾和他提起，但他為了專註煉成第三層凡塵封魔，把這一招跳過去了沒有花功夫修煉。
現在臨時抱佛腿，他正要凝力裂空試一試的時候，卻突然察覺到了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
他猛然回頭，天空符光斜灑，他就在茂密濃綠的大妖樹下看到了一只灰色小狐貍。
這裏已經是魔林的邊緣，李西雪和蕭清山鬥法不知不覺來到了這一處，小狐貍蹲在妖樹下看著他，骨碌碌的紫葡萄眼睛就像是會說話。
“……有事？”
因為李師妹曾經有過夏姬那樣的半狐分神，他畢竟沈住氣問了一句。
小狐貍似乎躲在這裏觀察他們很久了，所以點了點頭，然後用後腳刨了刨地，終於刨出了一塊仙玉。
“……”
江東鱗認出那就是七巧玲瓏心玉時，幾乎是驚得說不出話來。這一年來不論是白鸞他們三人，還是蕭清山，都是把這島翻了個底朝天。就是沒有找到心玉。
“這是……送給李師妹的？”
他抱起狐貍撿起了玉，感覺到了這玉上的狐尿氣掩蓋了仙氣，苦笑問著。
果然灰毛小狐貍吱吱地點頭，表示它觀察了這麽久，看到他們殺來殺去，覺得他應該是和那位漂亮仙女是一夥的。
這一年它好不容易找到這塊玉，又東躲西藏地藏著它，每天拉狐尿不讓它被人找出來，就是為了等到有一天送給漂亮的仙女，報答在海水裏的救命之恩。
538西雪封魔（上）
江東鱗眉間殘玉露出，殘玉中仙氣已經所剩無幾。
他一指點出催動手中七巧玲瓏心玉七彩仙光果然潔凈了面前的空氣，掃去了蕭清山的魔氣，在他眼前撕開了一條虛空裂縫，
星空浩渺，他剛一沖進去，還沒有找到李西雪更沒遇上蕭清山，就被突然出現的披甲分神堵住了。
“那玉是我的。”
空空長得雖然甜美可愛，俏生生青玉眼系著垂發髻，烏漆漆彎眉大眼，完全就是幾年前他最初見到李師妹的模樣。
但她兇悍地一手持叉正指著他，一手伸過來，“我的玉，給我。”
差點一劍掃過去宰了李西雪分神的江東鱗及時收了手，實在是分神長得和李師妹一模一樣，他不可能不知道來歷。
“空空？”
身為有三個頭痛分神的本主，他對付著李西雪的分神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一口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分神的烏溜溜大眼一眨，對第一個能叫出她名字的好看劍仙總算露出了一絲兇悍之外的表情，江東鱗知道沒猜錯又很喜歡她呆楞可愛的模樣，總算也是心情稍緩，駕輕就熟地哄著她道：
“李師妹很早以前就和我提起過你，說你以前打敗過峨嵋山下的黃袍妖怪對不對。李師妹不和你在一起嗎？”
“……不好！”
分神瞬間瞪大了雙眼，總算想起了本主被她無情地拋棄，玉也不要了轉身就向回趕，“她讓我去摘星樓下埋伏的——！”
江東鱗看著浩大無邊的虛空，又一次嘆氣沒能好好修煉這一招，他根本不知道摘星樓在何處，更不知道李西雪和蕭清山的下落。他連忙追在了分神之後。
遙遠的虛空中，李西雪和蕭清山打得正熱火朝天的時候，充當主攻手的分神突然消失。
“空空，你怎麽了——”
她假裝吃驚地大喊聲中，蕭清山果然中了計，詫異轉頭看著這二楞子分神居然也會背主遠去，要知道，他完全沒使出讓分神奪主的招數。
她趄機連使幾個虛招，腳下符光閃過。
蕭清山察覺有鬼時，她已經召喚來了早就準備好的小符陣時，她跳上小符陣就逃。
穿衣鏡般大小的女媧小符陣是她在蕭清山追來前，倉促劃符結成的，符陣馱著她，嗖的一聲從蕭清山眼前飛過，就像馱著益姬一樣飛快逃跑著。
魔影隨行，她終於意識到蕭清山不是沒有眼力勁的濯心曲，幾個騰挪之後，他輕易地追了上來，浮在了她的符陣前。
“好了，跟我出去，我不會傷你……”
蕭清山風度翩翩向前女友伸出了雙手，體貼地把盤坐的她扶起，還有心情微笑著，“你光顧著自己修煉，江東鱗為了用項少英這法器修煉凡塵封魔，他收了兩個葉氏鼎爐你也不問嗎？”
“什麽？”
她意外站起問著的時候，蕭清山掌心托著她的纖手，憐愛地低頭看她，“我送你回摘星樓與他團聚後，你歇兩日再委婉問問他吧，他說不得也有不得已的地方……”
梅山魔魔把交換人質說得如此纏綿悱惻，連她都不禁心生佩服。
李西雪突然消失。
他微怔時反手一揮，手中魔劍閃出恰好擋住了李西雪在右側刺來的一劍。
“還不死心——？”
他皺眉待要破開她三腳貓的隱身術，她又在他眼前徹底消失了。
一連六劍，李西雪的身影忽遠忽近，蕭清山瞬間追到，劍下卻落了空，他第六次看到她在劍下消失時，竟然完全無法看清她去往何去，來自何方。
他立在了浮動不定的小符陣上，白衣飄飛，破損的仙衣絲縷帶風，他硬玉般的臉龐微微發光，正是虛空長夜裏唯一的一尊魔神。
“是得到了什麽仙寶？”
他笑著，毫不客氣接管控制搶來的小符陣，很是省力地追尋她的身影，直到他終於看清她的招數。
鐺的一聲震響，他第十次出手終於一劍砍實，也為她嘆息起來，
“居然不是仙寶，而是學會了在不同的虛空裏穿行？”
她偷襲落空完全是因為她殺人的經驗和蕭清山差得太遠，他手中魔劍壓著她的劍身，吱吱作響。
他在劍後端詳著她。
連著在不同虛空裏跳躍了十次，她早就已經是臉色慘白精疲力盡，之所以忍耐不和法公子起沖突，就是因為在不同的虛空中跳躍太費法力。
他不知道這招數她從何處學來，她卻自知肚明，紫狐益姬為了尋找失散的族人一百年也僅僅跳躍了七十七次。
“何不躲著就好？我找不見你自然就離開了，這樣耗費法力又是何必？”
蕭清山察覺出了她的古怪。
憑她再修煉一百年才有可能傷到他。
“尊上，您現在的法力虛弱——”
她習慣性地陪笑著，馬上又意識到自己太狗腿，嚴肅著臉大義凜然狀，
“蕭魔尊！你太小看了我！你被困一年又僅是分神，我未必不能與你一較高低——！”
劍合又分，激蕩而開的綠光紫氣如同虛空中盛開的煙火，她擺出峨嵋女劍仙的譜來，來了個白鶴亮翅，擰眉斜眼，
“我也是浮游子仙師門下的嫡徒——！”
魔尊的大笑中，她吹牛的後果就是要硬著頭皮上。
鐺的一聲劍擊鳴響，在虛空中傳出了不知有多遠，又交換了數百招，突然間漆黑的虛空微亮，蕭清山訝異仰頭，終於發現她的圖謀。
摘星樓遙遙在上，浮島女媧大符陣隱約可見。
“你竟然認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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