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靈與青鱗在石室上空盤飛著，雷光已止。

水霧後，泉池四面墜下的幅幅紅綃似秋樹成林，江東鱗站在了泉水中。

藍玉暖突然叫師父的兩句話，叫他有了一瞬間的清醒。

紅葉風吹，他看清了眼前紅葉、院落、秋風各類幻像的波動。

藍玉暖嬰兒肥的可愛臉龐也在波動。

這是假的。

他在心底自語著。

他和藍玉暖還是在蕭清山的控制下。

雖然這樣想著，兒時的他卻還是陷在了蕭清山制造出來的院落幻境中。

他放下掃把，和藍玉暖手牽著手，進了房間在桌子前玩玉棋子。

溫泉池中，他衣裳濕透緊緊抱住了她。

他們本來就是青梅竹馬，一起在青城山裏長大的，現在做道侶才是理所當然……

只不過……

只不過江東鱗隱約還記得，他還有一個心愛的女孩……

李師妹……

李師妹……

……

“……不是劍靈嗎？”

看著泉裏這頭白老虎，法相公子完全沒有把握。

玉齒劍氣似有似無，而劍靈是沒有實體的幻影，只有在鬥法中發揮出最大的法力和劍主合二為一才有身體，身體也應該是劍主的模樣。

像現在這樣，它一臉無辜趴在泉水裏，因為身體太大太難洗，打完架後白毛皮成了黑毛皮，它還召了七八條美人魚魔獸過來圍著它。

美人魚伸出雙手，在泉池中溫柔地幫它洗臉，有的幫她擦背。

白老虎一臉都是：

我是老大，你們要好好幫我洗臉的欠揍樣。

法相公子覺得，它應該是劍靈家的親戚。

據說會認主的劍靈都是上古有靈性的妖、魔、仙獸類修煉而成。

有後代不稀奇。

“上來。”

“……”

基於法相公子對玉齒劍有感應，對劍靈當然也有感應，李西雪不敢完全不理睬法相，免得被他看出破綻。

至少他一定是有懷疑，才會盯上了一頭完全和他無關的魔獸。

她老實地從泉水裏爬了上來。

法相公子什麽都不用做，僅是身上散布的魔氣就能讓所有魔獸臣服。

“公的，還是母的？”

蕭音梳著彎月單髻，淺黃色薄紗仙衣，顧盼間嫵媚動人，與法相公子站在一處果然橡是一對魔尊魔妃。

她依偎在了法相公子的身邊，咯咯笑著看著這頭魔獸。

它一身皮毛半灰半白，滴著水珠還沒有完全洗幹凈。

兩只琥珀色虎眼亂轉，一看就知道一肚子鬼主意。

法相與蕭音身後跟著二三十數的魔修，自然馬上有看守仙苑的魔修上前，要檢查白老虎的性別。

李西雪的心思全在防備法相公子，懵懂地看著一名對她全無威脅的男魔修走近它背後。

【幹什麽？】

她用虎眼疑惑地詢問著。

男魔修本來就是這仙苑裏的看守，完全沒有見過這頭魔獸，早就覺得奇怪。

他沖著白老虎發出幾聲獸音、

“……”

李西雪啞然。

她知道這應該是魔獸和魔修們溝通的語言，但她完全沒聽懂。

男魔修很是善解獸意，轉頭稟告著道：

“尊上，這頭白老虎應該沒有被魔修圈養過，野性未馴，正可以做尊上的馱騎。”

法相公子還沒有出聲，蕭音就笑了起來道：

“看看是公的還是母的，是公的就找幾頭好看母獸給它，是母的就找幾頭公的給她隨便挑，養出一窩小魔獸出來，我也要分一只——”

最後那一句話，她是沖著法相公子在撒嬌。

因為法相公子嫌老虎臟，剛才就一袖子白光拂了出去，這頭魔獸雖然極警惕地逃開了，但袖風還是把它幹幹凈凈的模樣掃了出來。

它白皮毛光亮，豹子尾巴金閃閃。

一雙虎眼瞪起來能和地宮火柱一樣兇氣湧湧，卻又晶亮純凈，還帶著些孩子般的野性。

尤其是它不知道吃什麽吃得體壯膘肥，蹲著雙足看起來竟然和魔修一樣高。

圓滾滾四只的雪白巨虎爪子蹲在五彩泉邊，就像是深山春日裏未融的晚雪，在兇獸身上平空生出三分嫵媚可愛。

法相公子還在懷疑地審視這老虎，蕭音馬上就喜歡上它了。

她盤算著弄個可愛小白虎養著當寵物。

更何況，這魔獸明顯自己修煉過。

沒主人又能自己修煉的魔獸，可以與十二劍派道宮中的護宮仙獸比美。

男魔修伸著馴獸杖去撩它的後腿，準備檢查它的性別。李西雪一直戒備著法相，免得他突然再出手，這時她扭頭看了看男魔修的動作。

她終於醒悟：

蕭音是要給她配種了。

震驚之後她那一瞬間的感覺就是——太不要臉了！

老虎不發威，人人都欺到她頭上來了——！

她發出一聲咆哮，金光忽閃一尾巴剪翻了男魔修，接著把腦袋一扭沖著蕭音張開了血盆大口。

轟然一聲，她嘴裏噴出了一團青色魔光直撲蕭音。

蕭音早見過這魔獸剛才廝打的厲害，見它居然連魔將也敢攻擊，失笑道：

“正好讓我來替公子馴服了你——”

馴魔獸就是打，打得它老實聽話。

比她出手更快，白老虎噴出的魔光突地化成了一只猛禽大鳥、

它翅長三丈，紅羽青頭，眼帶兇光一雙尖利黑爪直接向蕭音頭頂抓了下來。

“咦？”

蕭音嘴中閃過驚色。

這頭魔獸比想象中還要厲害。

“好了！”

法相公子旁觀了這一會兒，終於出面阻止蕭音，免得她拿出魔將的本事和這魔獸真打起來，他彈出一指白光，直接擊散了青光兇鳥，

“你過來——”

他看向兇悍不怕魔將的白老虎。

“……”

李西雪瞪著法相，她瞬間決定：

做人絕不能沒有底線。

就算她現在不是李西雪只是老虎，她也不能屈辱地主動到法相公子面前露屁股。

她才不要把後腿擡起，讓他看性別。#####

180馱獸白虎（下）

“不讓人看就自己說。”

因為這魔獸一臉的堅貞不屈，法相公子更懷疑它了。

他當然不可能對魔獸的臟屁股感興趣。

他只是覺得這白老虎有些古怪，就算不是劍靈，看起來偏偏就是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見過它。

“叫人四處看看，是不是有峨嵋劍派的女劍仙進地宮了。”

他馬上傳話了下去，

“尤其是李寶兒的妹妹。”

蕭音撇了撇嘴。

“……”

李西雪裝傻，擺出呆滯虎臉，只當完全不知道法相懷疑她也溜進地宮了。

她自我安慰著：

法相至少不能確定她這頭魔獸就是劍靈。

更不可能懷疑是她李西雪。

魔修們依命傳話，卻有魔將上前陪笑道：

“公子，姬老還在殿上等著，公子還是早些回回黑玉殿吧。”

法相公子瞥了一眼火柱靈穴的方向。

“姬驪從地穴裏回來了？”

魔將馬上回答道：

“公子，姬老還在黑玉殿，說好等公子一起去地穴裏。”

“……”

法相公子並不太相信。

姬驪突然回驪山魔宮，表面上是為了趁青丘劍會誅滅叛逆的魔修。

免得江東鱗控制地宮。

但法相公子知道沒這樣簡單。

他上次去梅山魔宮，蕭清山居然告訴他道：

“姬驪暗中在長安城中養了幾個八字皆陰的孩子。”

去年在成都府搶孩子的魔修可不僅出自他梅山魔宮。

:“什麽？”

法相公子那時的震驚有一半是裝的。

他早就想過，姬驪要是對魔祖忠心耿耿，為防萬一最好的辦法就在魔胎成長一段時間後殺了他法相，提前就把魔胎接出來。

放在更容易控制的法器裏。

“小玉這孩子，本來是我為太湖女魔尊準備的法器。”

“……”

蕭清山這一句話才真是讓他吃了一驚。

“只不過，沒想到我料錯了。四大魔尊裏出世的是姬驪而不是碧霄。”

蕭清山輕描淡寫，隨意指了指身邊的宮首彤艷，

“她本是太湖魔宮出身，彤艷之名是傳承了碧宵魔尊的妹妹。”

“……”

當時驚呆的不僅是他法相，還有那彤艷。

後來他離開時，暗中送了仙寶厚禮給這位魔衛宮首。

她在長安城中做李洪的俘虜時，曾經為蕭清山傳過話，他法相並不曾薄待於她，他也讓她代為試探了蕭清山的意思：

他願意交出姬驪以表誠意，絕不讓魔祖覆蘇。

但蕭清山要傳給他道魔雙修的法門。

他法相將來也要佛、魔雙修，自立魔宮，自行稱尊。

……

彤艷跟在蕭清山身後，見他面無表情地倚在主榻上閉眼寧靜，她也暗中琢磨著他對藍玉暖的心思。

這收來的徒弟本來是用來做女魔尊碧宵出世的法器。

然後才有了師徒之情？

藍玉暖除了一張臉，那呆楞楞的白癡樣子就那樣招他這個師父喜歡？

彤艷不屑著。

這根本說不通。

她揣測著蕭清山的心意。

“尊上，以艷兒看，這未必不是好事。他們現在在一起呢……”

剛才的水鏡幻影是一種魔功。

彤艷深知，那紅葉院落裏的幻影必須要同時深埋在藍玉暖和江東鱗的心底，才可能讓他們一起陷進幻影中。

兒時的藍玉暖心裏記得江東鱗。

至少記得他在院子外掃地的陣陣落葉聲響。

江東鱗心裏更不可能沒有她。

這少男少女，也算是同門師姐弟一起長大的情意。

以藍玉暖那樣的美人，江東鱗同是英俊出色，難道還怕他們互相厭惡而半路不成事？

彤艷深知，男女之事不過是一層薄紙罷了。

有了第一次就收不了場了……

……

藍玉暖眼中的魔光消退。

浮在溫泉水面上的赤艷紅發漸漸恢覆成烏黑。

她首先回過神來。

紅綃帳在四面飄飛，帳後有緋鳳青鱗的身影，游龍飛鳳仙光繚繞，藍玉暖一查內府，除了道基居然鞏固，她居然還沖到了金丹頂峰。

“這是——”

這是怎麽回事？

她茫然了。

她馬上想到了魔侶雙修的青城仙術，也想起了最後她墮魔抱住了江東鱗的事。

然而她馬上意識到，她和江東鱗沒有成為雙修道侶。

乳白色水霧飄浮。

水池中心，她看到江東鱗蜷成了一團。

他上身半露著，腰帶也解開了，幾乎是沒穿衣服。

她倒也不覺得臉紅。

她一看就知道江東鱗在用胎息術。

切斷一切生機的胎息術是可以擺脫魔功控制的道門仙術。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衫，也被泉水沖開了一些但還算是整齊，她的記憶裏也沒有和江師弟歡好交合的印象。

“不是魔侶雙修嗎？”

她自語著。

沒有知覺的江東鱗還在池中心載沈載浮，她突然發現他身邊有一幅在水面輔開的銀光。

她把手一招，銀光飛到了她的手中。

玉簡相連金字入目，這一卷簡書銀光仙氣，記載著魔侶雙修的道法。

這是青城乾元洞裏的《魔書人冊》

“原來祖師把它賜給了江師弟。”

他一直貼身攜帶在了法袋裏。

藍玉暖並沒有學過魔侶雙修，她看了看江東鱗，又慢慢翻看著手中這一卷《魔書人冊》。看完了魔侶雙修的道法之後，她恍然大悟。

她和江師弟沒有肌膚相親，卻還是第一次修煉了魔侶雙修。

一生一滅，一靜一動。

一陰一陽，道法自然。

胎息死寂中的江東鱗，就是陰陽兩極中的陰。

而她藍玉暖就是陽。

尤其幸運的是，這處石室中的溫泉池恰好遇由冷暖黑白兩色玉石拼成的太極圖。

江東鱗胎息時所停留的位置正在黑色陰極符上。

……

蕭清山算了算時辰，一直沒有等到手下的回報。

“一直安靜沒有聲音？”

他皺了眉，直接從榻上起身。

他身為藍玉明的師尊，當然沒興致透過水鏡全程旁觀。

沒料到居然出了錯？

彤艷在一邊聽著，也不屑好笑著：

藍玉暖和江東鱗難道都是第一次，所以根本不知道怎麽才能成事？

這也太可笑了。#####

181公主暖玉

蕭清山掃出一道魔光拂過水鏡。

石室中影象未見，水鏡裏就已經有陰陽兩級的道氣洶湧噴出。

彤艷禁不住倒退了一步。

水鏡可見看到那卒小石室裏的情景，無數幅紅綃帳四面飛旋，池水中陰陽兩氣流動。

黑白兩色的道氣中，整個水池轉動了起來。

“咦？尊上，他們這是——”

彤艷大吃了一驚。

紅青兩道劍光結成了護法陣，鳳靈青鱗盤繞在了泉池四面，藍玉暖站在池中安排好了陣法，又重新坐回了陰陽太極池內。

她和江東鱗各自遠隔，分別坐在不斷轉動移位的陰陽符記上。

他們居然在池中修煉。

“……”

待他看到藍玉暖全身冒出了緋紅劍氣，雙眼也是魔光赤眼時，蕭清山瞬間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魔侶雙修並不一定要男女歡愛。

《魔書人冊》他蕭清山當然是看過的。

“尊上，這……這……”

彤艷也看出江東鱗不對勁。

他蜷成一團，切斷了生機，這是道家最清靜的胎息術。

“他對李寶兒的妹妹倒是死心踏地！”

蕭清山突然笑了起來。

誰能拒絕藍玉暖這樣的美人？

魔侶雙修就算不需男女一定歡愛，但要和藍玉暖這樣的美人如此親近的修煉，誰能不動心，結成道侶就是理所當然了。

“居然叫他想出用胎息術這個辦法。”

蕭清山難得有了一絲詫異。

胎息術是道家辟谷的仙術，除此之外的用處就是控制傷勢。

劍仙如果被魔修所傷，沒有丹藥馬上醫治，又不願意墮魔，他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胎息術把身體控制住。

生機斷絕時，魔氣也會隨之斷絕。

“尊上說的是。以艷兒來看，江東鱗應該也是對藍仙子頗有情意才會這樣……”

她見著他臉色好，試探著說了一句，果然見得蕭清山曬笑。

“不知死活！”

江東鱗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傷害藍玉暖。

他不願意在藍玉暖入魔的時候，趁人之危與她歡好雙修。

所以，他明知有魔修窺測也用了無力自保的胎息術。

蕭清山對他這樣的心思頗為滿意。

彤艷暗自歡喜摸對了蕭清山的念頭。

蕭清山也並不願意讓藍玉暖和江東鱗就這樣真正做了道侶。

也許是他覺得，藍玉暖未必就願意在墮魔時和江東鱗有這樣的道侶關系。

也許是因為，藍玉暖也曾經是他挑選出來的法器。

後來才有了師徒情份。

蕭清山果然又變了臉色，冷沈皺眉道：

“他怎麽只有分神初期？”

魔侶第一次雙修之後，藍玉暖看著像是到了金丹頂峰。

江東鱗卻只是從煉虛頂峰沖到了分神期。

……

小小石室中，黑白陰陽之氣漸漸平靜了下來。

藍玉暖在池水中緩緩睜眼。

“江師弟？”

陰極符上白氣蒸騰，江東鱗已經解除了胎息術，也快要醒過來了。

藍玉暖很高興。

果然還是悲風祖師的決定完全沒有錯。

江師弟這樣出色，當然能像祖師期望的一樣和她一起重振青城劍派。

他最後用了胎息術，一定是在最後關頭想通了魔侶雙修的法門。

“……”

基於討好江師弟可以有助她鞏固道基繼續修煉，藍玉暖想了想。

她覺得江師弟一定不喜歡衣裳淩亂，全身被她看光。

她移步上前想去給他收拾一下衣裳。

“……”

但她不會。

師父沒有教過她怎麽給師兄弟穿衣。

她自己穿衣都是師父從小教了好多次才學會的。

那時她很委屈覺得自己很笨，師父卻一直在笑，後來他又出了一會兒的神像是有了什麽回憶，然後笑道：

“會穿衣也不是什麽聰明，沒人侍候自然只能自己穿。南梁宮中哪個公主需要自己穿衣？師父給你找幾個仙獸變幻的仙侍來，你不用學穿衣也能做劍仙。”

“公主？”

她覺得她一定能學會穿仙衣，她也喜歡和師父在一起她，她不要小仙侍。

所以她背裏地偷偷地練習，師父發現後誇讚她，她才有機會問道：

“師父，什麽是公主？”

“……就是有父王的孩子。”

“哦。”

她點頭，表示她懂了。

師父卻是大笑不已，他知道她沒聽懂。

她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父王。

後來師父離開青城去做魔尊了，她才從祖師嘴裏知道：

師父蕭清山的命數本應該是南梁末帝。

三百年前，他入道之前身為江南梁朝的嫡皇子，受封為元德太子。

“蘭陵蕭氏，三百年前本是佛門護法人家，受佛門四宗支持在江南立朝稱帝，大

倡佛法。蕭氏皇帝亦入佛寺出家為僧。”

“清山他資質太好，窺破了天機。於是叛出佛門。他拋開太子之位、帝宮之尊遠來巴蜀。尋我這個遠宗的蕭氏叔祖要入道門修行。”

蕭清山由此避過了成為南梁末帝坐看家國滅亡的命運。

然而他也就背叛了蘭陵蕭氏。

“他後來如何入魔我並不清楚，但他在入道之前，曾經在元德宮中有個夭折的孩子。那孩子死後他也就看破了命數，決意叛佛入道了……”

那孩子雖然只活了三個月，卻還是有個封號：

暖玉公主。

他把這個名字給了自己唯一的女弟子。

“小玉。”

藍玉暖記得，她是在三歲之後才有了那位公主的大名。

三歲之前，她只是被師父叫著小玉。

也許師父一開始並沒有打算給她取大名吧……、

……

江東鱗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坐在池水裏。

“……”

他全身被一幅濕透的綃紅紗一層層包得密不透風。

也許就是因為泉池四面的綃帳艷紅，他從胎息功中脫身時，竟然還在蕭清山的致幻術中停留了幾個呼吸。

他依舊站在了房門外，院子紅葉滿地，隨風吹到了他的腳下。

他聽到了藍玉暖在屋子裏面的哭聲。

但他太膽小了。

他不敢進去找小仙姑，陪她玩，陪她說話。

他是個啞巴。

“李師妹，你聽我說——”

碧玉妖宮，樓閣連雲，他記得前幾日與李西雪手牽手在妖宮裏散步時，他為了讓她少些煩惱不要不開心，悄悄把心裏的話告訴了她，

“我一直很後悔。就算我不會說話，那時候我要是能進房收拾一下棋子，換一個拂塵。說不定藍師姐就不會那樣依賴她的師父，依賴梅山魔尊。”

她也就不會在青城山門前，把魂魄壓入仙劍中。

這本就是魔道。

“藍師姐要是墮魔了，是不是我太沒有用了？”

他牽緊了李師妹的手，把疲倦的頭放在了她的肩上，

“所以這一次，我希望能更有膽量一些，多幫她一些。”

這一次，他要走進房間裏，和愛哭的小仙姑說幾句話。

多年前，他本應該牽著藍玉暖的手，帶著她走出院子一起去外觀大殿。

看一看香客們進香時，那一碧如洗的天空。

這樣才能幫上她。

絕不傷害她。#####

182龜息之功

“江師兄，我給你多煉些藥放在法袋裏，你就不用再擔心不會在藍師姐面說話啦。”

李師妹很聰明，卻不太能把握到他兒時作為小啞巴無力幫助藍玉暖的晦澀心思。

但她會捧著他的臉，撒嬌地哄著他，

“但只許說話，不許喜歡她。”

又補充著，

“說話時也要站得遠遠的，只能說修煉的事。”

“……好。”

他向李師妹保證過，

“我一定站得遠遠的，只說修煉的事。”

“只準喜歡我。”

“好。”

江東鱗只喜歡李西雪。

……

紅葉紛飛，樹頂參天，化成了地宮泉池前垂下的一幅幅紅綃紗帳。

江東鱗徹底醒了過來。

水霧池水下，他無語又放心地看著自己身上被綃紗纏緊了，至少他回去還能和李師妹好好解釋。

突然間，他察覺自己法力大進，竟然沖到了分神期。

他先是駭然一驚。

難道他最後對魔侶雙修的仙術參悟有錯，道門劉胎息術也沒逃過蕭清山的魔氣控制？

然後，他馬上又覺得，真要和藍玉暖歡好了，他絕不可能只沖到分神期。

擡頭間，他看到了坐在池邊的藍玉暖。

她一身麻白仙衣整整齊齊，水霧熏得她面色嬌艷，縷雕玄冠端正，她正歪頭看著他。

烏黑的長發披流而下，絲絲如晶浮在了池沿水面之上。

她眼神詭異地看著他。

“……師姐？”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看起來不像是恨他的樣子？

“……”

藍玉暖本來守在池邊等他醒來商量以後繼續修煉的事，沒料到看著看著就看呆了。

她第一次覺得江師弟很英俊。

尤其是他很安靜地用胎息功飄浮在水中的樣子。

水波晶瑩，發絲浮動，他緊閉的雙眼很讓她心動。

她正在尋思她為什麽有這樣的感覺，但她馬上又想起來，江師弟說過，他喜歡

李師妹。

那她要怎麽辦呢……

“江師弟，你醒了？”

藍玉暖雖然不會幫他穿衣，卻很有決斷地扯了一幅紅綃帳把他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見他果然沒有什麽不滿，她頓時有了信心連忙又從法袋裏摸出了丹瓶，

“喏，恭喜你到了分神期。本來這個是慶祝你到煉虛頂峰的禮物。”

“……”

看著曾經被他拒絕的丹瓶，江東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師父都要送的。”

藍玉暖理所當然地說著。

就算被拒絕過，她也沒能耐想到這是因為他怕李西雪生氣，她只覺得江師弟因為喜歡李師妹所以和她疏遠了很多。

她應該體諒他才對吧。

那她還是按規矩送丹藥給他，鼓勵他好好修煉——這樣他就不會拒絕了吧？

她畢竟是他在外門的教導師姐。

“……”

江東鱗知道，這其實只是藍玉暖自己的經驗罷了。

除了蕭清山，青城山裏就算是現任掌教松風子都不可能這樣對弟子。

為了哄著八字皆陰的小徒弟好好修煉，但凡有一點法力進步，蕭清山就會送給她各種仙丹和各類仙寶。

悲風祖師給她開小竈也只是近十年的事，只是為了不讓她覺得沒有了師父就沒禮物。

而藍玉暖以前也曾經問過蕭清山。

她剛學會識字，就會指著他腰間的玉牌。

“師父，碧宵是什麽呀？”

“……是師父的一位女道友。”

蕭清山笑著，

“來，不用管這個了。師父給你取了個大名。你要學著寫出來。”

她的名字叫玉暖。

後來藍玉暖才知道，四大魔宮裏有一座太湖水畔的縹緲離宮，宮中時常可見一江南女子憑欄觀雨，從千年前西周吳越，到近時的宋、齊、梁、陳。

她行走在南朝八百寺院的煙雨之中。

此女相傳為太湖女魔尊。

其名碧宵。

……

藍玉暖本來是女魔尊碧宵出世的法器？

法相公子當初從梅山魔宮離開時，懶得理會蕭清山和太湖女魔尊有什麽舊情糾葛。

他只知道蕭清山和他法相的想法一樣：

壓根不想讓魔祖出世。

沒有魔祖，做起魔尊才能隨意又快活吧？

“魔祖為了出世，把四大魔宮的鎮宮魔器都吸去了法力。魔修四散，你看姬驪的樣子，你沒發現他的法力並不高嗎？”

蕭清山這一回到地宮裏時，法相也曾暗中去見過一次，這位梅山魔尊笑著，

“魔祖出世只怕還真是需要萬魔之氣。想來我梅山魔宮屬下是沒有誰會願意的。”

法相公子也不願意。

但他不傻。

蕭清山為了修煉魔功第四層，隨時可能奪占他法相或是江東鱗的魔身。

所以，讓蕭清山和姬驪兩敗俱傷於他最有利了。

法相公子瞪著泉水邊的那頭魔獸白老虎。

“公的還是母的，你自己說。”

他不耐煩了。

反正這老虎就算是劍靈總不可能是李西雪本人吧？

飛快地權衡利弊後，李西雪蹲在地上伸出虎爪子，指向了蕭音以示性別。

她李西雪當然是女的。

至於白老虎是公是母——性別根本不重要好不好？

她和白老虎認識這麽久，她完全沒有考慮這個問題！

戀愛自主，她從沒想過給它配種！

她真是個好劍主。

“母的？”

法相詫異反問。

他本來消下去的疑心突然又漲了起來。

他盯著這老虎看了半晌。

李西雪心裏打鼓，慢慢走了幾步，老實伏在了離法相公子不遠不近三步遠的地方，它聽著魔修們低聲稟告著驪山魔尊在黑玉殿等法相公子回去的事。

終於，法相的眼光沒有盯在她背上了。

總不能因為這是母老虎，就懷疑她是李西雪變的？

她是個半妖並不是魔獸。

“公子何不早回長安？聖僧在宮中還在等公子。您不是向聖僧請教了佛魔雙修的事？”

聽到蕭音居然提起“佛魔雙修”四個字，李西雪幾乎忍不住。

她差一點就要把虎耳朵轉動一下，好聽仔細些。

但她才不要上當。

果然，待得法相不耐煩地讓魔修們閉了嘴不要煩他，李西雪被他冷冷一掃。

“跟我來。”

他剛才一直盯著它，也沒有阻止蕭音對它的試探。

“公子，那魔獸通人性會自己修煉，公子好好馴服它，日後足以做魔尊的馱獸了。”

蕭音知道法相公子想佛魔雙修，擺脫姬驪的控制自立做魔尊。

可她還不知道交換條件是，蕭清山要讓她做法相的魔妃。#####

183魔獸擇夫

“尊上，法相他喜歡的是李寶兒的妹妹，他求尊上教授妖道雙修的法門不就是為了她？怎麽還能有小將做魔妃的餘地——？”

她聽說呂成迷上蟬玉，震驚嫉怒之中闖到蕭清山面前去哭泣時，法相仙衣飄飄，如一片鮮艷黃雲疾飛在靈穴火焰之中。

李西雪虎跳著完全能跟得上。

雖然如此，對法相公子甩下了蕭音等魔修獨自進地宮靈穴，她心存疑惑。

更不要說，他捎上它這只魔獸一起來做什麽？

“馱我過去。”

法相腳步突然一停。

火浪撲面，李西雪伸出脖子，看到了他前面三步處有一處火海深淵，。

深淵寬大，中間有山柱九十餘根，足可以橫渡。

但火海之中有紅鱗狡獸，隨意一看就有上百只，它們長得牛角虎身，身披紅鱗，雙眼兇惡，看起來是以火為食，寄火而居。

李西雪一看就知道，這是地底火脈中不知延續了了多少年的魔獸血脈。

“——”

她都不用法相公子吩咐，仰天發出了一聲虎吼。

接著就是青光相連，魔光從它嘴裏狂噴而出向狡獸們攻擊了過去。

“……”

法相公子覺得這頭母魔獸光長了一張漂亮的白虎臉，本質上太野蠻太好鬥了。

他懷疑李西雪與劍靈合二為一變成魔獸，這完全是錯覺。

然而李西雪覺得，她只是和它們打了一聲招呼。

【老子是上面仙苑的獸王，你們服不服？】

她還有空向法相公子遞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他帶她來，不就是想又快又方便地橫渡這深淵？

真要打起來，他當然不可能打不死這些紅鱗狡獸。

上百團的魔光青球撞進了艷紅火海，同時暴裂了開來。

深淵震動，火海翻滾。

法相的仙衣被熱浪吹起，火光照出他和江東鱗一模一樣的俊臉，他滿意地看著火獸們被自己的馱獸攻擊得四處逃命。

也許確實可以養一頭馱獸了。

他剛有了這個念頭，又失笑著看向了對著他流口水的母老虎。

“你也知道什麽是好看？”

法相公子覺得，母魔獸愛慕的眼神表示它對主人的馴服。

他可以接受。

“但你是魔獸，我是魔修。像陰山魔尊那樣的妖獸墮魔納了魔獸為妃，你不用妄想了。”

“……”

這人的臉皮比她還厚。

李西雪的虎皮上起了雞皮疙瘩。

她喜歡的是他和江師兄一橫一樣的臉。

法相公子伸過手，顯然是拿它逗樂地摸著它的大腦袋。

因為它的皮毛實在很好摸，他瞬間理解了蕭音剛才被甩下時，還在撒嬌舉薦她

自己的馱獸避火金睛獸。

給母老虎做老公。

他當然知道蕭音是蕭清山的人。

但這並不妨礙他覺得那頭避火金睛獸長相威猛，就公獸而言算是容貌英俊。

“看來你將來不愁沒有魔獸來配。”

法相公子瞅著它那雙琥珀色的大眼

玉齒劍的劍靈要是能有實體，就是這個樣子吧？

李西雪像是很喜歡它。

“就算我是魔祖，也沒辦法勉強我屬下的魔修和我的馱獸來段露水姻緣。像我這樣

長相的就更不要提了。人家看不上你。”

法相以前沒養過馱獸，卻看過蕭音對她的避火金睛獸疼愛有加。

她隨時惦記著要給馱獸找個相配的母魔獸。

他也只當這是收買馱獸的手腕，語重心長，

“但我知道有一只白老虎的劍靈，下回我取劍到手就安排你們見一面，你要好好把握。”

“……”

李西雪無語地扭了頭。

她在內府裏，同情地摸了摸還在沈睡的白老虎幻影，覺得還是不要告訴它法相有意幫它安排相親——免得嚇到了它。

她猜測它不醒過來收回附身法術，她應該是不會恢覆原樣的。

在找到江師兄之前，她要誓死冒充魔獸。

她沒帶玉齒劍，根本不是法相公子的對手。

她更不可能讓他奪走仙劍。

否則，她白築基了。

白白設陣捉他，從他身上摸清妖道雙修的法門了。

此時，她也聽到了狡獸們的吼聲回應

【什麽獸王，你不就是想從這裏過路嗎？我們不收你過路費。】

她頓時覺得，地底火獸真是通情達理，太有魔獸間的族類親情了。

她晃著腦袋，向法相公子示意可以馬上飄過去。

她開路，他跟著就行。

法相公子卻是默默地看著它。

【……幹什麽？】

她疑惑看著沒打算出發的人，法相公子覺得這魔獸難道是不服他？

馱獸不是應該挨近些讓他騎在背上嗎？

它洋洋得意地在那裏炫耀什麽？

“……你以前沒做過馱獸……”

法相公子覺得需要和這頭喜歡看美男子的母老虎溝通一下，“你也沒見過別的馱獸是怎麽侍奉主人的？

因為它很聰明，所以他沒有理睬蕭音說的平常馴馱獸的辦法：

暴打一頓再教規矩。

難道是他太善良了？

果然因為它長得很像玉齒劍裏的劍靈，所以讓他另眼相看了？

李西雪鄙視著。

她可壓根沒把他當主人。

她沒開溜是因為剛才魔修們說起蟬玉在靈穴裏面。

找到蟬玉就可以打聽江師兄的下落。

深淵對面突然傳來了一聲女聲的厲嘯，打斷了一魔一虎的對峙。

法相公子和李西雪同時一驚，李西雪瞬間躥了出去，法相公子也覺得等辦完事回去了照三頓揍，教它聽話還來得及。

火海洞開，狡獸們遠避。

一虎一魔在山柱間忽閃忽沒，不一會兒就抵達了對岸。

蟬玉緊握著九幽攝魂鈴，看了看四面的魔修，再看了看站在外圍的姬山魔尊。

他老態聾鐘，彎背駝腰，一身青杏色的李唐宮中內宦袍色。

只有他灰眉下一對老眼不時精光乍現，四面魔將簇擁，才可知他是千年前四大魔尊裏最年輕英俊的驪山魔尊。

“尊上，您已經取得了禁陣裏的那一塊古神玉，何必還要為難小將？那是您一千年前離宮時讓須虎埋下，由他代代守護。小將等難道還敢阻止您？”

蟬玉傳承自前幾代魔將們的記憶裏，姬驪根本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天下愛慕他的女魔修數不勝數。

她想起了須虎說過的話。

“來魔宮的那名老宦官雖然沒有尊上當年的英偉確實是尊上。但……”

蟬玉知道須虎的懷疑。

驪山魔尊被魔祖吸去了魔氣嗎？#####

184古玉神人

“裝神玉的接引盒不是被須虎拿去送給江東鱗了？”

驪山魔尊微微咳了咳，似乎也沒有多少怒意，“他要投靠小魔祖倒也不是壞事。算不上是背叛了魔宮，但魔祖是法相公子不是江東鱗。這一點他可沒有想明白。白費了我在千年前，安排了他這一著棋。”

“……”

蟬玉手中的九幽鈴法力比當初在江東鱗手上時更弱，但仍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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