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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蒙他如此客氣對待,免不了受寵若驚,連忙擡頭搖手道: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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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紫羽妖形不再,她恢覆了黑發黑眸,靠著玉齒劍氣沖飛而出

碧游公子在身後發出了古怪的笑聲。

“李寶兒的妹妹——居然是個半妖。”

她沒飛出多久,就在飛逃中感覺到雙腿膝蓋一陣劇痛。

她聽到了骨碎的聲音。

她突然摔了下來。

直接被他用劍背打斷了雙腿。

她躺在漆黑虛空之中,仰面朝天,喘著氣,再一次看到了站在了她面前的碧游公子。

“不逃了嗎?”

碧游公子冷冷笑著,伸劍比到了她的脖子邊,

“你的女媧符法從哪裏學來的?除了我,連我師父都不會。”

“……”

她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有功夫想著:

他說的這個師父是碧靈妖君吧?

碧靈不是半妖,就算在清遠江中偶爾發現了這座妖宮,最後學到了符法的卻是他的徒弟。

“說!是誰教你的?說出來就給你一個痛快。”

“……游道兄。”

李西雪這時已經看到了他身上有三處劍傷了,她被打得這樣慘,又和他同為女媧符主,總不可能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游……游道兄,外面的禁陣……是不是都倒了?”

死到臨頭,她又開始盼著哥哥來救她了。

妖宮裏禁陣要是不斷崩潰,李寶兒一定會發現不對勁的。

“我已經把它們都恢覆了。”

碧游公子居然露出了一絲微笑,

“憑你的法力,你就算是符主難道還能毀了這座大法陣?”

只要那座最大的上古法陣還在,其中近百座小禁陣他隨手就能恢覆。

“……”

李西雪的喉頭被他踩著,說不了話,血又流得太多。

她只能腦子放空地看著他。

他頭頂發髻橫插了一支蛇頭烏玉簪,碧青色長發直垂到了腿後,繡暗青色江波蛇鱗紋的玄色寬衫仙衣下,穿了一雙綴玉繡履。

他挑起了一雙吊眼碧眸也在凝視著她。

她努力地吐著氣,想在他的腳踩下開口說話——哥哥不能來救她了,她要告訴游道兄:

是他教她學的符法。

他喜歡她。

他一定舍不得殺了她,殺了她他要後悔三生三世不能上窺仙道的。

命在旦夕之間,她決定不要臉了。

反正也是事實麽。

他要是早點看破什麽情意結金丹了,她就不用受這個罪了。

妖劍帶起一聲風響。

她還在呆看著他的時候,心口已經被他的妖劍刺穿了。

她只覺得心口微涼了一下。

她後悔極了。

也許她不應該逞強,把翻天印留在了房間裏。

“游……游道兄……”

玉齒劍還浮在她的手中。

她還有最後的一擊之力。

她不知道要怎麽樣做,才算是道心堅定不再害怕他。

她也不知道要怎麽做,才是幫了他沖關結丹。

“李師妹,對碧游公子你只要實話實說就行了。”

江師兄是這樣說過的,他抱緊了她,

“李師妹,這是你的修行,我幫不了你。但你可以想想我,想想我——”

……

她丟下了玉齒劍,伸出了手。

她知道碧游公子的弱點了。

她比碧游唯一強上半分的地方。

他正蹲在了她身邊看著她,所以她的雙手撫在了他的臉上。

出劍殺人後,他沒有反抗任由自己的臉被她的雙手捧著,向她彎腰靠了過來。

他一雙濃碧的眼眸凝視著她。#####

170金丹始成

“游道兄,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是不是?”

李西雪含著淚,輕輕地問著。

“……”

碧游公子森寒的雙眼浮現出了困惑,又掙紮不定,

“……我……”

他的臉龐在變幻著,一會兒是清俊的光頭僧人,一會兒是銀冠蛇將,一會兒又變成了現在的玄衣烏玉簪的妖仙。

“我如果不是李寶兒的妹妹,只是一個普通半妖,游道兄會喜歡我,教我女媧符法嗎?”

她再接再厲。

“……”

沈默無聲中,他的元神終於定住了。

他變幻成了肩背書箱的白衣書生。

江鳥斜飛。

透過他回憶的識海,李西雪一瞬間就來到了那一日的水岸,那俊秀傲慢的書生衣袂飄飛,隔著江水站在船頭斜眼看著她。

而她站在江心沙洲,第一眼看去時,眼光已經被這樣俊秀出眾的男子所吸引。

“這位公子,小女叨擾了。”

她斂袖施禮,含笑等著他移船來接。

他亦是向她而笑。

……

“我其實很喜歡游道兄。”

她捧著他的臉,悄悄地說著,

“可是我知道你討厭我,所以我從沒有動過心。”

透過了那一天的江風水氣,穿過了青波白水,他的臉龐被她捧在手中。

碧游公子的眼神恢覆了那傲慢又刻薄的眼采,卻又漸漸悲傷了下來。

他伸了手,撫去了她的淚水。

“對不住,我不應該明明不喜歡你,還對你那樣好。”

因為他真的好孤單。

“我不該為了看破那一劍的仇,就故意利用你。”

因為他真的太恨。

……

冥冥處傳來一聲幽響。

仿佛是春花綻開的微聲,也仿佛是春繭自縛後,終於要化成的蝴蝶。

李西雪聽到了蝴蝶撲翅的輕響。

就像她終於明白,她比他唯一強上半分的地方。

她回視著他,緩緩說道:

“……沒關系的。”

她確實被他吸引。

她喜歡碧游。

“可我最後還是更喜歡江師兄。”

“就算他不是半妖,我也更喜歡他。”

江東鱗也只喜歡她。

碧游公子終於笑了起來,低下頭,輕輕地吻到了她的唇上。

帶著告別。

“可我不是。”

李西雪不是李寶兒的妹妹,他就不會故意去喜歡。

“對不住,我喜歡的……”

只有她。

只有史娘子。

說完這一句,他的元神一瞬間縮成了一團小小的金光。

金光如閃電般劃過漆黑天空,在她眼前消失了。

他看破了。

李西雪的元神從心口劍傷處碎裂了來開。

她看著自己裂成了千萬銀屑碎片,如春風裏的花瓣一片片飄浮到了漆黑天空中。

轉過身,她就被乳白劍光包裹著,飛向了白老虎等待著的遠處。

花落如雨。

白老虎搖頭晃腦,看著一片片碎裂開的元神泛著銀光,飄回到了她的身體裏。

成千上萬片的花瓣終於拼成了她完整的身體,她只覺得全身一輕。

心底深處,那一雙充滿殺氣的妖眼終於消失了。

她築基了。

“老虎——”

她如釋重負,伸手抱住白老虎,用臉蹭著它正要和自己的劍靈分享一下感受,

“老虎,我想明白了。游道兄雖然利用我,但我也利用了他。所以我一點也不覺得他對我不住。我以前老是喜歡跟著游道兄,他那樣兇我也願意接近他,除了他是半妖妖力高,我也是想多喜歡他一點就不用怕他了——”

她正高興地說著,沒料到突然一口血噴了出來。

“……”

老虎嚇呆了。

她掩了嘴,看著雙手的血漬,後知後覺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

那裏的劍傷雖然沒有把她的身體刺個涼心透,卻留下了兩道深深的傷口。

她發著楞,完全不明了自己的傷是怎麽來。

“金丹妖仙的法力?”

她咳著按住了胸口,靠在一臉擔心的老虎身上,“好厲害——”

她在女媧妖陣中居然也會受傷。

她摸索著伸手到腰間法袋裏取藥瓶,單手倒了兩粒仙丹服下,才緩過心口抽搐的痛。

“……傷得怎麽樣?”

碧游公子的聲音傳來。

她張開眼來,瞳中兩道有如實質的乳白光線穿過房間的粉墻玉壁,直接看了出去。

重重妖宮之後,後殿仙苑的碧玉亭高聳於妖宮之頂。

碧游公子閉眼盤坐於妖陣中心。

他白衣綠發,披散在碧玉亭座上。

結成金丹的分神就是那位清遠江上傲慢刻薄的白衣書生。

他睜開了雙眼。

李西雪再一次被碧游公子的那雙妖眼所震懾。

碧眼黑瞳,妖魅異常。

偏偏他長身而立,白衣在妖宮之頂隨風吹拂。

他的眉目舉止間有僧人念佛的疏淡,有妖將持叉的凜烈,他站起後隨手把碧綠長發挽了個發髻,用一根蛇頭烏玉簪束好。

碧色發絲間,他蛇形的臉龐潔白如玉,眼中是金丹妖仙的深沈睥睨。

仿佛仍然在漆黑深夜站在她的床頭,高高在上地俯視於她。

好在她雖然被盯得僵硬,卻不是無法動彈。

要逃走還是可以的。

多虧築基了。

李西雪自我安慰著。

被他砍了十二劍外加戳心一擊,總算沒有白費。

“傷得怎麽樣?”

他透過神識,不耐煩地再一次問著。

“……”

李西雪收回打量新出爐金丹妖仙的視線,她捂著心口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是小傷。”

她還要去驪山地宮。

如果碧游公子覺得欠了她的人情願意和她一起去,這當然是好事。

她絕不可能無謀到有金丹妖仙不拉上借力,反而獨自去闖宮。

“看來是去不了地宮了。”

他的神識怎麽可能被她所騙,馬上潑了她一盆涼水,“老實呆著養傷吧。”

他隨意一撣雪白衣裳,走出碧玉亭,江風吹來,他在妖宮之頂遙望著清遠江面,八百裏巴山蜀水。

還有峨嵋絕頂之上的峨嵋道宮。

“……”

李西雪覺得這蛇妖還是一樣地刻薄討厭。

現在因為是金丹妖仙,她還得把討厭的感覺藏得更不能被他看見。

“原來你這樣喜歡我,我都沒有想到。”

為了不辜負她心底的嫌棄,碧游公子轉了過頭,碧眸黑光直透過來再看了一眼她心口的傷勢,笑了起來,

“你我皆是符主,本來是不可能在妖陣裏互傷的,更不可能傷到你在陣外的身體。”

這也是她敢冒險回頭鬥法的原因。

“……”

李西雪知道,她胸口出現兩道傷。

就是她對碧游公子的喜歡。

因為他對她的好。

因為她知道,哥哥傷害了他。

而她和他同為半妖。

她這樣同情喜歡他,其實比故意利用她喜歡上她的碧游公子強不到哪裏去。

他明明討厭她。

而她明明一直在害怕他。

他們卻都違背了本心在努力靠近。

只不過她有江師兄讓她一直沒失了本心,而他卻早就失去了史娘子。#####

171因緣未了

“對了,七巧玲瓏心玉我也想要。”

他的長發被江風吹起,如天邊一抹雲霞,他側頭看她,笑了起來,

“等你勝了三場,第四場就是和我鬥法了——打敗我,你就能拿到心玉。”

“……什麽?”

李西雪震驚得還沒有來得及開口,碧游公子微皺了眉。

他突然擡手,向她點來一指碧光。

她本能就要施法阻擋,然而那碧光轉瞬間消失不見,卻有一股暖流從她床榻下透到了心口。

暗紅符光運轉,龐大的妖陣符力從房間透地而出,從她的腳心裏流進。

白老虎伸了伸脖子,似乎被驚動,然而不用她安撫,它馬上又很放心地伏在了她的床上。

她心口的痛馬上緩和了下來。

“在房間裏休養,不要出門了。”

碧游公子皺著眉,總算露出了一絲無奈。

“我過來照顧你。”

“……”

李西雪覺得,照顧什麽的就算了。

就算她築基了,但要和金丹妖仙爭奪七巧玲瓏心玉,這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游道兄,你其實把心玉讓給我就可以了。”

她連忙開口,帶著陪笑,

“喏,我還是有點害怕你,你也還是有點討厭我。我們就不用互相麻煩了。你把心玉讓給我,就當是我們相識一場怎麽樣?”

她臉皮無敵。

實在不想再被他刺上十二劍。

然而他置若罔聞,不緊不慢地離開後殿仙殿,向她的住處走來,還有空回答,

“你受了兩道傷,我耽誤了這麽多功夫受了這許多的罪才突破到了金丹期。吃了這樣的虧,這會兒,咱們都知道不能亂來隨便好惡於人了吧?”

情之一字,最難自主。

他閑聊一般從妖宮之頂下了層層玉階。

橫穿過整座宮城,他走向她所居的西宮客舍。

他一步一逛地磨蹭,途中還偶遇的一兩位大妖仙,停下寒喧幾句。

大妖仙是能看出他這位妖宮之主終於突破到金丹期的。

他像是完全忘記了符主可以隨時出現在妖宮的任一處。

李西雪知道他也不情願來。

只是他覺得不來不行。

“你的傷好了之後,我們這一場的因果才算是徹底了結了。”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這蛇妖不像是要出家做和尚的樣子,但嘴裏說的還是佛法因果。

“……游道兄,你不是要去找史娘子嗎?”

她努力在識海裏說服著他,

“你去見她吧。不用管我了。我沒事的。”

“哼,又是江東鱗告訴你的?他為了替你打聽這些,倒是會討好我師尊。”

“……”

她知道被他說中了。

江師兄悄悄向石磯娘娘打聽過,石磯很爽快地告訴了他:

“碧游兒一心修煉到金丹,日後還要精進,當然有他的目標。就算他故意喜歡上李寶兒的妹妹,他也不過是為了看破一劍之仇後能法力大進,有朝一日彌補史娘子。”

既然如願以償做了金丹妖仙,他怎麽還不滾去找史娘子?

她不是正好獨守空閨了?

李西雪深知,如果不是史娘子死了丈夫,匣釵仙子也許不至於如此容易絕望遠去。

這位女龜仙現在仍然在軒轅洞府作客,在龜靈仙的安排下與軒轅墳主的師侄相親。

那位狐貍師兄和白鸞的交情不錯。

碧游公子表示,七巧玲瓏心玉他要送給史娘子,所以不能讓給她。

“七巧玲瓏心玉是妖城古朝歌的重寶,不僅是可保青春那樣簡單,也只有她才配得上。要是她不稀罕,我再拿給你。”

他理所當然地說著,

“好歹我也喜歡過你,你想要就送給你。”

“……”

李西雪覺得,不給心玉就滾蛋。

這蛇妖結成金丹之前只是有些讓人看著不順眼。

結了金丹後,簡直讓人想一劍砍上去。

“你的傷這樣重,起來幹什麽?”

他總算磨蹭完了不近不遠的一條路,進來給她搭了脈之後,又出去吩咐蛇童取丹煎藥。

接著,他再次皺眉推門進了她的房。

看來是做好心理準備,放下金丹妖仙的架子來照顧她的傷勢,了結這一段因果,

“我不要你照顧————!江師兄知道了會不高興!”

她看著老虎回到仙劍裏後馬上跳起來,把碧游公子推到了房門外,

要不是老虎很喜歡碧游,圍著他轉了好幾圈嗅了又嗅,她才不讓碧游公子搭她的脈。

林島主比金丹妖仙還厲害,可從不像他這樣眼睛長在了頭頂上。

好稀罕麽?

碧游公子是天生的傲慢性子,被她這樣推搡了幾把頓時沈了臉。

她只當沒看到,直接就要把門摔在他面前,卻被他單手擋住,

“……我是好心你不知道?你哥哥都來問過兩回了。”

李寶兒果然察覺出了不對勁。

他差了一位師兄來問妹妹在幹什麽,又傳話叮囑她不要溜出宮去。

李西雪當然不敢讓胞兄知道她帶著翻天印還受重傷了。

“等我傷好了,我就去告訴哥哥我築基了。他一定很高興。”

李雪雪聽到這蛇妖居然還和她說起了李寶兒,嗤之以鼻,

“我以前怕你,現在可不怕了。”

她忍著傷口的抽痛,堵在門口叉著腰,

“你賴在我這裏想幹什麽?我下一場是和白鸞鬥法,她的師兄將來會是匣釵仙子的妖侶,你是不是想給白鸞通風報信?”

“……隨你的便。”

碧游公子甩手就走,她連忙要把門關上了,就看到他到了樓梯口卻又轉頭。

碧游公子看著她似笑非笑,道:

“現在不粘著我不放了?看起來倒是真的不怕——”

“……我不怕你,當然就不用討好你了。”

她因為害怕所以特意接近碧游公子。

就像碧游公子為了忘卻仇恨而故意接近她。

“老虎,我不算做錯了對不對……”

她服下的海眼水仙丹竟然不能完全治好她的傷,藥力一過就恢覆原狀,她趕走碧游公子後心口絞痛,只能躺倒在了榻上。

白老虎這一回不需要她召喚,就跳出仙劍,把大腦袋擱在了她的枕邊。

李西雪看著它那一對純凈琥珀色的虎眼,心裏平靜下來漸漸放松,任由她的紫羽妖形再一次爭到了主控權,她在識海中沈睡之前喃喃說著,

“……現在游道兄他終於結了金丹了。至於我……我下一場就算和他鬥法也不會退縮了,我們都很努力了——”

她與碧游公子都開始脫胎換骨。

只是終歸會留下心傷。

一如史娘子那一年在江邊,看到碧游公子轉身離去時,她絕望的心傷。

“……哥哥他雖然沒有錯……”

那怕她曾經夫妻和睦,舉案齊眉,到底是意難平……

……

李西雪閉上了雙眼。

她內府裏的道氣和符氣同時耗盡,全靠著妖宮符氣在修覆心傷。

碧游公子站在了她所居的西宮離苑之外。

秋日裏李子花開,粉色連雲。

點點落在仙衣。

他的事情並不少,一面要去拜見兩位師尊,一面也要為與李寶兒最終一戰開始準備。

他吩附了蛇童守在外面,在李子樹下回望她所居的西宮樓閣,燕棲居。

雙燕飛回,他卻依舊是形獨影單。

“義父,孩兒多謝義父多年的撫養之恩,教導之德。”

他到了碧靈妖君房中,跪了下來,行了大禮。

“碧游兒,只要你歡喜就好了。”

“義父放心。”

他走出了房間,慢慢撫著胸口。

古朝歌絕境之中,有玉名七巧玲瓏心玉,可補心傷。

相傳上古妖神祭化心玉時,曾與軒轅墳主對答:

“人無心可也?”

“人無心必死。”

……#####

172秋棠斷腸

“藍師姐,我把九幽果後摘來了。”

江東鱗斷定身後沒有魔修跟蹤後,潛入了藍玉暖藏身的石室,又轉身封閉了石門。

“我來給你護法。”

他在法袋裏找了找,翻出一個自己手工做出的小木盤,又兜了他潛入地宮仙苑摘來的十顆九幽果。

他進出地宮不是第一次,雖然有魔修牽著魔獸在仙苑巡守,但魔獸們對他這個天生魔修很是親近,根本不會吼叫示警。

“你服下朱果吧。”

看著藍玉暖蒼白的臉色,江東鱗匆匆到了石室中的溫泉池邊。

他把木盤和深紅果子一起在泉池裏洗幹凈,放到了藍玉暖的面前玉桌上。

這間石室同樣寬大華麗。

夜明珠高懸,東面是紅玉雕一桌四椅,西角的一座紅玉榻,流光異彩。

榻前玉階入水,走入一汪浴水春池。

殿頂垂下來一層層紅底織烏紋的綃紗,倒映了一男一女相對而坐的身影,靜謐無聲。

藍玉暖正出了神。

為了不被發現,她一個人靜坐在黑暗之中,等他摘果子回來。

她還在想著剛才點燈時,他微彎著腰的側影。

桌上燈光斑斕變化,落在了他的玄冠白服上。

映出了深紅艷色。

如秋日的赤色葉子,撒在雪地間滿眼只看到了紅。

;江師弟就是丈人觀前長得最高大最絢麗的那一株秋海棠樹。

“我是這樣覺得的,藍師妹你覺得如何?”

這句話是李寶兒說的。

他聽說她突破到了金丹期,特意到了青城道宮為她相賀。

他曾經這樣形容過江東鱗。

李寶兒在那一日,在冬日樹林中停立,凝視著她,

“古書中,秋棠花又有一個別名,叫斷腸花。聽說六大絕境之一的妖城古朝歌附近就有百裏秋棠林,秋棠花是千年妖狐墮魔後的血染成,它也被稱為魔花……”

藍玉暖覺得:

李寶兒說得太對了。

看到江師弟,她就特別安心。

“師姐,不能這樣看著我。”

江東鱗苦笑著。

他早就察覺到了她的視線。

在燈光下,她那樣的美麗和那樣投入的神色,就算他也不可能不動心。

但他知道她在看誰。

他記得丈人觀外海棠林間,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坐在樹頭吃著海棠果,蕭清山站在樹下保護著她,等待著她。

只要她看向他,他就會擡手揭起幾枝橫斜的棠枝,在紅葉中露出他含笑的眸,唇上兩撇輕須,還有他面如硬玉的臉龐。

“小玉?”

他會知道她吃飽了,飛上去把她抱到了懷裏。

而她會安心地靠在他的懷裏,舔著自己的手指,含糊地叫著:

“師父——”

師父可以不要離開青城,一直陪著小玉嗎?

……

“哦。”

因為江師弟讓她不要看他,想必是他不喜歡被她看,藍玉暖覺得這是她失禮了。

她低了頭,伸手在木盤上取了一枚深紅九幽果服下。

江東鱗摘果子時特意避開了樹根下青雲草太多的朱果樹,他現在卻看著桌上的丹瓶。

起先進地宮時,藍玉暖察覺法相公子也應該來了之後,遞給他這丹藥。

瓶裏是增長法力的仙丹。

“給你。”

藍玉暖吃完一枚果子,又伸手把桌上那只丹瓶推到他的眼前。

“……”

江東鱗一時無語。

剛才在石道裏,他一直沒有收下她遞來的丹瓶。

他知道這丹藥太珍貴。

悲風祖師一向只給藍玉暖開小竈。

閉關應劫前,他必定留給藍玉暖幾枚壓箱底的上品仙丹,她服下沖關,現在閉關出來後她還是留了半粒給他。

這也讓他徹底明白,這些年他從她手裏得來的丹藥,並不是她用自己那不入流的丹術煉出來的。

每次都是她從受賜的上品仙丹裏分出來給他的。

“師姐……”

藍玉暖也許不知道,他要有多艱難才能改變以前和她不分彼此的習慣,堅持著拒絕她這份好意。

“師姐自己服吧。”

他盡管委婉地說著,

“師姐,我覺得李師妹很好。”

李師妹再好,她要是知道他和藍師姐單獨一起進宮,一起摘果又一起躲上好幾天。

她一定會生氣。

藍玉暖茫然看著他,想了想後她居然點了頭。

“李師妹現是浮游子師叔的徒弟了。當然不一樣。”

既然江師弟說了她好,藍玉暖決定忽視李西雪是個半妖的事實。

“……”

江東鱗知道藍玉暖沒有聽懂。

“師姐,我喜歡李師妹,將來我想和李師妹結為道侶。”

他嘆了口氣。

說完,他就側了頭不敢去看藍玉明的神色。

這句話,還在鳳觀佑聖觀時他就想和她說了。

但那時,他思前想後,還是按歐陽子師兄的意思,把李寶兒想和藍玉暖做道侶的事先告訴了她。

他知道,悲風祖師最初就是希望這一對仙侶成雙。

藍玉暖最初也有反對的。

“李師兄是金丹劍仙,也許覺得我法力低微配不上他吧……?”

李寶兒推托後她也只是這樣說了一句。

所以在佑聖觀,她一聽歐陽子師兄讓他轉告的話,就呆了呆。

“是李師兄?峨嵋的李寶兒師兄?”

她還反問了一句。

那一日正是她初來佑聖觀的時候,他為葉嘉兒解了圍,然後扶著幾案起身和她說話,在他點了頭確認之後,她當時看了他幾眼後就不說話了。

他本來覺得,藍師姐應該也很高興李師兄喜歡她,願意和她做道侶的。

這樣她就不愁道基不穩了。

“……江師弟,我那天在後觀精舍房間裏看到你受傷起身,沒有扶你是我不對。但

我不是故意要生氣。我以後一定不生氣的。”

地宮玉石桌邊,藍玉暖低著頭,看起來有些沮喪,

“……你要是願意和我做道侶,我一定會改的……”

“……”

江東鱗比她更沮喪。

那天他從傷榻上站起來和她說話,她生氣沒有扶他一把。

這都多久前的事了?

“藍師姐,你不喜歡李師兄?”

他不知道藍玉暖怎麽又改主意了。

她不是很高興李寶兒要和她做道侶?

歐陽子曾經切切叮囑過他,道:

“江師弟,藍師妹身為鳳羽劍主,先是悲風師叔的嫡傳徒孫,後又是嫡傳弟子,向

來是被栽培為青城劍派日後的掌教,但她偏偏就吃虧在了是蕭清山的嫡徒。小師弟前些日子去了一次青城,聽諸們師叔伯共議暫緩讓她接任掌教的風聲,這才決定這門親事的。”

李寶兒是在為藍玉暖打算。

他是真心喜歡她。

藍玉暖點了頭,卻又搖頭道:

“我結丹出關去鳳城之前,就在丈人觀和李師兄見了一次。”

她認真說著,

“他沒有這個意思。”#####

173半途而廢

江東鱗一怔,正要細問,藍玉暖又振作道:

“那天我看你提起李師兄,我就想你應該是真的不願意和我做道侶。所以拿李師兄

做借口。我沒想到我生氣不扶你的事情。但我回去後仔細想過了。是我做錯了。”

江東鱗看著藍玉暖認真看過來的眼神,他心裏一動,暗叫不好。

“我覺得李師兄說得對。我是真心喜歡江師弟你的。”

藍玉暖又伸了伸手裏的丹瓶,

“我應該努力爭取,喜歡一個人不能半途而廢。”

“……”

江東鱗敢用整個青城道宮來打賭,李寶兒絕不可能和她說這些。

他也完全沒看出,藍玉暖是怎麽個真心喜歡他。

但面對藍玉暖這樣的美人……

江東鱗苦笑著,只能避開眼不看她,道:

“師姐,你快打坐吧。這些事出去了再說。”

不是他對藍玉暖沒有情份,剛才去了仙苑地宮摘果子,他察覺到一直有魔修在跟蹤他。

連劍靈青鱗都判斷不出魔修隱藏的方向。

他本來以為是疑心,但他甚至感覺到蕭清山發出一股魔氣打到了他的背上。

只可能是他。

藍師姐再留在這裏很危險。

“師姐,我們還要接應李師兄攻打地宮。”

他一咬牙,轉頭看她,

“等李師兄來了,我去替你問他。”

“哦。”

藍玉暖覺得她把話說完了,但江師弟還是很懷疑她的樣子。

也許是她不應該這樣堅持?

“……我……那我這算是……算是纏著你了?”

她很費力地想出了這個詞。

蘭珠師妹們身邊經常有不少師兄弟圍著,還有護法人家的外門子弟,有一回她就聽蘭珠罵過一個她不喜歡的外門師弟。

“……”

江東鱗怎麽可能會說藍玉暖厚臉皮纏著她,馬上搖頭,

“師姐,你不用想這些。你只要專心恢覆法力。其他的事有我,還有師尊和師兄們為師姐來辦。”

藍玉暖覺得,打坐恢覆法力確實更要緊。

但她不用江師弟幫她問,等李寶兒來了她再去請教就是了。

想到這裏,她閉了雙眼,盤坐了鼓形的玉凳上。

江東鱗暗松了口氣,靜坐一邊。

夜明珠光。

室頂垂下來的紅綃青紋紗如浮雲飄在了遠遠近近,浮在了他的身邊。

江東鱗在燈影下看著閉眼的藍玉暖。

他不自禁地就會向藍玉暖微笑。

回想起在道宮裏受她指點,與她朝夕相處的往事。

那怕她傳他仙決,教他修煉時,經常冷冷淡淡十幾天都說不上一句話,他仍然隨時願意撥劍擋在她的面前。

他會警惕著四面的黑暗,不讓她墮魔。

這是他應該要做的事。

“我出去幾日,你幫我照看一下小玉。”

在他眼中,藍玉暖的師父——那卓絕縹緲的劍仙,那青城道宮裏的師尊——蕭清山也曾經摸著他的腦袋對他說過,

“那孩子不適合修行,她身邊沒有人陪著就要哭,我不在的時候你幫一幫她吧……”

“師父——師父——”

所以在藍玉暖一個人在客院裏哭得歇斯底裏的時候,三四歲的他才會拖著比他個子還高的掃帚,悄悄地在院門外掃葉子……

他不敢太靠近仙人的徒弟,甚至端水捧巾子時都沒有擡頭仔細看過她的臉。

他只是覺得從小一個人好孤單的時候,他最喜歡聽院子裏呲啦呲啦掃落葉的聲音。

就像是有人要回來了的腳步聲……

……

蕭清山飄回了石殿中。

他臉色有些蒼白.

他剛才跟蹤在後,終於等到江東鱗摘朱果的機會,把一股魔氣註入到他的後腦大穴。

要讓這小子完全不發現,他就算是身為魔尊也不是輕易能辦到的.

殿柱間玄色綃紗無風自動,彤艷媚麗的身影包裹在銀灰魔甲透紗藍裙裏,她身為魔衛宮首時刻跟隨在側,連忙從黑暗中閃身出來,嫣然笑著上前迎住。

“尊上?”

她察覺出蕭清山不對勁的臉色,更心細地看到他玄色仙衣上沾有翠青樹片。

他去過地宮仙苑了。

彤艷揣測黑玉殿就在仙苑的左近,他說不定也去過姬驪與法相公子暫居之地。

“……我本來想奪占這座驪山地宮,再攻下了陷坑洞。現在看來,還是送給江東鱗做魔宮吧。小玉也留在這裏重新修煉就行了。”

彤艷不明所以,但她早就學會了不要去嫉妒他的女徒弟。

韋氏就是那樣蠢,才會惹怒了魔尊。

果然,蕭清山自語之後雙掌一擊,三四層紗幕後魔影恭立。

魔帥呂成應聲現身。

“尊上有何吩咐?”

“江東鱗已經摘了九幽果,他過不了多久就會把九幽鈴放進了地宮靈穴。你帶人去殺了姬驪,然後對法相公子說——”

呂成站在燈影下屏息聽著。

“你和他說,小玉沒看上他。親事不成了。”

他微微沈思,

“但他要是想自建一宮,可以納蕭音為魔妃,我可以答應。”

“……”

呂成一臉恭敬退下,完全不敢擡頭,因為蕭清山的眼光正盯著他。

他和蕭音的事,蕭清山一清二楚吧?

呂成的心裏卻是在萬般震驚不解: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魔尊難道真的打算給藍玉暖招個女婿來繼承驪山魔宮?

至於蕭音和法相公子——魔尊是打算把兩個魔祖的分身都控制在手裏,好方便他奪占法相和江東鱗的魔身修煉魔功第四層?

有兩個魔身做備用,他毀去魔魂修煉無魔之境,至少可以有兩次失敗的機會。

呂成一瞬間就想到了這許多的牽扯。

甚至,蕭清山要是真的喜歡藍玉暖,也可以寄由江東鱗的魔身與她雙修。

這樣的話,也許藍玉暖就不會像周紀那些驪山魔修賤嘴傳的那樣,無情拒絕他了……

但蕭音又是怎麽回事?

蕭清山對蕭音沒興趣他太清楚了。

……

呂成一腦子疑惑步出了石殿。

安排好偷襲的魔修們後,他領先而出。

眾魔在他身後化成流光向黑玉殿疾掠而去。

他一路上還沒來得及摸清楚自己對蕭音的心思,也沒想好怎麽和蕭音說這件事,他就突然看到了蟬玉的曼紗身影。

仙苑濃蔭如檐,守苑的魔獸低低嘶嗚,親熱地和她打著招呼。

她如同一縷銀白色的魔煙飄進了黑玉殿附近的地宮仙苑。

“你們各自去藏身,聽我魔嘯為號。”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呂成一擺手讓魔修們依計行事。

他們隱藏在了黑玉殿的左近,呂成卻盯著蟬玉的裊娜背影,幾個騰身魔影忽閃而沒。

他情不自禁就追了過去。#####

174魔獸西雪(上)

“……”

蟬玉伏在了仙苑魔樹下,就近看著半空中猛烈燃燒的赤黃色火柱。

火柱之下就是驪山靈穴。

她琢磨著要怎麽在不驚動驪山魔修們的情況下,把江東鱗給她的九幽鈴放到仙苑中的靈穴。

“要是把它奉還給驪山魔尊,我們還有被原諒的機會。”

她私下把九幽鈴拿給了須虎看。

“……小事那樣精明,怎麽這樣的大事你又糊塗了?”

須虎正和周紀並幾個魔修老友早有藏身之處,他們在地宮秘室裏飲酒,大咧咧說著,

“你以為小魔祖是吃素的,信不信你拿了這九幽鈴去黑玉殿,在路上就被小魔祖飛劍割頭了?”

“……”

蟬玉倒不覺得江東鱗會殺她。

因為她不是江東鱗的人。

她一向自居為李仙子身邊的謀主。

但須虎一定會被小魔祖宰了的。

這樣的事情在千年前四大魔宮鼎盛之時就早成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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