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他幾處傷口。

他雖然失血不少，服了仙藥不會有事，有魔氣的臉上也漸漸開始恢覆臉色。

根本不用她用符除魔氣。

多虧那面寶鏡。

李西雪心知肚明。

“李師妹，你的傷……”

江東鱗半睜著眼，含糊問著。

“……我沒事的。江師兄你別擔心。”

她不再胡思胡想。

江東鱗救了她不只一次。

只要他不修煉青城秘術，過一段時日自然就不會出事了。

她也會忘記他那雙血紅的魔眼。

她側了身，避開江東鱗半睜半閉的視線，先把黃符放在自己的內府上催咒。

她受了暗傷，內府還被魔氣侵入了。

江東鱗本來是要挖出她的妖丹。

除魔的朱砂紋浮動，透進了她衣裙下的臍下三寸內府。

隱痛稍減，她這才敢暗暗松了口氣。

她治傷避開了江東鱗的視線，卻沒有能避開站在身後的碧游公子。

“……”

他疑惑瞥了她一眼。

他隱約察覺她是受了內傷，正要開口相問，突然又是一驚。

他看到了一直站在江東鱗身邊的透明幻影。

這幻影是唯有他這嫡傳弟子才能看到的，另一道碧靈妖君的分神。

“碧游兒……”

妖君的呼喚聲從江水裏傳來，碧游公子直盯著師父的分神。

碧靈沒料到，他冒險再次放出分神，監視江東鱗，卻引起了碧游公子的懷疑。

碧游彎下腰，擡手探到了江東鱗的右手氣脈。

“……”

暈迷中，江東鱗本能就要一縮，卻忍住了。

碧游仔細盯著他的雙眼，他沒看到江東鱗眼裏有入魔的赤光。

“……魔氣沒有侵入內府，算你命大。”

江東鱗內府裏道氣純正。

打消了他的懷疑。

他緩緩收手，疑惑地看了一眼旁邊站立的碧靈分神。

分神不會說話，但師尊居然分了元神盯住這小子，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想了想，又查看著江東鱗的傷口。

李西雪暫時壓住了自己的暗傷，轉頭一看這情形，吃驚道：

“他是不是傷勢太重？”

“……”

碧游公子沒回答，他盯著眼神平靜的江東鱗，嘴裏對李西雪說著，“你哥哥的師侄們來了。”

劍光亮起，幾名峨嵋弟子禦劍飛來

她不喜反驚，連忙要扶江東鱗回艙。

“李師妹……”

他微弱出聲。

他知道，李西雪因為親眼看到他吃魔魂，已經察覺出不對勁了。

他不像是受傷入魔而已。

“江師兄，你剛才入魔時好有趣，還故意嚇我呢。”

李西雪只是小聲嘻笑安慰，

“你還說起了什麽西昆侖魔宮，我完全沒聽說過……”

……

“西昆侖魔宮？”

水府珊玉玲瓏，珠光四射。

查看過猿魔的屍身後，林錕一邊走出後殿，一邊詫異看向碧靈蛇君，

“西昆侖魔宮，魔尊東王？世上哪有此人？商湯上古之前就有四大魔宮，其中絕沒有西昆侖。那可是西王母瑤池仙境所在。豈能容得下魔修？”

碧靈妖君亦是含笑，

“倒也不可小看他。我的分神還受了他的魔焰之傷。”

他手段老練，江東鱗入魔時，他一面收回分神逃入水府，一面又發出另一個分神一直在盯著江東鱗。

他偷聽了江東鱗自道來處的幾句秘話。

西昆侖魔宮。

魔尊東王。

水府碧玉偏殿上，玉宴彩燈，蛇女獻上美酒珍膾。

蛇君引貴客入席。

“林道兄，那江東鱗的內府我親自探過，沒有一絲魔氣，他分明不是天生魔修。但他懷裏有一面寶鏡，我總覺得古怪。這才差了分神盯住他。”

“你眼光無錯，那是一枚龍鱗寶鏡。”

林錕倚在紫珊瑚玉座中，手中持盞，微一沈吟，

“確如傳聞中所言，那仙寶可以除退魔氣。但這並不算什麽。”

“林道兄的意思是……”

碧靈也早知道是龍鱗仙寶，深思著，“難道如傳聞中，要讓魔修顯形只能用南海海眼之水？”

他提起這事就是為了讓林錕分心。

免得這妖仙之首因為李西雪對碧游兒不滿。

果然聽得林錕繼續道：

“海眼之水難求，豈能浪費在這小輩身上——倒是那青城乾元山秘冊之術，我曾經聽聞過，沒料到江東鱗居然偷學。”

碧靈妖君聽到他說“偷學”兩字，心領神會，連忙道：

“我那老友被挖魂奪命，我自然要為他出頭去一趟峨嵋道宮，讓悲風知道他青城門下又出了一個小魔修！”

青城後山有乾元仙洞，洞中有除魔秘冊之事，因為清山叛道，天下妖仙皆有耳聞。

悲風十年前就禁止門下弟子再學除魔術。

除魔冊上記載的就是魔功。

聽得碧靈附合，林錕知道他識趣，嘆息道：

“我為了燕娘，不得不和峨嵋打交道，峨嵋天靈子是青城悲風老道的好友，我難道還能逼著悲風宰了江東鱗？逐他出青城就罷了。”

李寶兒身為峨嵋下任掌教，又是李西雪的胞兄。

這樣的人物，他眼裏怎麽能看得上一個青城棄徒？

他和李西雪當然就沒可能再有交集了。

清遠江面，妖船前艙裏茵席鋪地，雲榻臨窗，妖仆在艙角點起了銅架魚油鱗燈。

“……剛才在外面江上，我有沒有嚇到你？”

江東鱗躺在榻上，懷中有鏡，他雙眼裏清明而又虛弱。

“沒有，江師兄你好厲害——”

魔氣貪婪地追逐血腥，她用除魔符替他消去了三處傷口的殘餘魔氣。

“我傷了你——”

“沒事的。我一點都不痛。江師兄你還救了我。”

衣裙下，她的內府還在灼痛，破魔符沒能完全治好她。

碧游公子走了進來，終於發現了她臉色不對。

“怎麽了？”

他皺眉問著，她搖了搖頭。

碧游公子在燈下，分明看她面透黑氣，應該是內府被魔氣侵入了。

“李師妹，你別怕我。”

李西雪一回神，連忙握住了江東鱗伸來的手，他朦朧說著，

“我以後不會了。碧靈妖君說，我的鏡子是件很像龍丹的仙寶，可以吸納魔氣。我天天帶著它再也不離身……”

她聽得心酸，含淚道：

“江師兄，你別多想。我一點也不怕你。我們還和以前一樣好。那鏡子還救了我的命。碧靈妖君說他是仙寶一定沒錯。”

江水從窗邊潺潺流過，旁邊的碧游公子不屑一顧卻又聽得一怔。

“果然這小子見過我師尊……”

鏡光隱約，他毫不客氣，伸手到他懷裏拿出鏡子。

李西雪沒來得及阻止，江東鱗更是無力。

她生氣怒瞪著他。

碧游公子仔細看鏡，旁邊那碧靈分神也走近了過來。

青銅鏡子巴掌大小，磨得半光的銅鏡面有褐色銹紋，照出持鏡人的臉。

鏡背後是千裏傳影的符法紋路，繁覆地圍著一枚深碧色菱形鏡鈕。

“這算什麽仙寶？”

碧游公子仔細看後，真沒看出這鏡是什麽了不起的仙寶。

“這鏡紐是蛇鱗？”

他總算看出了古怪之處。

但他畢竟年輕，沒有林錕那樣的眼力，還沒有看出鏡鈕是一枚可以驅魔氣的龍鱗。

“我也不知道……”

江東鱗無奈回答，碧游懷疑地眼光盯著他。

難不成這小子其實是個蛇妖，所以師父碧靈妖君才註意了他？

這完全不可能。

“這鏡子一定是和龍丹有關。真是一件厲害的仙寶！”

李西雪一心袒護江東鱗，笑語，“江師兄，以後我可再不敢再厚著臉皮，向你討這件寶貝玩了。”

江東鱗聽出她的意思。

有這件仙寶隨身，他就不用再擔心入魔。

“我有一瓶藥放在了李長史枕邊，我去取來。”

她暗傷疼痛，找了個借口離開，她請碧游公子幫著照看一下江東鱗，轉身去了後艙。

碧游那裏有興趣管江東鱗，他側目看了她的背影，微微皺眉。

她到了後艙，李孝逸還睡得死死的。

他的床頭、窗邊有她四面貼下的破魔、破妖符紙，門外還有兩名妖仆守著。

她放了心，悄悄進了中艙。

前後艙門緊閉。

她也不敢點燈，先服藥運氣。

覺得傷口上的魔氣完全消了，她才在黑漆漆的屋子運功壓制妖元，徹底把妖形收起。

她探索著要給自己治傷時，碧游公子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怎麽？受傷了？”

她嚇了一跳，掩衣轉頭，眼前一對碧眸幽暗。

她看到了憑空出現在艙裏的碧游公子。#####

029暗室療傷

多虧屋裏一團漆黑，看不到她衣裳不整的模樣，她漲紅了臉嗔怒道：

“你進來幹什麽？不是說好了，你在前艙給江師兄看傷？”

她的妖形已經收去，落在他眼中，是雙垂發髻的少女模樣。

偏偏她雙眼在黑暗裏使用時，自然變成了燕妖的紫眸。

碧游公子本就是蛇怪，和她一樣能在夜間視物，

“看你鬼鬼祟祟的樣子，我不懷疑才奇怪。”

他懶得理她，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拖著她在榻邊坐下。

借著外面的星光，他看到了她腰帶解開的模樣。

“傷在要害了？”

“不用你管！”

在她的掙紮中，他不耐煩地瞪著她道，

“又不是俗人家的女兒。我只是給你看傷。你臉上透魔氣了，是想讓你哥哥看到？還

是想讓外面那四五十名峨嵋弟子和青城弟子都知道他的胞妹是妖怪又入了魔？”

她一驚閉嘴。

她扶著江師兄回艙裏躲著，一半是為了他，一半是不想讓自己的妖形讓劍仙們看到。

這樣會讓哥哥李寶兒丟臉。

江風中傳來風聲和歡呼聲。

流雲子被師兄弟們找到救了起來，接著，她聽得衣袂風聲，附近傳來說話聲。

似乎有五六名劍仙分別落到了前後艙，正在和妖仆交涉。

“他們來了——”

她頓時急了起來，“我的臉上真有魔氣嗎？”

“怕什麽？”

碧游公子擡手一指。

屋角的魚鱗燈亮起一星綠焰。

李西雪四歲前是被天靈子寄養在了峨嵋山間一名老僧的破廟裏。

四歲後，她才由李寶兒接去安排在下院田莊。

她一直長到十四歲認得的都是世外修道之人。

她聽得劍仙來到，匆忙掩衣。

到底還顧不上和碧游爭吵。

他看到她腰帶散開處，衣裏面是一層單薄的雪絹中衣，內府就在右腹。

他上前一步，隔著外衣伸手一探，先摸到了翻天寶印。

一層金光溜過，李西雪見得他這妖怪居然不怕仙寶，吃驚得忘記給他一耳光。

“你怎麽……？”

轉眼，她又想起他也是半妖。

仙寶不會攻擊凡人。

碧游公子在她衣下摸出一個淺淺爪狀，分明還透出了黑氣。

這只可能是江東鱗留下的傷。

“江東鱗入魔這樣深了？！”

震驚之後，他馬上就醒悟：

原來她和江東鱗倆人光天化日牽著手在說情話時，並不是兩情相悅，而是江東鱗在襲擊她的內府。

他當時趕到時，江東鱗明明入魔還為她擋了一劍，他才沒有多想，心裏還詫異：

江東鱗道心好生堅定。

這小子明明法力不高，入了魔還能馬上找回初心。

“過來調理內府氣脈。”

他盤坐榻上，一手搭在她的背上，用妖力幫她去除了內府中的魔氣。

“算你運氣好，懷裏有翻天印，保住了內府。”

否則她也要入魔了。

不一會兒，她的臉色轉好，他收回了手。

她轉過頭古怪地看他。

經由剛才的氣脈相通，她又一次感覺他的內府裏一直有暗傷。

哥哥給他的劍傷還沒有好。

他為什麽幫她？

“看什麽？”

他瞥她一眼，被她的疑惑眼神惹笑，突然生起沖動，開口笑語，

“你修煉道術太難了。”

他眼神溫和。

她既然修道不成，看起來又不願意去赤焰島，要不要來清遠江水府和他一起修煉？

“我修煉的是上古女媧遺留的妖決，只有你我這樣的半妖——”

只有她與他這樣的半妖才能參悟。

他停口不語。

“游道兄？”

李西雪聽到了女媧妖法幾個字，對好命的碧游公子投以羨慕的眼神。

能做她哥哥李寶兒的對手，碧游公子的法力難道與金丹道士相差不遠了？

“游道兄法力如此高強，又心胸寬闊，我好生佩服。”

她受人家兩回的幫助，不好翻臉讓人家馬上滾出去，只是轉了身把衣裳系好，

“我和江師兄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修煉到這樣的地步……”

“……”

他聽到最後一句便懶得理她。

她是察覺到他的心思了——他想帶她回水府。

她也不願意。

他早知道。

但此時，碧游公子卻在自顧自地沈思江東鱗的事。

這小子很奇怪。

猛然間，他想起了碧靈水府裏留存了一冊上古流傳下來的蛇鱗秘書。

“難不成——”

書上記載了，洪荒之時與女媧、伏羲、西王母等昆侖諸神同時主宰天地的，還有無數天生就修煉魔道的上古魔修。

難不成江東鱗是天生魔修？

否則師父的分神何必跟著江東鱗？

偷偷摸摸的咳嗽聲起，李西雪捂著嘴抱歉地看著他。

他知道是魔氣傷了她的氣脈，更是沈了臉，獰笑著道：

“好魔修，竟然直接向你的內府下手。”

這是要吞她的妖丹。

碧游公子塞了一只藥膏小玉盒在她手裏，轉身就要出艙房。

她可是見過他這獰笑的樣子，上回為了陳子昂他直接用蛇形把杜正倫絞死了。

她嚇得連忙拖住了他。

“不是的。是他救了我，你剛才也查了內府，他完全沒有入魔——”

見她維護江東鱗，碧游公子冷笑一聲。

“你懂什麽？”

天下唯有南海海眼之水能讓天生魔修現出原形。

他既然看到江東鱗的身邊有碧靈妖君的分神。豈能再被那小子隱瞞過去？

不等她多說，碧游公子斷然道：

“你去李長史身邊呆著。把這膏藥抹傷。”

他正要把她趕到後艙去，艙外腳步聲響，傳來了一名男子端正清亮的聲音。

“峨嵋門下程謙，奉小師叔之命來接李姑娘，不知李姑娘可在？”

“……”

他皺了眉。

李西雪背過身去匆匆抹藥，手忙腳亂地把腰帶系好，碧游公子這才開了艙門，

……

前艙裏，兩名青城女弟子也奉了藍玉暖之命來看江東鱗。

女弟子蘭珠為人活潑，正和他說話，腳步聲從中艙傳來，蘭珠擡頭看去神色微變。

江東鱗連忙轉頭。

領頭的自然是妖怪碧游公子，李西雪的身影跟在了程謙其後，江東鱗這才放了心。

“李師妹，你的傷怎麽樣？”

剛才他在前艙裏，聽得李西雪和碧游公子在裏面爭吵，心中擔心。

他本來掙紮著下榻，想要去中艙裏看看情況，卻正見得劍仙們趕來。

他這才和程謙說了李西雪受了傷要馬上醫治的事。

他是擔心碧游公子這妖怪兇性大發，萬一傷了李師妹。

碧游畢竟和李師兄結過仇。

“江師兄，我沒事。”

她快步走到了他榻邊，決定守著他寸步不離，免得碧游公子出手傷人。

碧游公子見得她如此，頓時把臉一沈。

他甩手轉身，懶得再看她一眼。

多虧他沒有開口問她要不要一起修煉女媧符法，問了她也不會答應。

更何況，他和李寶兒的仇怨不小。

他有時候控制不住暴躁。

她也能感覺出來……

江心水府的水鏡中，碧靈看到愛徒突然和李西雪一起從中艙裏走了出來，暗暗叫苦。

林錕亦是微怔。

他眼中一絲怒意閃過，卻又啞然失笑道：

“碧靈兄的徒弟還真是叫人防不勝防。”

說罷，他放下酒盞，看向碧靈，

“聽說令徒三年前在李寶兒劍下受了傷，一直未愈？”

碧靈一向心折於林錕，連忙道：

“不瞞林道兄，我那碧游兒少不更事，三年前在成都府中與一名凡女相識相戀，偏偏那凡女家中叔父是青羊觀的布施大施主，引得劍仙把我那徒兒圍殺。他的內府在李寶兒的紫麒仙劍下受了傷，立志修煉報仇，從此之後對男女之情就有些心灰意懶了。”

他暗示著，碧游接近李西雪本來是為了向李寶兒報仇。

“林道兄，我那碧游兒，與龜妖老仙的玄孫女兒匣釵年紀相仿，這一回青丘劍會，我有意帶著他去拜訪龜妖老仙，看看他和匣釵之間有沒有道緣。”

林錕正等著他這句話，停盞笑道：

“如此，林某人倒願意做個冰客媒人了。”

他身為南海妖仙之首，非要與碧游公子、江東鱗這些小輩公然計較男女之情，委實有失身份，他自然有他的辦法。

碧靈妖君也正色舉盞，道：

“林道兄，碧游兒是我一手撫養長大，他的性子雖然高傲卻純厚，別的事不提，這挑選道侶之事我是能為他作主的。絕不至於讓他重蹈覆轍。”

“如此就好。”

林錕滿意笑著，舉盞回敬，

……#####

030挑選道侶

兩位妖仙在水府中歡宴，船上的碧游公子和李西雪可沒想到這些多。

她到了前艙站在江東鱗的榻邊，抿唇向他一笑，又施禮向程謙等幾名峨嵋弟子道：

““有勞各位師兄、師姐來救。”

她打理袖邊，斯文又恭敬地斂袖低首。

眾位峨嵋弟子不論心裏如何看待她這個半妖，面上的客氣是絕不會少的。

“不敢，李姑娘客氣。”

碧游公子睨著她，見她對著峨嵋弟子時舉止端莊，言語溫柔，半點也沒有和他這妖

怪說話時的嬌蠻模樣。

他知道她唯恐失禮，丟了李寶兒的顏面。

艙中錦茵繡榻，綃紗後珠簾四垂。

劍仙們都是青年男女，人品俊秀，碧游公子的俊美不需提，他船上的妖仆們也是仙衣玉容，離塵別俗。

鱗盞燈光下，這妖船恍似仙宮一般。

“碧游兒……”

碧靈妖君的聲音在江水中隱約響起，

碧游知道師尊擔心，催他回府，他微一沈吟，突然對程謙道：

“聽說魔尊清山抓走那兩個小孩子，不僅是為他自己治劍傷，還是因為長安城中出了皇榜，求仙藥為帝星李治醫治固疾？”

他一開口，艙室裏更靜，程謙想借他的船使用，只能無奈出頭，嘆了口氣回答道：

“……確實是如此。”

他哧笑了一聲，又問道：

“徐敬業這剌史府裏來了幾位終南山道長，都是宮中供奉？他們本不是為了除魔衛道，而是為了看看這魔藥藥方是真是假？是不是能獻給帝星？”

“……”

程謙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碧游公子哈哈大笑，滿是譏諷。

“果然是道門真仙！”

他們的對談，艙裏的弟子們多半沒聽懂，李西雪疑惑不解，碧游公子轉眼瞥去，江東鱗同樣茫然回看了他一眼。

“……對牛彈琴！”

他暗罵一聲。

這小子還真不像個魔修！

想罷，他轉身化碧光，旋轉消失，就要回到清遠江中。

“咦……”

李西雪一個沒來得及，連忙追到船頭去送別。

“游道兄，謝謝你剛才救了我——”

“我這船借給你們，到成都府登岸後自然有人來取。”

碧游公子已經踏波走在了江面上，星波水光中，他轉頭看了她一眼。

“後艙裏有一支劍。”

特意留給她的。

妖影入水，江風吹平了水面，她只聽到最後一句話的餘波。

見得碧游公子回府，艙裏的程謙暗松了口氣。

不僅如此，大蛇妖一走，船上頓時熱鬧了起來。

蘭珠圓臉甜俏，坐在江東鱗的榻邊，和師弟、師妹們有說有笑。

李西雪的仙劍已斷，又沒辦法插上嘴和江師兄說話，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沒有和劍仙們接近惹他們討厭，她獨自走向後艙去尋劍。

只不過，她的耳朵卻一直在聽著：

原來刺史府一戰，闖進了一位魔帥和八位魔將，長安城來的五名宮中供奉不是對手，多虧青羊觀主早有準備，和弟子們來助陣。

沒料到魔尊清山早就埋伏在了一個宮中供奉的身體裏。

他奪屍驅魂，居然在青羊觀主出城回觀的路上打傷了他。

搶走了兩名做魔藥的孩子。

“要不是藍師妹突然出關，到成都府百花潭邊尋人，恰好救下了二師伯保住了青羊觀，說不定咱們的兩處下院都會被毀了。”

峨嵋一名年輕弟子感嘆著，蘭珠笑嘻嘻看向了江東鱗.

“都說藍師姐早就收了徒弟，原來就是你。”

她還以為藍玉暖就是喜歡清靜，所以挑了這小啞巴，讓他不時來道宮裏幫她做些雜事呢。

船上六七位劍仙分屬峨嵋、青劍，都是與藍玉暖同輩的師兄妹們，聽得蘭珠直爽，他們笑了起來，趁勢仔細打量江東鱗。

尤其是青城兩名女弟子蘭珠和明珠。

趁著替他看傷，她們把他的長相、內府、過往探查了個仔細。

還反覆打聽了他和藍玉暖相識的經過。

“什麽？你打掃下院靜室時，打碎了藍師妹的琉璃盞？”

蘭珠吃了一驚，旁邊明珠使著眼色讓她閉嘴，她還是小聲叫道：

“那琉璃盞——那琉璃盞——”

那琉璃盞可是藍玉暖從小用了近十年的心愛之物！

“是我不好，藍師姐送了一些箱籠舊物到了下院丈人觀，我就按觀主的吩咐收到了

她以前來下院時住過的靜室裏。我想一件件擦理幹凈後寫個冊子給觀主。我是不小心……”

江東鱗辯解著。

他也知道，那琉璃仙盞是一件仙器。

清山收了藍玉暖在身邊為徒弟，為了把小女嬰兒養大，他從終南道宮把琉璃盞求來

後，它就一直是藍玉暖隨身的飲水之器。

直到清山背叛道門，他留給藍玉明的各種仙器、物品都被她棄到了下院丈人觀。

所以觀主知道他打碎仙盞後，也不能擅自作主，就傳信給了道宮裏的藍玉暖。

等消息的那些日子，他戰戰兢兢地在觀裏做活。

唯恐從青城道宮傳來法旨，要把他趕走。

畢竟那件仙器據傳是滴水成乳，培體養元，西王母曾經用來養育仙童之琉璃盞。

然而大半年過去都沒有消息，他快把這件事忘記了。

恰在這時，藍玉暖來了。

紅黃色的楓林燒紅了秋日的大殿，十二歲的她站在了殿前臺階上，腳下亦是層層落葉。

秋雨落了一夜，清透水窪裏飄著片片楓紅。

他記得，那時的她個子已經像蘭花枝一般的挺撥清麗，鐵冠白衣，背負仙劍，瓜子臉龐精致蒼白卻冷冷有神。

他低頭在殿前服役掃著秋日紅楓，根本沒有發現她，直到她的聲音突然從殿中傳來。

“你的名字叫什麽？”

他大驚地看向了臺階上的她。

她站在道家香殿上，如空谷幽蘭遺世綻放般的美麗。

因為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回過神來就發現了她眼神裏的冰冷厭惡。

她終於想起琉璃盞了。

他連忙丟下掃把，比劃著發出啞巴的認罪聲。

在觀主聽到了消息過來為他求情之前，她一直神情淡漠地聽著他啊啊的聲音，最後輕聲說道：

“你叫江東鱗？你去後山采集一百種仙材，送到道宮裏來給我練丹吧。”

“……”

他知道這就是饒過了他的過錯了。

他從那之後就養成了替她采仙材的習慣。

就在他第一次采完仙材，背送到了道宮時，藍玉暖傳了他第一句內門口決。

驚喜感激中，他也曾經忐忑地向藍玉暖比劃手勢問過原因。

她為什麽教他？

“有緣。”

藍玉暖用兩個字就打發了他。

他完全沒明白，更不敢再問。

……

“你已經學了快五年了？這幾年一直是藍師妹在教你？”

蘭珠和明珠互視一眼。

江東鱗盡管滿腹心事也察覺出不太對勁，遲疑著四顧劍仙們，道：

“是，師姐……”

船中幾名峨嵋劍仙都是年輕俊逸的男子，年紀是二十歲上下與藍玉暖相當的同輩。

他們峨冠博帶，骨格清奇，此時神情各異地打量過江東鱗，心思一樣：

此子長相俊美，不是凡品，也確實是塊修煉的人材。

藍師妹要推薦他進內門是情有可緣。

但這江東鱗道基尚淺，他要與峨嵋、青城甚至十二劍派的同輩男弟子們相比，在修行上仍是雲泥之別。

藍玉暖卻是十二劍派中最出色的女弟子。

“前幾日，祖師們要為李師叔挑選一位道侶。”

蘭珠是個大嘴巴，手裏塞了一只玉丹瓶給他，隱晦地向江東鱗暗示著。

李寶兒道侶的首選之人當然就是藍玉暖。

但李寶兒一直沒有答應，除了兩人的輩份不相當，青城弟子們都以為李寶兒是嫌棄藍玉暖是魔尊的弟子。

無數師兄弟在心底都狂喜暗忖著：

金丹道士的眼太瞎。

他們終於有機會了。

但這一回藍玉暖突然出關，居然是到百花潭來尋找一個不知名的外門弟子。

待得她風馳電掣趕到清遠江上救了人，大異她平常冷淡疏遠的性情，有意追求藍玉暖的兩派師兄弟們在意外之後，就開始猜測：

不僅是李師叔無意，就連藍師妹也早有了自己挑選的道侶？

劍仙們詫異、嫉妒和小心眼的目光，集中到了江東鱗身上。

就憑這小子？

“……”

江東鱗覺得，這樣的氣氛他太熟悉了。

這幾年，他就算是替藍師姐采個藥掃個地，道宮裏的雜役和外門弟子們都視他為眼中釘。現在終於輪到內門的師兄們了。

以前，他們只是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裏。#####

031唐突美人

前艙裏氣氛詭異，後艙中妖燈綻亮。

窗外江面上，波光如暗鱗。

在妖仆的引路下，李西雪打開了後艙屋角一只大箱子。

李孝逸還在大床帳簾中沈睡，沈水木箱遠遠放在墻角，打開後看得到劍氣蒙蒙，她看到裏面擺有三把仙劍。

單從劍光判斷，她一眼就知道是上、中、下三柄品質不同。

“李小娘子，少府主有言，李小娘子的兄長李仙長在峨嵋道宮中並不缺仙劍，但少府主收集的仙劍與道門仙劍不同。”

妖仆是個小小的俊美蛇童，靈機地轉述著碧游公子的話，

“這三柄仙劍，無論劍主身懷妖氣或是道氣，都能禦劍貫氣。”

李西雪的仙劍已斷，但這清遠江這一番惡鬥，她幾乎用性命體會到了碧游公子贈給她的仙劍比峨嵋仙劍更適合她用。

碧游公子用的是妖劍。

她和他一樣是半妖。

她咬了唇，取了一柄下品仙劍在手，羞澀道：

“這位小郎，還請轉告游道兄，多謝他的兩番厚贈，我回到峨嵋，三月之後必定憑劍傳信於他，請他相見致謝。”

小蛇童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她三個月後打算怎麽致謝，卻暗暗替少府主高興。

打從少府主把史娘子的衣裳首飾給她打扮起來，他們這些妖仆就知道少府主的心思了。

而且這位李娘子出身道門仙家，偏偏又和少府主一樣是半妖。

真是天賜的妖侶良配。

他連忙笑道：

“李小娘子放心，公子必不忘這三月之期。”

她仔細看劍，回想起來碧游說起過：

她只要對著這劍喚出他的名字，他自然就會出現。

李西雪把劍系在背上，盤算著回去後花三個月采藥煉丹，不知是否能煉出仙丹治好碧游公子內府的那處舊傷。

這樣才能回報一二，如果能解了兄長與碧游公子的舊仇那才是最好不過。

前艙裏，蘭珠坐在榻前，笑嘻嘻地打趣著江東鱗，道：

“我的兩位師兄，都托我來仔細看看你。”

蘭珠的師兄當然都喜歡藍玉暖。

他們平常完全沒註意到這外門小雜役，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要看看是不是真情敵。

劍仙們都笑了起來。

江東鱗平常饒是沈穩，此時不禁漲紅了臉，拼命搖頭。

蘭珠瞧出他出身外門，年紀不大，只怕沒敢妄想過藍玉暖，便開些玩笑安慰，道：

“祖師說，清山被逐，他那一脈師承就應該徹底斷絕才對。這次回去他就要把藍師妹收為關門弟子，到時候她長了輩份，也可以正式收徒了。江師弟你去求一求藍師妹，說不定你就是她的大弟子啦。”

程謙等人同時而笑，各自交換著眼色，有兩位沈不住氣的師兄弟難免有幾分沮喪。

悲風祖師此舉，完全就是為了讓藍玉暖與李寶兒同輩。

要是以往，江東鱗聽著這些一定為藍玉暖高興不已，此時卻沒有這個心情。

藍玉暖深知他的道行。

她應該知道他沒學過乾元洞除魔秘術，他不可能有能耐殺魔將的。

“藍師姐她……沒有說別的？”

“說了，就是讓你好好吃藥養傷，否則半月後的青丘劍會了她就不帶你去了。”

蘭珠指了指他手中的玉丹瓶。

笑聲中，眾人都知道這是蘭珠在開玩笑。

藍玉暖絕不可能說這些話。

但她肯贈藥給一個小雜役，又讓兩個師妹來探視，就已是極不平常。

江東鱗心裏有鬼，甚至都能察覺到，有了蘭珠，明珠兩位青城師姐在，峨嵋弟子們就算眼裏有無數疑問也不方便直問。

尤其是那位程師兄。

程謙受李寶兒所差，斟酌著正要盤問江上除魔的細節，腳步聲響，李西雪回到了前艙。

江東鱗一直在惦記她，連忙喚道：

“李師妹，你來讓師姐看看傷吧……”

“是，江師兄。”

她獨個兒並不願意和劍仙們說話，但有江東鱗作伴，她就可以把劍仙們有意無意的疏遠冷淡當作沒感覺。

況且，她知道李寶兒就要來了。

程謙見得兩人親密無間的樣子，微一猶豫便沒有再問。

她的傷勢很輕，蘭珠探過她的內府氣脈後，倒是親熱了許多，她覺得這小妖怪只是運氣不好。

落胎時被燕妖的妖元附上。

“這可得去怪李師叔，不是他這樣的天生道胎，哪裏能吸引住崩散的妖元？”

李西雪卟哧一笑，知道被蘭珠說中。

李寶兒就是這樣的心思，才會百般疼愛仍是覺得虧欠了她這個胞妹。

眾人笑語聲中，窗外銀光一亮。

不遠處的江面，李寶兒和藍玉暖身邊，有劍仙在半空中丟下一件法寶。

銀光變幻中，一只雙頭翹曲的三艙大船出現在了江水上。

艙檐下亮起一圍十二盞的竹紙船燈，點點映水，以供劍仙們在清遠江上落腳。

李寶兒飄落在了船頭。

李西雪認出了哥哥，心中一喜。

然而看到李寶兒身邊的藍玉暖，她不禁有些畏縮。

藍玉暖真的太漂亮了，又是仙劍劍主，讓她有些自卑。

但剛才她一劍斬到她頭上來時，她覺得這位女劍仙好怪，冷冰冰的。

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就放心了。

江師兄不會喜歡她的。

就算喜歡，他也會更喜歡她。

想到這些，她微微紅了臉。

江師兄要是喜歡藍師姐，她覺得很對，但要是江師兄最喜歡的人是藍師姐不是她，她一定會很難過……

這時，她悄眼看去，江東鱗雖然在聽師姐們說話，卻一直看著窗外。

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原來是藍玉暖也飄落在了船上。

恰在這時，這女劍仙回望了妖船一眼。

“師姐是在擔心你呢。”

蘭珠笑嘻嘻地說著，

“江師弟，你還沒有拜進內門就兩次除魔立功，藍師姐果然好眼光。將來進了內門，多的是師兄們要指點你的。”

指點他就是討好了美人。

流雲子已經這樣幹過了。

李西雪露出了果然沒錯就是這樣的表情，覺得碧游公子也不是完全在耍她。

江東鱗看到她的神色，哭笑不得。

她可不知道，男人的嫉妒心有多強。

“……”

笑語聲中，他貼近窗外，仔細辨認著藍玉暖的身影。

他努力想看清她遠遠望過來的眼神。

她是不是早知道他很古怪？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個要吃魔魂的怪物？

其實那一年，她根本不是討厭他打碎了她心愛的琉璃盞，而是厭惡他這個人？

……

“藍師妹。”

藍玉暖聽到這聲音，停在仙船船頭，她看向李寶兒。

李寶兒也看著她。

在她身後，前艙珠簾內人影晃動，仙燈十色，青羊觀的弟子正扶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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