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小看我碧靈？”

……

李西雪和江東鱗催動水遁咒法，在清遠江水中緊追在了杜正倫的身後。

“李師妹，你有沒有受傷？”，

江東鱗追問著她在亭中差一點被魔修所傷之事。

“江師兄，我沒有傷，多虧你那一劍救了我。”

李西雪感激著。

江東鱗不好責備她為了救李孝逸差點受傷，只能道：

“我胡亂出手，是魔修要傷你才被我抓到了機會。”

他仔細看去，她右腕上兩處衣角破損，是被魔爪毒氣所毀。

好在沒有傷口，魔氣無法入侵。

他剛放了心，清澈江水漸漸被魔氣染成墨黑，魔修不見蹤影。

只有她手上那一面小銅鏡裏白光四射，鏡光不僅照亮了杜正倫的去向，也驅除了魔氣。

江東鱗看到這面隨身多年的鏡子在她手裏，只是一笑。

他早知道她藏在了懷裏，憋著想欺負人的壞勁兒等著他來求告索回。

他偏偏要和她逗著玩，一直絕口不提。

“江師兄，你的這件法寶果然是仙家寶物。”

李孝逸是人質暫時不會有性命危險，一路上追蹤全靠這寶鏡，李西雪大是驚喜。

她更加覺得這次應邀來水亭除魔的決定沒有錯。

她要除魔立功。

這樣她就算沒有築基，也能有資格參加內門選試。

江東鱗明白她的心思。

這鏡子是他從小隨身不離的物什，曾經還為了它和青城小雜役打架，然而放在李西雪手上，見她愛不釋手，他反倒歡喜。

“不是什麽仙寶。你喜歡就拿著吧。”

他笑著就送給了她，“可以千裏傳影，就這個用處很好玩。”

她卻有些臉紅。

她身上的小法寶都在和林鏹鬥法時用光了，總不能把翻天寶印回贈給江東鱗。

平白索要人家的隨身法寶她可做不出來。

“江師兄，我先借一借。”

她吐了舌央求，江東鱗送都願意了，哪裏會不願意借。

銅鏡裏，杜正倫逃向了清遠江上游，向江邊一處漁居逃去，除魔衛道就在眼前。

“李師妹，太危險了，我們等峨嵋道兄們一起來——”

他自己不怕，卻擔心李西雪。

“藍師姐說過，元氣深厚的小孩子、小妖怪最容易被捉去做魔藥。”

李寶兒是天生的道胎，元氣厚重。

李西雪就算是個半妖，她在胎裏染上的道氣也足以吸引魔修。

她此時卻聽不進勸阻了。

李寶兒曾經許諾過，等他受命出山游歷時，就帶上她一起除魔斬妖。

只要立功，他就能設法把她引介到峨嵋門下拜師入道，讓她成為真正的峨嵋弟子。

她不能只靠哥哥保護，她自己也能做到。

她要除魔立功。

江東鱗瞧出她急於求成容易受傷，一路上拿了藍玉暖的話反覆勸說，惹得李西雪嗔怪了起來。

“江師兄要是膽小想回去見你的藍師姐，我就自己去！”

她討厭他每句話不離藍玉暖。

他亦是生氣，怒道：

“我怎麽是膽小？你是半妖之身，妖法不及妖怪，道法不如道門弟子。所以李師兄才把你關在下院，還用禁妖陣保護你。我是擔心你，想等流雲子師兄們一起去。藍師姐說的話半點也沒有錯——”

李西雪平生最討厭被人提醒她是個妖怪，更惱了他左一個藍師姐右一個藍師姐，當即把寶鏡丟回了他懷裏，含淚怒道：

“你要嫌棄我是個妖怪，就不要和我玩！膽小鬼！”

她化成銀光水遁急走。

江東鱗氣得不想理她，抓著寶鏡，轉頭就要從江流中回溯百花潭。

突然間鏡面一閃，穿透江心漸薄的黑色魔氣，照出四面江水變幻，綠霧妖氣四溢。

他吃了一驚，連忙回身急追在她身後，急叫道：

“李師妹，小心，清遠江裏有埋伏。”

然而，他自己已經陷進妖陣。

銀色江水裏漸漸有妙曼的妖音傳來，迷住了他的耳目清明。

他看得到江水裏一只只碧紗籠身的水妖化成了蛇尾美人，她們面容精致，銀眸如波，杏眼櫻唇如夢似幻。

“李師妹，小心有妖怪！”

他奮力掙紮著，想要推開女妖們柔情似水的眼眸，閃開伸來她們伸來的玉臂纖手，還有她們越來越貼近他的妙曼身軀。

“滾開！”

他知道眼前的幻影是因為她們吐出來的妖毒。

他腦中閃過了百花燈會裏那碧眼蛇妖的身影，那位妖仙難道是要來暗算他們？

“李師妹——”

他掙紮著要找到李西雪。

他不惜破開水遁的法術，沖出妖陣，終於找到了李西雪。

“我們快走——”

然而李西雪滿是害怕之色的鵝蛋小臉，突然間變成了藍玉暖微笑的長眉星眸。

“藍師姐！你怎麽來了，我會說話了藍師姐——”

突然間，李西雪焦灼的聲音傳來，叫著：

“江師兄，江師兄，這是妖陣——！”

他悚然一驚，想撥劍劈開幻影，卻不忍心向藍玉暖出劍，只有怒罵著：

“滾開！”

他知道，他中了水妖的毒。

所以他才會覺得眼前每一張絕美的臉都像是藍玉暖，又像是李西雪。

李西雪幾乎與他同一時間發現了妖陣陷阱。

她聽得江東鱗追了下來，本還有幾分歉疚歡喜，想著要回頭向江東鱗道歉。

她不應該亂使性子發脾氣。

沒料到她找到了江師兄，他居然不追魔修了，他捉緊了她的手。

她也陷進了妖陣。

四面江水被陽光照成了淺金輕波，蕩漾在她與他的四周。

江心中，他一臉迷惘和歡喜，就在水裏胡裏胡塗地對她說著，道：

“西雪，我不回青城見藍師姐了，我們一起留在這裏……”

“……江師兄？”

李西雪只迷惑了一瞬間。

她身體裏的妖元突然跳動。

同一時間，江東鱗懷中的銅鏡仙光微閃。

借著仙光，她終於看清眼前的江師兄是幻影，真正他的水遁法已破，他翻了白眼溺了水。

身為半妖，她比江東鱗更清醒地知道中了妖毒。

“江師兄——”

她連忙拖上他逃向水面，江東鱗此時卻漸漸清醒過來，他感覺到一團涼氣從胸口升起，把他內府的妖毒一絲絲清理幹凈，他低頭看去時，卻是他懷裏的銅鏡。

這銅鏡竟然還有除妖毒的用處？

他震驚之中，掙紮把懷裏的鏡子遞了她。

“李師妹，你拿著——”

仙寶會保護她

“江師兄！”

她催動水遁法，拖著他游近了岸邊，手裏的銅鏡由白光化成了青光，籠罩了她和江東鱗。

“江師兄，你的法寶好厲害。”

她驚喜不已。

“……”

他無言可答，這鏡子隨身十多年他一直以為就只有傳影的作用，誰知道還能除妖毒？

看著寶鏡青光，除了安心於李師妹的妖毒漸清，他卻是生起不安之感。

他突然想起了燈會上的那位綠袍中年蛇妖。

“你是怎麽發現我的？”

他分明這樣問過？

他那時就是心機一動，一轉頭看到了大妖怪。

應該和這鏡子沒關系吧？

那時，鏡子在李師妹身上藏著呢。

淺水中，他終於看清四面。

幻境裏那一位位美麗的水妖化成了一條條的碧鱗水蛇。

成千上萬條小水蛇步步圍逼，把兩人圍住，它們形成了層層江水碧波。

碧波拱出江面上飛來的一點妖影，

她和他互相攙扶上岸時，吃驚看到，有一位束甲持叉的碧衣妖將踏波而來。

妖將身高六尺，雄壯無比，但偏偏生著張陰柔俊美的倒三角臉

他一雙碧眸細長眼角外描紅上挑，束著銀冠的墨綠長發襯得他的肌膚白得透明，看起十七八歲的模樣。

他手執青色三叉槍，銀鎧重甲外披著碧色短披，正沖著李西雪猖狂大笑道：

“可恨魔修，竟然敢捉了碧靈妖君的子孫做魔藥，妖君早就命我在此地設下妖陣，絕不會饒過你們的——！”

“……我們不是魔修。”

李西雪覺得這妖怪傲慢得太理所當然，叫人沒辦法討厭。

兩人從水裏游到了近岸，全身上下濕透了。

她壓制著的妖氣因為筋疲力盡而開始外露，紫羽妖袍漸漸顯出原形。

“江師兄，你別看我……”

她羞愧地眼中帶淚不敢擡頭，江東鱗早就鎮定下來連忙安慰著。

“沒關系的。李師妹。”

他把她擋在了身後。

然而她的樣子還是被妖將看清了。

“你是妖怪！？”

那妖將碧游瞪圓了眼睛，眼角高高挑起，“不可能，剛才我明明察覺到了魔氣！”

“……我是燕妖，不是魔修。”

面對江水裏閃爍的無數幽綠蛇眸，她躲在他身後非常識時務地承認了半妖的身份，

“我們是來捉魔修的，你看他故意放出魔氣讓我們自相殘殺——他逃到岷江下游的漁居裏去了。”

銅鏡從她手上升起。

青峰船帆，白光在江面上映出了岷江江岸的模樣。

杜正倫從清遠江游進了岷江，妖將果然看得到岷江下游果然彌漫著魔修的魔氣。

江東鱗見著這銅鏡的千裏傳影，心中極是安慰。

他的鏡子是丈人觀觀主仔細看過的，聽說他被收養時，祖師悲風恰好在觀中。

祖師曾經看過他身上這枚小鏡。

祖師是他這樣小雜役絕不可能拜見的真仙，他不相信是什麽厲害的仙寶觀主卻不告訴他，讓他天天帶著玩。#####

010迷離魔情

碧游發現中了魔修的計，怒氣橫生。

“竟然小看我碧游公子！”

他的臉瞬間變成了碧綠的巨大蛇頭。

她早有準備也被嚇得倒退兩步。

這蛇頭吐出鮮紅舌頭，仰天發出一聲刺耳妖嘯。

江面上風起雲動，讓江東鱗也色變。

“小心，他是蛇妖。”

他輕聲說著。

他在青城山就見過蛇妖是兇妖一類，道行不高的妖怪忍不住以同類或是人類為食。

甚至墮入魔道。

他緊抓著李西雪的手，讓她藏在他身後不要出來。

她也知道蛇妖說不定兇性大發就要吃了她這個燕妖，她躲藏著從他肩上露出雙眼，擡望半空妖雲。

綠光閃過，妖將飛入了天空。

天際邊，烏雲聚集。

黑雲扭曲成了一條巨大的蛇形，撕扯翻滾.

清遠江連接的峨嵋江、錦江、浣花溪等各處水脈中，無數的蛇子、蛇孫、玄孫子全都聚集了起來。

小蛇們碧光鱗鱗，浮在江面上把清遠江七八裏的水面映成了碧青綠波。

“我們去報仇——！”

碧游的三股叉向天一指，江水倒灌沖天，撞上雲層化成雷電閃閃，天地間暴雨傾瀉。

成群的水蛇借著巨濤江浪湧入了半空中.

眼看著妖將就要帶著水蛇們去找魔修，江東鱗還沒有松口氣，卻有雷鳴般的聲音傳來。

“小妖怪，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

她半張嘴巴，看著那妖將在半空中伸出了巨大的蛇頭。

燈籠大的蛇眼睛盯向了江東鱗身後的她。

她哪裏敢去？

燕雀天生怕蛇，這蛇妖突然叫上她一起去，不是想吃了她是為了什麽？

江東鱗要出聲拒絕，卻被她暗中掐了一把，她勉強陪笑道：

“妖君，小妖我法力低微，得歇息一下才能追上妖君，去為妖君助陣。”

大蛇頭掃過一直擋著她的江東鱗，又發出如雷鳴般的一哼。

雷聲震得江水倒轉。

江東鱗亦是心驚。

“你是妖怪，他不是妖怪吧？他是散仙？”

大蛇頭碧眸如玉，露出了和他剛才完全不一樣的陰沈詭詐，又問了一句，“你們難道是剛結的道侶？”

她臉紅了，不知道他什麽意思，江東鱗搶先開口，正色道：

“在下是青城門下弟子，與這位師妹同行是來殺魔修的。妖君盡管放心。”

“不是散仙？”

蛇眸在他臉上轉了好幾圈後，消失在了烏雲之中，只留了一句不屑的冷笑：

“原來是劍仙和半妖——”

江東鱗畢竟在丈人觀裏見識不少，能聽懂他的意思：

散仙沒有門派拘束，可以與女妖結道侶。

而包括青城派在內的道門十二劍派絕不會允許門下如此。

李西雪可沒空想這許多。

她擔心的是妖怪吃人。

見這蛇妖消失，她才敢暗松了口氣。

江師兄這樣有門派做靠山的青城弟子當然不是孤身散仙那樣容易被妖仙欺負。

妖雨如註，江東鱗轉身把她抱在懷中，用身體遮擋著飄向她的雨。

她又安心又歡喜地伏在他胸前，擡頭看他的時候，她的紫羽妖袍漸漸消失了。

她和他相視而笑。

江面上升起一層接一層凝結的綠黑雷雲，蛇妖們踏著妖風向岷江上游而去。

“江師兄，我們也去——”

她連忙就要催動風水五行遁法，他拉住了她，急道：

“李師妹，你也中了毒——”

銅鏡是很普通的仙寶，不可能真的消除全部的妖毒。

他這樣認定。

“江師兄，沒關系的。”

她也覺得要服丹調理一二才穩妥，卻舍不得自己懷裏僅餘的十幾粒丹藥。

丹藥中的仙材可以去魔氣和妖毒，但這些藥本來是要留著給江東鱗治啞病的。

然而見得江東鱗亦是臉色疲倦，她連忙取了丹瓶，倒了兩丸餵他。

他一嗅就知道是她丹爐裏的藥，笑著先叫她吃。

“沒事的，我也是妖怪，妖毒一會兒就被妖元消化了。江師兄你吃吧……”

她小聲說著，卻在他手裏被他餵了兩丸。

她歡喜中精神一振。

他一直凝視著她。

那妖將臨去的話，他聽明白了，人家就是覺得他和半妖在一起絕不可能結為道侶。

而他昨夜去尋她，本也只是想和她表示謝意，稍解她的寂寞……

她瞧出他神色有些古怪。

她知道他一定會要勸她謹慎行事，不要急於追魔。

她倒還想問問他，除了銅鏡，他是不是還有什麽深藏不露的仙家法寶？

她可是帶著翻天寶印才敢放心地追。

“江師兄，你剛才看著這蛇妖，也一點都不怕呢。”

她嘻嘻笑著，心裏卻嘀咕，難不成江師兄就是膽子夠大？

他卻突然抱緊了她。

綠色雷雲早已經遠去了二三裏，清遠江上一片清明。她被他緊抱著，只有江上斜風吹透了她與他的衣裳。

江水清透，銀魚兒在卵石後輕悄擺尾，在她與他的腳間淺游。

他的玄鐵道冠被江水沖走，此時也半沈在了淺水邊。

“江師兄，你怎麽啦？”

她靠在他的胸前，想起剛才那蛇妖問他們是不是道侶，心中歡喜羞澀，又想起因為被江東鱗說了一句半妖，她就對他使性子發脾氣。

結果她見著了厲害的大妖怪，她恨不得連江東鱗也變成妖怪才好。

羞澀嫣紅慢慢泛上了她的臉龐。

“江師兄，對不起，是我不好。但你不要老是說我錯了，藍師姐對了好不好……”

雖然他的藍師姐說的並沒有錯。

“我並沒有說你錯了。我只是擔心你……”

他感覺到是身體不太舒服。

一定是妖毒未清。

他反而安了心，覺得從小隨身的銅鏡就應該沒什麽真用處才對。

他不想讓她擔心，深吸了一口氣暗中運轉道氣，想把毒氣去除。

“江師兄，藍師姐傳給你的一定是青城最正宗的道術口決，難怪你這樣喜歡她。剛才白師姐她們是外家出身根本不是對手，流雲子師兄顧不上我，多虧有你在……”

她小心又討好的話惹笑了他。

也撫平了他內府裏的焦躁。

他勉強擡起頭，低頭看著她，知道她敏感自卑又容易生氣，努力安慰道：

“你的符法、丹法都比我強多了。”

“是嗎，江師兄？這都是我哥哥教我的。下院田莊裏還有一些丹書，我每天就看看書、煉煉丹……”

初次離莊的她果然笑了起來，一臉迷惘和欣喜。

他覺得，就這樣和她一直牽著手，站在江邊上也是很滿足。

晨風吹起了她額前的流海，露出她潔白的額頭。

晨陽下，她的臉龐就像一朵綻開的粉色幼蓮，雙眸宛如蓮瓣上晶瑩的露珠。

他忍著內府裏的不適，終於把她推開了一步，掩飾笑道：

“在燈會上白師姐幾位都是外家出身，才輪得到我們來追殺魔修。”

“江師兄，你是不是氣息不續？”

她丹法學得極好，馬上從他的神色察覺出不對，連忙取出治啞病的清心丹，“剛才那江水裏的魔氣好厲害，你快吃一顆丹藥。可以除魔氣。”

這藥中有二十一味仙材都是江東鱗采來，本來就有驅除魔氣、妖氣的作用。

他在她手上連吃了兩枚，內府氣脈運轉，終於覺得恢覆正常了。

“我沒事了，你別著急。”

他安了心，真心笑了起來，“李師妹，你的丹藥煉得真好。”

她得了誇讚，喜笑顏開。

看得她開心，他同樣高興。

他索性彎下腰，在江水裏捧水洗臉，讓自己更清醒一點。

僅僅成為內門劍仙從來不是道門弟子的目標，他要修煉至無上道境，才能保護李師妹，

林錕還會來找她的。

他撈起玄鐵道冠時，突然間，他看到江水裏照出他的倒影。

他的眼裏竟然是兩點赤紅，像極了杜正倫入魔的模樣。

驚駭中，他猛一擡頭。

水珠四濺，她被他嚇了一跳。

“怎麽了？”

他連忙從她手上要了銅鏡，仔細照了照，看到自己的眼睛還是清明一片。

他這才敢稍安了心。

杜正倫入魔是因為受了傷。

他是和白姬一起追蹤魔修時被魔氣所傷，然後道心動搖才墮了魔。

他江東鱗剛才在亭中可完全沒受傷。

她伸手給他診了脈，確證他餘毒去除，李西雪也終於安心。

“江師兄，我們歇一歇吧。”

她細心給他把道冠戴上。

“好。”

他拉著她一起坐在了淺灘江石上，這才放開了緊牽的手。

他打坐消除疲倦。

她卻靜不下來。

趁著江東鱗在江石上閉眼打坐時，她彎了腰，用朱砂黃符在他身邊設了兩個隱身驅魔的法術，又把藥瓶放在了他的懷中。

等他重新睜眼，想和她說說等流雲師兄來再去追魔修時，她已經飛入半空去得遠了。

“李師妹！”

“江師兄，你留在這裏休養，我去看看就回來。”

李西雪身懷翻天印，使了風遁術匆匆溜走，“你別擔心，我帶了很厲害的法寶！”

江東鱗豈能不去追？

然而她的元神裏附著飛在天上的燕妖，他又剛剛中了妖毒，她比他快得多。

眼看要追之不及，他正要禦劍飛行，突然間江水上湧。

兩條江水化成的巨大銀蛇沖上半空，把他直接拖下了江中。

他在正要驚叫提醒李西雪小心，突然間妖威猛漲。

兩岸巒山寂靜，鳥雀無聲，只有峰尖倒映水面，深碧淺綠。

他看到碧靈妖君踏在江面上的身影。

他撥劍斬斷腳下的水妖術，迅速地停在了江面上。

“怎麽不把那小妖怪叫回來助你一臂之力？”

碧靈妖君手裏沒有了月夜竹燈，卻還是一副逛大街的普通中年人模樣。

他雙眼幽深，手持一柄枯木雲頭如意，頭戴黑漆軟襆巾，閑庭信步站在波濤中，

“你不過是青城外門弟子，追到這裏也是為了除魔後才好拜進青城內門吧？怎麽不叫她回來一起去？”

江東鱗被他說中了心事，卻不動聲色，道：

“……我在山中見過蛇兒是吃雀兒的。”

這位妖仙法力很高強。

他不想把李師妹叫回來一起禦敵。

“你倒擔心我吃了她？”

一陣大笑之後，碧靈的妖眸在江東鱗身上打個轉，露出了興致勃勃的表情，

“真正想把她的元神掏出來煉藥的是你吧？本君修行四百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樣的天生的魔修。”

他是天生魔修？

江東鱗聽到耳中，不僅是完全不信，他還禁不住想大笑起來。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回想起了他剛才頭暈目眩抱住李西雪時，他真正的感覺：

是嘴裏發苦？

他想吃些什麽？

他悚然而驚。

他是想吃了李師妹？

……

李西雪禦風追在了碧游之後，終於來到了岷江之上，遠眺著魔氣去了岷江上游。

她看準了魔氣隱藏之地，想了想就要回頭去找江東鱗。

她不能讓他覺得藍師姐什麽都說得對，而她李西雪卻是處處都任性。

他一定生氣了。

天際邊突而沖出了幾道艷麗的匹練劍光。

附近有劍仙。

她連忙收斂起為了加快速度不自覺露出來的妖形。

她欣喜揣測是不是流雲子趕來了？

“師兄——”

她還未喚出口，卻發現剛才看錯，空中彩光並不是劍光，卻是妖氣紫霧飛騰。

她分明看到了妖霧裏有千年大鵬妖林錕的身影。

她嚇得不輕，縮頭化成一道銀光，落到了岷江江心的一處沙洲上。

她躲在了沙洲叢樹後，窺看著天空。

林錕似乎並沒有發現他，他正和一名碧袍妖仙同行，橫過了岷江，向岷山深處去了。

她這才放了心。

聽說岷山深處有萬年龜妖洞府，林錕應該是去訪友而不是來捉她。

只是不知道，他身邊的那碧袍持枯木如意的妖仙又是什麽來歷，看起來倒和蛇妖碧游公子有幾分相似。

江水金鱗鱗地反射著陽光。

碧靈妖君在半空中笑問著林錕，道：

“林道兄，你既然與剛才那姓江的小魔修有舊怨，怎麽不下手殺了他？”

半個時辰前，他在清遠江上攔住了江東鱗，懷疑他是個天生魔修。

然而話沒說上幾句，林錕卻恰好路過。

他與林錕是舊友，當時只看林錕的臉色，就知道他對那小魔修早起了殺心。#####

011少年夫妻

“我何必殺他？你剛才不是查了他的內府，查不到魔氣嗎？”

林錕笑著，徐徐落在了青衣峰上。

他發出一聲妖嘯，好讓龜妖洞府開門迎客，碧靈妖君隨之按下雲頭。

青衣峰下的青衣江正與岷江相通，兩岸青峰夾水。

林錕遠遠一眼瞥向了岷江中游，只見得妖霧彌漫，碧靈妖君的愛徒碧游公子駕著妖風已經殺到了魔修門前。

林錕知道李西雪沒有回峨嵋道宮，反是逃到了成都府。

“我道侶燕娘的元神有了下落，我正想向龜妖老兄借一件寶物，好讓我能帶她回妖島。碧靈兄是龜妖老兄的舊友，到時還請多多美言。”

要不是如此，他會輕易放過了江東鱗？

他那晚去道宮尋了幾回沒有找到李西雪。

他就知道上了那小子的當。

想起那小姑娘軟硬不吃一心要做劍仙，逃得又快，再加上她有一個做峨嵋弟子的兄長，林錕覺得很頭痛。

峨嵋與青城世代交好，他想帶燕娘回去，自然不能在峨嵋劍派的地盤上殺了江東鱗。

碧靈與他相交近百年，不是第一次聽說他的妖侶有了下落，見過他兩三回的失落。

他不敢馬上恭喜，卻猜到了他新找到的線索必定和峨嵋劍派有關。

果然，林錕轉頭問道：

“碧靈道友，青城悲風與峨嵋天靈子是好友我時有耳聞，但悲風時常會如這幾日一樣帶著弟子們到峨嵋來訪友？”

林錕難免開始懷疑李西雪那晚等的是江東鱗。

那小女孩子被關了十來年還是不願意隨他離開，他不悅無奈之餘，其實也想不到強迫帶走她的好辦法。

他更不想承認她驚叫的那些話是真話——她心中另有所屬。

這於他是個大麻煩。

碧靈卻搖頭，道：

“峨嵋、青城同在巴蜀代代相交，說得上是同氣連枝，他們門下弟子之間就有不少好友至交，但悲風身為掌教，近五六年來他並沒有來峨嵋。”

林錕微微點頭，笑道：

“看那小子的年紀，應該也是第一次來峨嵋了。”

碧靈也笑了起來。

他之所以把那青城小子看成了天生魔修，是因為他的蛇子蛇孫被殺了煉藥，一時惱怒走了眼，

他和林錕都是這樣認為的。

碧靈笑道：

“他一見林道兄現身，竟然敢說你是南海妖仙之首不至於為難小輩，還敢請了你為證，讓我親自去查他的內府有沒有魔氣。他倒是有膽量又有眼力。”

他試探相問，不知道他們是怎麽結識。

林錕冷哼道：

“他不是有眼力。他是逞了幾分膽大機靈，免得我馬上殺了他。”

他含糊其詞，碧靈也不在意。

遠在成都府的清遠江上，江東鱗陷入了恐懼不安。

他剛才前遇蛇妖，後又撞上了林錕，危機之中他坦蕩蕩請林錕為證，讓碧靈這樣的大妖怪近身，查了他的內府要害。

不僅讓林錕不好下手直接殺了他，碧靈也親自查過他內府確實一絲魔氣全無。

這樣就不可能再有人懷疑他。

包括他自己。

然而他站在清遠江岸邊發怔。

他半點也沒有放心。

“你懷裏必定有一件仙寶龍丹，與你從小形影不離，才能掩蓋去你的魔氣。”

林錕還沒有現身之前，碧靈妖君就一指他的胸口，看出他懷中有仙寶。

否則不可能在青城山十五年都沒被發現是天生魔修。

他本來還震驚憤怒，聽得碧靈這一說，反倒鎮定了下來。

他笑著從懷裏摸出那面小銅鏡。

“妖君誤會了。這銅鏡雖然確實與我從小形影不離。但並不是傳說中可以吸納魔氣的龍丹。只是一面可以千裏傳影的古鏡。”

即便碧靈後來自承看錯，他何嘗不因為碧靈妖君的話而動搖？

在百花潭邊，他第一眼發現碧靈妖君時，只是覺得氣機一動。

碧靈妖君卻察覺出異樣。

“我四百年道行，憑你小小的外門弟子難道就能看破我？”

江東鱗本來是不可能發現他的。

他看了看手中的銅鏡。

他遇上碧靈妖君時，這銅鏡恰好被李西雪撿去。

算是第一次離開他身邊。

就是這一夜，就惹了碧靈妖君認定他是個魔修。

但他絕不可能是魔修。

他更沒想過要殺了李西雪，奪取她的元神煉魔藥。

他只是嘴裏發苦。

中了妖毒。

他收了鏡子，又服下一枚李西雪為他煉制的清心藥，感覺到心裏踏實了一些。

他內府沒有魔氣。

他一定不可能是什麽天生魔修。

雪雲嘶風倒退，他禦劍追向岷江之時，李西雪正走在了江心沙洲邊。

江水拍岸，秋葦鮮黃如錦。

林錕的妖霧已經消失在了遠處的岷山深處，她確認魔修落在了岷江邊的漁居裏。

而那銀甲蛇妖碧游公子早已駕著妖風殺到了此地。

她想著回去找江東鱗，但又不敢使道法飛行怕萬一被林錕發現。

她身在江心沙洲，進退不得。

正盤算怎麽離開時，江面上霞霧忽開，駛出來一條長長的雙蓬江船，船頭立著一個飄逸俊美的人影。

她不禁被吸引，瞪大眼睛看了過去。

船到近前，船頭站著的男子居然是碧游公子。

他正在斜眼看她。

他依舊是碧眸柔俊，換了一身打扮倒讓她看得一楞。

他頭上銀冠幻化成了黑襆頭，一襲不新不舊圓領白長袍，手中持了一柄蕉尾扇，背上還背著小小的書箱。

他完全不像個來報仇的妖怪，反倒像是個游學的俊俏書生。

她忍不住掩唇一笑。

他不悅地沖她翻了個白眼，不等他開口，她就拿定了主意，在岸上斂袖施禮道：

“小女在江上遭遇江風，落水後游落在此，無處可去，求這位公子相助收留，以後必不忘公子的大恩。”

碧游公子微楞，轉眼就哈哈大笑，瞅著她道：

“嘴乖的小妖怪，今天公子心情不錯，你上來吧。”

李西雪見他現在一身凡人的書生打扮，已經生了好感，也因為這一身打扮，她知道他表面兇蠻卻心思詭細。

應該是除魔用得上她，才會在清遠江坐著船路過這邊江心沙洲。

他就是來邀她同行的。

她抿唇一笑後把腰身旋轉。

銀光閃過，她輕輕地落在了江船上。

碧游公子側眼打量看她，笑道：

“陪你的那小子呢？原來你也聽明白了我的話，知道和青城門下沒有結果，所以甩了他了？”

“……什麽？”

她茫然回視。

她獨自住在峨嵋下院，可沒有江東鱗跟著藍玉暖修煉那樣方便。

沒有八卦的師姐妹們天天傳這些閑話，隨時用劍仙不能和妖仙結道侶的門規教訓師弟。

碧游微楞，仔細打量她。

看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壓根還沒多想和那青城弟子將來如何。

所以他就知道，她果然是被關在了峨嵋下院的那只半妖。

關得太久，本應該知道的事情都不知道。

真是蠢得沒辦法和她說話。

他哼哼一笑，神色反而緩和了下來。

“不知道就算了。反正你也不用指望。”

“……？”

她聽不懂。

江邊奇峰聳立，船行近岸。

他立在船頭，也不和她客氣，蕉尾扇子一指江邊的漁居，道：

“那裏以前是岷山劍派的下院，後來岷山劍派與龜妖大戰，不僅精英盡喪，連山靈氣穴也移位進了峨嵋。二十年前岷山劍派和峨嵋合並，那裏就空了下來，沒料到成了魔修的巢穴。”

她仔細聽完，知道他要去捉魔修，想了想道：

“我記得青羊觀裏的師兄們，本來是從岷山來的。”

青羊觀主雖然是天靈子的二徒弟，二十年前卻本是要接任岷山劍派的掌門弟子。

哥哥李寶兒和她說過。

碧游公子心道這小妖怪對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倒是一清二楚，哼道：

“這老道狡猾得緊，岷山劍派雖然沒有了，他卻拜在了峨嵋門下，占住了青羊觀。現在那裏可不僅僅是峨嵋道宮的下院了。他的弟子們修煉不僅占了峨嵋十二峰的山川靈氣。他還是什麽朝廷的益州總道官。”

船靠江岸，碧游擡腳要下船，卻又轉頭瞥了她一眼，嫌棄道：

“鄉巴佬，你去艙裏換一身衣裳。”

“……”

她當然不喜歡被人看成鄉巴佬，頓時瞪了他一眼。

碧游公子眼睛瞪得更厲害，指著她破爛的衣袖，道：

“破破爛爛成什麽樣子？”

她低頭一看，這才想起她的衣袖角被魔氣所損。

她打量了他一身富家書生的派頭，又轉頭看看船艙。

艙檐珠玉紗燈，前艙座椅邊有妖仆侍立，後艙裏隱約還有妝鏡衣櫃，她仍是搖頭。

碧游頓時冷哼一聲，道：

“又不是凡間女子，長得這樣醜，我難道還會占你便宜？別以為你也是半妖本公子就會另眼相看。”

說罷，他不屑甩手，先下了船。

根本不需要查問來歷，他就知道她是李寶兒那有名的半妖妹妹。

李西雪卻是吃了一驚。

她聽到了一個“也”字。

碧游話裏的意思，難道是他也和她一樣是半妖？

她想著他在雷雲裏露出來那只貨真價實巨大的蛇頭，無論如何覺得不可能。

她疑惑看她，他卻只留了一個等在江岸碼頭上的不耐煩背影。

兩名綠衣的小蛇童走上前來施禮，道：

“李娘子，請更衣。”

又機靈笑著，

“船上還備著符紙和朱砂，小娘子要準備道符也是方便。”

遇上林錕後，一連兩次鬥法，她的符紙也快用光了。

猶豫間，她看到岷江邊是眉州城所在。

城外二三裏地就是靠船的碼頭。

碧游公子隨意站在了岸上。

他手中的白面青須焦尾扇、背上的木書箱與晨光江景相溶，讓他看起來分外清秀俊逸，居然半點也不像個妖怪。

倒像是這些年來，她躲在田莊裏偷看到的人。

那些游山探幽的凡間書生。

她禁不住就有了好感。

要不要去換衣裳呢？

她猶豫著。

蛇童們悄立在一邊沒有催促，碧游公子在岸上頭也沒有回。

臨水的漁居石砌木築，都是城中富室、官府所建院落。

她擡眼看去，那魔修隱藏的漁居當門是一處高有三層的樓閣，松木飛檐，樓匾上寫著七個字：

“望仙樓上望仙人”

眼下，在這樓門中進出的都是和碧游公子一樣打扮的真書生。

偶爾有幾名女子，坐船乘轎到得門前，果然也是衣裳華麗一看就是富室人家。

她的打扮確實不合適。

她想了想，轉身進艙。

蛇童們連忙跟了過去，碧游公子雖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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