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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妖仙愛侶

“你不願意去?”

歐陽子手持拂塵,詫異看著眼前的少女。

“貧道是受你哥哥所托,想帶你回山收你為徒——”

李西雪斜眼打量著這位不請自來的可疑劍仙。

她看穿了他仙術之下暗藏的原形。

他根本不是中年道士,而是一名和她一樣十三四歲的少年。

“騙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故意變成仙人來騙我!”

一想到這裏,她抓緊了手裏的仙劍,沖著仙人叉起腰大罵了起來,“別以為你今天早晨逃走了,我就認不出你!”。

就在白天,一名臟得出奇的少年鬼祟出現在了她的田莊子外。

在她的湖邊,他當著她的面脫.光了衣裳,不要臉地耍.流.氓。

他生著一雙漂亮的眼,一看就不是好人。

“我知道你的名字叫江東鱗——!”

同一時間,月光照在了田莊子外,湖邊正是峨嵋仙山。

月光照出江東鱗如風的身影,他離開了絕頂峨嵋道宮,用風遁術匆匆向山腳李西雪的田莊子而來。

他早已經洗去了白日摔下山坡時的一身爛泥,露出了唇紅齒白的俊美臉龐。

他的雙眼如星,並不像李西雪咒罵的那樣不像好人,反而是一位名門正派出身的少年。

白天,他一時慌張從湖邊逃走後,花了整天的功夫終於向師姐們問出了湖邊那美麗少女的名字。

“那位李姑娘會丹符術也會卦術,她一定知道我今天晚上會去找她吧?”

他在山風中掠飛,鐵冠白衣背負仙劍,整個人仿如月夜下的一團輝光,他遠望著山腳設了禁妖陣的田莊子,有些忐忑地心想著,

“我去找她陪罪,告訴她白天我不是故意脫光嚇到她的。她會原諒我吧?”

……

田莊子裏的李西雪,正把歐陽子誤認成了白天的少年。

“騙子,我知道你是青城來的小子,看在峨嵋和青城交情的份上,你變成我哥哥師兄騙我的事我不去向青城祖師告狀,我砍你三劍就原諒你!”

她冷笑著,暗地裏盤算,砍完三劍再和他算白天裏耍.流.氓的帳!

“……什麽?”

歐陽子意外失笑,李西雪一指幾桌上的卦符,再指著他的鼻子,

“別以為我以前沒有見過歐陽子道長你就能得逞——!你早上逃走了之後,我就算了卦,打出來的卦像是故人重來,我早就知道你今天晚上要來!”

說話間,她已經撥劍而出,

“騙子,你還不現出原形!”

“……”

四目對視,堂屋裏寂靜無聲。

久久的對峙之後,歐陽子錯愕的神色終於化成了一陣陣漸響的大笑聲,笑聲中妖氣彌漫,上百道紫光化電,如游蛇般在他全身上下盤繞,看起來是要解去變幻的法術。

她不喜反驚,駭然後退。

“你……你怎麽有妖氣!你不是跟著青城祖師來峨嵋訪友的道門弟子嗎?”

從紫光裏走出來的並不是湖邊的少年,而是一位玉面烏唇,漆眸如刀的高大紫衣仙人。

紫光中,他勾唇帶笑,妖眸情濃正凝視著她。

“燕娘,我是來接你回南海再結為妖侶的。你認錯人了,我可不是什麽小子——”

說話間,他一指彈開了她指過來的劍尖。

她被這彈指之力震退了三步,早就驚呆了

“你——?”

穩住了腳步後,她定神看去。

月光從窗外斜入,照出這妖仙的真正模樣。

他長眉挺鼻,頭戴紫玉高冠,外罩一襲仙光繚繞的深紫仙衣,容長臉上生著一雙妖魅惑人的紫眸。

他腰間紫衣纏帶,懸著雲紋三缺紫晶瓏佩叮咚,她就算法力平常都能看出是極上品的仙寶。

“你是……”

田莊外的山風吹入,樹影深深搖晃,妖氣彌漫間她戒備之心大起,

她橫劍護身懷疑地看著他,道:

“……這裏是峨嵋劍派的下院,還設了禁妖陣,你是哪裏來的妖怪?”

要不是這妖怪修煉得很俊,法力高深不像是要吃人,她早就一劍砍上去了。

“燕娘,這二百年來我一直在找你……”

他像是怕嚇到了她,柔著聲音解釋著。

“……這位仙師你認得我?但我的名字不叫燕娘……”

她本來就聽不懂,更要裝出一臉茫然不明所以的模樣,右手劍尖垂下,左手卻在袖子裏

暗暗抓緊了三張朱砂破妖道符,隨時準備出手誅滅這妖怪。

這騙子裝成她哥哥的師兄歐陽子闖進莊來,肯定不懷好意。

妖仙林錕笑眼一瞟,只當沒看到她袖子裏的小動作,款款舉步上前溫聲說著,道:

“燕娘,你不記得我了?我前兩日才尋到這座禁妖田莊,知道你被關在這裏。是我來遲了……”

不知不覺中,他負在背後的手彈出一縷真正的妖仙紫氣,彌漫在堂屋中,她正仔細聽他說話,不知不覺被妖氣控制突然間就有了傷感之意。

這妖怪說得沒錯。

偌大的峨嵋下院,多年來確實只有她一個人。

“燕娘,你從四歲開始在這裏獨自住了十年,很是寂寞是不是……”

他凝視著她,李西雪的雙眼被他的視線稍稍觸及,心坎裏的仿佛有什麽被擊中,又軟又澀,她不自禁扁了嘴,倔強地不肯流淚,含糊搖頭。

“才不是,我一點也不寂寞,峨嵋山裏有很多凡人來上香,我在莊子門口放了茶水,有好多的書生會離開山路走到偏僻地方來看風景,他們會喝茶解渴,我經常躲在門裏看著他們,我還會變成小鳥跟著他們……”

她嘮嘮叨叨地說著,林錕眼中露出了溫柔憐愛之色。

他緩步走近,擡手輕撫著她的腦袋,她擡頭看他,居然也沒有反對,屋中的妖氣更濃,不知怎麽的她就覺得這位妖仙真是太體貼太理解她。

他是好妖怪。

“跟我南海好不好?島上一點也不會寂寞的……”

“南海?那裏是不是很遠,我哥哥不會答應的,還有,我今天一直在等一個人——”

想起她一直在等著的流.氓少年,李西雪突然間終於警覺。

眼前這妖怪是個騙子!

林錕已經牽住了她的手。

溫暖的大手半點也安慰不了她,她袖子裏的三道破妖符不知何時已經化為了飛灰,只有三縷符氣撞進了她的內府把她徹底撞醒。

她強忍著沒有馬上給他一劍,仔細想看穿這妖怪的原形才好施法。只見他容貌俊偉,仙衣耀眼,像是修行有成不吃人的妖仙。

但他背後分明生出一對快破出屋頂的光波妖翅,斑斕的羽毛顫動,隨著吹入的山風如飛雪一般在堂屋中飄落。

這紫衣男仙耀眼飄逸得如同三十三天之上,彌羅天宮裏走出來的司命正神。

她心底一寒,猛得甩開了他的手,大叫一聲:

“你是吃小鳥的兇妖!”

一瞬間,淡淡的紫色妖氣也從她身上彌漫出來,居然讓她逃出了林錕的妖氣包圍,林錕意外大喜間叫道:

“燕娘,你果然是燕娘吧?”

他的妖侶燕娘是一只小燕妖。

“我不會被你吃掉的——!”

李西雪叫著,她察覺到來了天敵,催動遁法轉身就逃。

他的原型應該是一只鵬、鷹、鷲類的兇妖。

她根本不是對手。

就在她飛起的一瞬間,林錕負在背後的手恰好射出一道蛇形黃光,縛仙索從地底沖出來的纏向她的雙足,卻被她碰巧躲過。

他早就盤算了騙不走,就用縛仙索直接抓她帶回南海。

沒料到一擊落空。

看著她逃出屋外的身影,他愕然她身手機敏,又爽朗大笑著,。

“燕娘,你不用怕我!”

林錕收起了縛仙索,追了過去,

“我只是來接你回去……”

半妖李西雪才不會相信兇妖不吃人,沒有五百年以上的修煉他這樣的兇妖隨時會翻臉。就像她的雙胞哥哥,峨嵋劍仙李寶兒反覆告誡她的一樣:

小妹,你生下來胎裏就附著了一只燕妖的殘元。

你這樣的半妖最容易被妖仙魔修看中奪魂。

所以她不能走出禁妖陣。

她借風遁慌張飛出堂屋,狼狽逃走,心裏卻在暗怨著白天的湖邊少年:

要不是以為白天的少年小啞巴會來,她才不會冒然打開禁妖陣。

這兇妖本來是進不來的。

……

同樣的夜色月光下,少年江東鱗剛溜到了李西雪的莊子附近,就發現了不對勁。

深夜裏,居然有龐大的妖光照亮了半個田莊子。

他撥劍在手,卻又嘲笑自已大驚小怪。

他看到的一定是禁妖陣的陣光?

“就算她是個妖怪也沒關系!”

他這樣自語著,收劍入鞘繼續向著那妖光方向飛跑,

“就算師姐們都說她是個燕子變成的小妖怪,她也是個好妖怪。”

她一定在等著他呢。

他還要謝謝她治好了他的啞病。

……

“燕娘——!”

林錕是何等的法力,他輕松追在李西雪身後。

雖然一擡手就能把這頑固的小女孩子擊暈,直接捉回妖島去,但他並不忍心。

他腰間的紫晶瓏佩隨著他的身形晃動,清淺撞響,透出他心底的欣悅。

雲形的紫晶瓏佩三處雕口一共綴上了二十枚鳥羽紫玉。

每十年他就掛上一枚。

就算看到她逃走的背影,他也很是歡喜,為了尋找修煉時魂魄飛散的心愛妖侶,他花費了二百年的光陰,在五湖四湖不斷地尋找她的殘魂。

今日終於得償所願。

002少男少女

李西雪祭出了隨身所有的小法寶,仙劍也被林錕擊碎,仍然甩不脫這大鵬妖仙。

她把心一橫,化光向峨嵋道宮逃去。

然而,她輕易被林錕超過。

他直接攔在了她逃走的去路上。

月光照出他玉冠紫衣,負手而立,妖眸射出厲光盯住了她。她被他的妖威壓得連退兩步。

他察覺到了她的畏懼和驚恐,微怔之後把千年修煉的妖威收斂起來。

李西雪感壓力一懈,全身都放松了。

這兇妖不像是要吃她的樣子。

修改一千年的林錕站在了山腳青松之下。

淺金半彎的月光從松葉間灑落,點點如花皆綴在了他的紫衣上。

微笑時,他根本不像是兇妖化身。

他當然也不像道門所出的峨嵋劍仙。

與歐陽子道長完全不同。

偏偏他溫柔的紫眸,俊美的松月風儀,讓她又看失了神,怔怔地發起呆來。

這妖仙就像是一名在峨嵋山中探勝訪幽的凡間書生一般。

既使她答應了哥哥不能出門見人,她也能從門縫裏遠遠看到莊子外面。

看到有人在門外走過。

看到他們取茶具飲水,然後高聲向主人道謝。

只要這樣,她就覺得很開心。

一點也不寂寞。

“燕娘……”

林錕知道她生下來就被困在禁妖陣中,和她那生為劍仙的雙胞胎哥哥是天地之別。

眼見她鵝蛋小臉上警惕依舊,黑亮的眼眸骨碌碌亂轉,一看就知道是不肯死心還要逃走。

他向前移步,她馬上後退,他失笑嘆了口氣,停在三步外柔聲道:

“你不記得我,我不怪你。你看——”

他隨手一抹紫光點出。

妖光在半黑的松林間漲大,變成一面水鏡似的光影幻像。

李西雪瞪大以眼,看到鏡中浮出一座海中妖宮,宮中雕窗前有一名妖姬身影,她正遠望著暗藍月光,還有海崖下的深海。

李西雪看著鏡子裏的情形,在心底對自己說著:

那裏她去過。

寶鏡映出那女子妖羽披衣,姿態婀娜。她紫眸晶瑩,淺紫色的長發曳地,果然是一名絕色妖姬。

她竟然覺得那妖姬就是自己。

她恐懼著懷疑是不是又中了林錕的妖法,卻又看到那女子回了身端坐在了琴架前,十指熟悉地撥弦,彈得一曲清音響起。

那自稱是來接她的大鵬妖仙居然也同在這妖殿之上。

他手執仙劍,正隨著她的清揚琴聲揮劍起舞。

不時間,他在劍光中回眸,與琴邊的她相視而笑。

一股愛意柔情從她心底湧起。

李西雪凝視著鏡中的他。

她認得他。

“燕娘。”

鏡中大鵬妖仙也是這樣喚著那名女子,他收了仙劍走到了妖姬的面前。

她從琴架前起身,擡袖替他拭汗,他低頭吻在了她唇上。

……

松林前,李西雪看得目瞪口呆。

紫光水鏡裏,那一對男女妖仙神態親昵,一看就知道是互相傾心,結為了妖侶。

就算她現在不是紫發紫眸的妖姬,她也沒辦法咬定林錕找錯了人。

剛才幻覺中的愛意柔情分明還殘留在她心底。

她現在看著那大鵬兇妖,居然完全不害怕了。

甚至還起了一絲親近之意。

驚嚇之中,她袖中手指間又閃出三道破妖符,卻是完好無損,她居然並沒有中妖法。

她倒退一步,更加戒備地著看著向林錕。

“……這……這位妖尊……”

她不自覺客氣了三分。

不等她疑問,林錕手中紫光又是一揮,水鏡中影像立變。

只見得,海島邊兇浪翻滾,高崖上妖殿森寒。

幻影之中,那紫發女妖在修煉時走火入魔,妖身崩裂化成了飛灰。

“啊——!”

李西雪掩唇發出一聲驚叫,林錕看著妖鏡裏空空的琴架,久久未語。

她能看出,他沒有表情的側臉上透出的是深藏的悲傷和一定要把她帶回去的決心。

三分同情之外,她拿定主意一定要看看這妖姬到底和她是什麽關系。

在她瞪著妖鏡時,他深嘆了口氣,苦笑著看她道:

“……燕娘,是我沒來得及救你。”

只見妖姬的元神崩散,只有一縷殘留的元神在男仙的法力挽救下飄飄蕩蕩飛過了南海。飛過了無數仙島。

那抹紫光妖元落到了巴蜀之地的峨嵋山下。

妖元最終附在了一名凡人孕婦肚子裏的女胎上。

那女胎生下來後漸漸長成。她生著鵝蛋小臉,額頭齊眉,甜美可愛。她還有一個雙胞而生的親哥哥。

哥哥生來就被抱上峨嵋道宮,修煉做劍仙。妹妹被關在了下院禁陣田莊。

那分明就是她李西雪。

她看傻了。

如林錕所言,她生下來十四年,確實被關在了禁妖陣中。

她努力修煉道門仙法,想要和哥哥李寶兒一樣做道門的劍仙,但峨嵋道宮裏人人都知道她的內府裏附著的一只燕妖的妖元。

她是個妖怪。

“燕娘,你二百年前修煉時元神崩散,附在了李西雪身上,你不記得這些也沒關系。”

在她發呆的時候,林錕收起妖光水鏡,緩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這一次她沒有逃走。

林錕心中欣慰。

他停在一步之處含笑低頭看著她,眼帶憐愛,

“要不是你這十多年來一直沒有走出峨嵋下院的這座禁妖陣,我早就找到你了。”他端詳著她楞楞的神色,柔聲勸著,

“與其身為凡人李西雪被關在這裏,修煉你難以寸進的道法,你不如隨我回去修煉妖法,過不了幾年你就能修煉成妖仙了,你還是我的燕娘……”

說話間,他試探著伸手。

他修長潔白的指尖如微風般撫過她嬌嫩的少女臉龐。

她微一發顫,擡頭怔怔地看向了眼前溫柔的俊美妖仙。

他知道她這些年來修煉道法根本毫無用處,至今沒有築基。

他不僅承諾傳授她妖法,他還是她的妖侶。

是她內府裏那縷妖元的妖侶。

她出神地看著林錕。

見她並沒有拒絕他的親近,也沒有否認她的身世來歷,林錕滿意微笑。

他暗忖這小女孩子吃軟不吃硬,以後多哄哄她就好了。

他再次走近,伸手輕攬著她纖細的腰身。

因為不想驚嚇到她,他手中並沒有用力,溫柔的懷抱似有若無。

在她的仰頭凝視中,他輕輕吻到她額前烏亮乖巧的額發上。

“燕娘,我們走吧。”

他憐愛地看著她,

“到了妖島你就不用一個人寂寞了……”

“……”

003情投意和

彎月映夜。

峨嵋道宮聳立金頂之上。

跟著師姐們到峨嵋訪友的江東鱗追著妖羽光影,終於趕到了附近。

他遠遠地看到了松林間模糊的男女仙人身影。

他先是一楞,連忙側退幾步。

他躲在了百步外的大樹後。

他看到一位高大的男仙人似乎正和她親昵說話,。

“……”

他心中微微有了些澀意,暗忖著那美麗的少女原來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心底那一絲絲失望剛剛升起,馬上又被他掐斷,他重新振作了起來。

他是來向她賠禮的。

他不用想這些,

除了賠禮,他還想來感謝她。

今天白天偷吃了她丹爐裏的仙藥後,他就可以說話了,不是個小啞巴了。

至少——至少他可以和她做個朋友。

她就不會露出在湖邊那樣寂寞的眼神了。

這般想的時候,這少年不再看那少女和俊美男仙人。

他背著劍,默默站在樹後。

他打算等他們說完話,再上前去自報來歷,誠心致意。

他雖然只是外門小雜役,卻也是青城門下弟子。

不能給師門丟臉。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不自禁地嘆了口氣,一臉沮喪。

他今天都沒有修煉,特意去打聽了,知道了她的名字……

李西雪。

四面山林之氣飄散了開去,月光明照。

控制不住地,他又扭頭去看她,卻終於看清了遠處的妖影。

“是鵬鳥妖怪——!”

他震驚地發現,引路的妖光分明是那名男仙人散發,他長著一對的巨大光影妖翅。

他是個妖仙!

而那好心又美麗的少女,正僵立在他懷中,根本不知道要逃走。

妖怪會吃了她!

“李姑娘,小心——!”

江東鱗反手撥劍,正要大叫示警時,同一瞬間,李西雪騰然從失神中驚醒。

她一偏頭,躲開了林錕的輕吻。

她匆忙兩步,退出了他的懷抱。

“妖……妖尊,我……我有哥哥,有爹爹媽媽。”

她已經有了決定。

在他的皺眉註視中,她咬著唇,有些慌亂地解釋著,

“爹爹媽媽雖然不要我了,但我哥哥對我很好,他經常來陪我說話,他還教我修煉……”

林錕的眼神暗沈了下來,她心裏害怕卻仍然結巴著,

“哥哥說,讓我好好修煉道法,以勤補拙一定會有結果的。將來……將來我可以進峨嵋和他一樣做劍仙……”

她不願意做妖怪。

她要做劍仙。

林錕見她軟硬不吃,臉色一變。

他不再收斂妖氣。

妖波如海濤巨浪般四溢湧出,紫色妖霧暴裂開來,無聲摧動夜色中的山林山氣。

虎吼猿嘯,夜鳥驚飛。

連天空中的雲都變成了烏色,惶惶然遮擋住了彎月。

她抵受不住他的妖威,臉色發白倒退不已。

“妖……妖尊,你……你別生氣,會把峨嵋護山法陣驚動的——!”

她緊張提醒著,

“山神會來捉妖怪的!”

林錕哪裏會怕山神?

他沈著臉,盯著她,步步進逼。

“……跟我回去!”

“……”

她咬唇不吭聲,終於忍不住抓住了懷裏最後一道護身法寶。

經了剛才一路的追逃,她自知修煉十四年的符法、劍法、遁法統統不是他的對手。

但她還有翻天寶印。

這是她身為峨嵋劍派掌門弟子的哥哥李寶兒,他私下給她的峨嵋鎮派之寶。

突然間,寒風四起。

她還在猶豫要不要祭出仙寶除妖,因為這寒風悚然擡頭。

峨嵋山巔的彎月徹底消失了。

四面的妖氣也一掃而空。

就連林錕也發現了不對勁,皺眉四顧,輕哼一聲:

“峨嵋道宮的護山大法陣嗎?”

李西雪抽身就逃,轉眼飛進了松林裏。

林錕失了耐性,正要追上打她打暈帶走,突然間這小女孩子不知看到了什麽,在松林深處發出了一聲驚叫。

“燕娘?”

林錕急撲而至時,只見她竟然轉身狂奔了回來。

“小心——!”

她一聲淒厲慘叫,抱頭沖進了林錕的懷裏,“山神出來收妖了,我們快逃——!”

天上的月光徹底消失。

連峨嵋道宮都不見了。

一聲驚天震響。

漆黑深雲撕裂,上百道藍光霹靂紛紛斬下。

峨嵋山前的護山大法陣發現了他的妖氣,發動起來了。

他皺眉看到四面狂沙走石,神影幢幢。

她逃走的方向,果然有法陣中的金甲山神顯身而出。

法陣要把他這大鵬兇妖和李西雪一起擊碎。

“把你嚇成了這樣?”

林錕意外失笑,伸臂抱緊了她,憐愛著,

“有我在,以後不用再怕他們了——”

天地相連的藍光電柱中,林錕輕松飛行著。

他還有功夫低頭哄著懷中的她不要害怕。

“跟我回妖島,就再也不用害怕被山神抓住,丟進陣心裏煉化了……”

“……”

李西雪恨極咬牙,知道他故意散發龐大妖氣驚動法陣,連累了她。

她可不會中了他的計。

翻天寶印是峨嵋仙寶,她不能拿來對付峨嵋山神。

她暗暗盤算著拖著林錕當墊背,山神總要先把他這大鵬妖煉化了才輪到她。她埋著臉裝膽怯的時候,並不知情的他失笑看著懷裏的少女。

“還是這樣膽小,果然是我的燕娘——我還以為真找錯了人。”

他今晚在莊子裏觀察她時,看到她獨自一人在偌大的峨嵋下院田莊中居住,寂寞孤單,卻仍然在刻苦修煉丹法和劍術。

勞而無功又鍥而不舍。

居然也讓她這樣的半妖資質修煉得似模似樣。

燕娘不是這樣的性子。

燕娘很怕寂寞。

“看你怕峨嵋劍派怕成這樣,我來日一定替你報仇。”

“妖怪往哪裏逃——!”

法鈴聲後山搖地動,眼前景色又是一變。

狂風亂石,迷人雙眼。

她已經看到了無數銀光劍幡揚起。

峨嵋山門大法陣裏,鎮法金甲神人從四面包圍了過來。

他們頭紮朝天冠,身穿山水海河袍,前後束著金甲,綠眉赤眼乍一看就知道是山魅受封的正神。

其中值守山神一手持三清法旨,一手持除魔仙杖,金剛怒目咆哮如雷。

“李西雪!你本是半妖之身,虧得你兄長拜入峨嵋祖師門下,吾等才奉容你活命,

讓你在峨嵋下院棲身養性。如今你竟然不念慈恩,破開法陣引來南海兇妖,你也不怕天罰之下叫你魂魄飛散!”

李西雪早知道這些金甲山神一點也不喜歡她這個半妖的。

除非祭出懷裏藏著的峨嵋翻天印把這些山神擊毀,她也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但李寶兒提醒過她:

仙寶有靈氣,一旦使用就會讓峨嵋祖師發現。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亂來。

山神們重重包圍,法陣中霹靂如劍。

林錕毫不在意,李西雪暗喜中準備仗著地形熟悉搶先逃走,然而林錕居然不按她的計劃,不知道馬上逃走,反倒抱著她搶先向山神出手。

妖光與道氣撞擊,整座大法陣徹底運轉,恐懼之下,她忍不住在他懷裏尖叫了起來:

“妖尊!我真不是你的妖侶,我有喜歡的人了。我今天一直在等他——”

林錕只當是沒聽到。

他可沒在莊子裏看到任何另外的人。

看到了他也不可能放在眼中。

大笑聲中,鵬翅橫飛,把山神們掃上了半空之中。

他帶著全身紫光橫穿護山大法陣。

“……”

她萬萬沒料到他法力強橫至此,震驚之時,她馬上閉嘴縮頭藏在他懷裏。

活命更重要。

山神怒叱,霹靂追連。

她全指著林錕法力夠強,別讓她被這些守法陣的峨嵋山神一起除了妖。

她也一個勁在心裏地咒罵著今晚本應該來的小啞巴。

她以為他會來找她玩的。

她真是太傻了。

後來她被江東鱗救出來,兩人關肩一起逃亡的時候,她還扁著嘴,伸手用力掐了他一把。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我就是為了騙他才說我有喜歡的人,你可別以為我喜歡你。”

十五歲的少年江東鱗聽在耳裏,只露出一臉的憨笑。

……

“李姑娘——你在哪裏——?”

江東鱗持劍走進了峨嵋護山大法陣的時候,法陣中心,林錕抽空用縛仙索使了個小陣法,把她放在了裏面。

仙索鉆進土裏化成一個黃色光芒圍成的五步方圓。

“在這裏,山神傷不到你。”

他雖然不把圍攻的十六位鎮法山神放在眼裏,但他在法陣中只能施出一半的法力。

他擔心懷中的李西雪受傷。

“不行,你別走——”

李西雪壓根不相信這小法陣能保住自己。

她像只八瓜魚一樣纏住了林錕,簡直是痛哭流涕地哀求著他,

“你現在甩了我,我就活不成了,我的三魂七魄都會被煉化——”

“終於願意跟我回妖島了?”

在他的似笑非笑中,她看出林錕就是要嚇一嚇她,好讓她死心踏地跟著他離開。

她一呆馬上要縮回手,然而要她有膽子在護山法陣裏放走林錕這個大靠山那實在是不可能。

她緊緊抓著他,陪笑著道:

“不是,我就是擔心妖尊你——對,我是擔心你——”

在林錕的大笑聲中,她絕望又不舍被林錕扒拉出了他的懷抱。

“燕娘,我去給你報仇。”

“妖尊,真的不用——”

她哀嘆著,幾乎忍不住想拖住他咆哮,“我們直接回妖島吧,馬上離開這裏——”

然而她只敢在心裏這樣想。

她抱著腦袋蹲在了黃光小圓柱裏,不敢去看林錕被十幾位護法山神圍攻。

她更不敢看她護身小法陣外面。

“妖怪——!你死心不息還敢逃出峨嵋山,吾等正神豈能容你禍害人間!”

他咆哮著,要打碎光柱,把她抓出來丟進法陣中央三味真火中。

外面有一名兇神惡煞的山神,他正用除魔杖轟擊縛仙索黃色光柱。

“我沒有——是那個妖怪把我抓出來的——”

“你還敢狡辯!本座都捉過你三次了——!”

“……”

十四歲的李西雪悔死了。

從小到大,她因為貪玩,學會解開下院禁妖陣後,不知多少次溜出峨嵋山去外面玩。

每一次都驚動了護山大陣。

每一次都是哥哥李寶兒及時發現,千鈞一發地把她從嫉妖如仇的鎮法山神手裏救了出來。

慘痛的教訓告訴她,妖怪根本不可能在峨嵋護山大陣裏活下去。

不管林錕是什麽南海兇妖都一樣。

她只是想拉著他做墊背,拖著時間讓李寶兒來救她。

但林錕沒能被她利用上。

“哥哥——”

自覺還很青春還沒有活夠的李西雪嗚嗚咽咽地哭泣著,懷揣著鎮派仙寶不能用讓她真是太傷心了。

因為法陣裏的山靈仙氣,她身上的妖氣再也隱藏不住。

妖氣從她體內湧出,化成兩道黑霧在她背上時隱時現。

妖氣更加激怒了山神,小光柱被除魔仗撞擊得東搖西晃,嚇得她拼命尖叫。

“妖尊——!妖尊!你還不來救我我就被你害死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林錕本就是覺得這小女孩子不知好歹,既然膽小就要好好嚇一嚇才能讓她回心轉意。

然而他掃出一道紫光,撞飛了十五位山神後,突然看清了她身上的那道兩黑霧,

她的背上果然長出了兩支小小的翅膀。

“燕娘,我果然沒有找錯你——!”

狂喜之中,他舍不得愛侶受驚,連忙趕了過來。

同一時間,青城少年江東鱗一步一步漸漸走近,他在霹靂閃電中尋找著李西雪。

“李姑娘——李姑娘——你在哪裏?”

004結伴同游

徒變又生。

屢戰屢敗的山神們再一次把林錕圍住攔住,光柱裏的李西雪更加絕望。

她從沒有見過像林錕這樣法力高強的妖怪。

但在這峨嵋大法陣中,山神們不僅是法力源源不斷,而且總共有九九八十一位。

等他們全都顯身一起出手,遲早要把林錕打敗的。

林錕一完蛋,她就完蛋了。

“妖尊——”

她抹了淚,想叫上林錕一起逃,轉眼又覺得這是必須把握的好時機。

她摘下頭發上一支寶石頭釵,與一道朱砂道符一起幻化成了她自己的模樣。

做好替身後,她自己貼上一道隱身符,縮著頭爬出了縛仙索的法陣。

黃光一閃。

縛仙索居然分不清真人假人,也被她騙過去了。

她要自己逃出去。

這次又是她自己悄悄打開了下院禁妖陣。

李寶兒要是在後山仙洞裏入定沖關,他根本就不會發現她又闖禍了。

“姑娘,李姑娘——”

她在霹靂亂閃的法陣裏爬行,突然聽到有人叫她。

“小心!”

一個少年的聲音傳進她的耳朵裏,混亂間,她不小心闖到了五行中的火位,眼前一團赤紅繞金的火柱沖天馬上就要燒到了她,卻有人一把拉住了她。

“李姑娘,小心!”

她慘白著臉轉頭看去。

“你——”

她看到了峨嵋大法陣裏居然有一個膚白唇紅,眉眼俊美和她一般年紀的少年男子。

“你是誰?”

她完全不認識他。

“李姑娘,是我,我是今天早晨的那個小啞巴——”

“是你?!”

李西雪簡直認不出他就是那個雙眼靈動,但臟要得命的小子。

但這不妨礙她想一把掐死他的怒意。

都怪這小子!

“你來晚了,你不知道嗎——!?”

她抓著他交襟衣領,簡直想把他扼死。

江東鱗的氣都喘不上來了,偏偏把這句話聽在耳中,原本灰心的精神頓時一振,漲紅著臉看著她竟然一邊咳一邊笑了起來。

“李姑娘,你……我……”

她一直在等他?

李西雪板著臉松開了他,莫名被他的笑眼看得臉紅,心慌的時候她就更生氣了。

“你還敢笑!”

今天早晨,她趕走了這光屁股在湖邊洗澡的臟鬼,扣下了他忘在湖邊的一簍子仙材,她在自己的丹室裏翻看仙材後,就煉出了一爐治啞病的藥。

看了藥材,再回想他在湖邊著急比劃著解釋的樣子,她就確定他是啞巴了。

有兩味藥材是她都沒有采到的,因為仙材生長在峨嵋半山腰的八音仙洞裏,不僅可以治啞病,采藥的人只要被洞中仙音迷惑發出一點聲音就會驚動仙獸。

結果煉好丹後,晚上一查就發現少了一粒,她恰好又打出了“故人重來”的符卦。

她本來以為他今晚會來莊子來向她賠罪的。

午後丹爐裏少粒藥,一定是他悄悄來過一次,偷吃了她的藥。

他的啞病治好了吧?

但她萬萬沒料到,她打開禁妖陣,等來的居然不是他而是是大鵬兇妖。

“……我想早點來的。但晚課沒有做完,師祖還在……”

他看著她的臉色,小聲地解釋著,他記得她寂寞的雙眼。

在湖這逃走的時候,他回過頭就看到了她的雙眼,她那時就已經相信他的解釋了吧?

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所以她願意為他煉丹,願意等著他來。

“哼!”

她才不承認,扭頭懶得理他。

“……李姑娘……”

江東鱗哄不好她,得不到她的回應,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這時他突然被法陣中的大鵬妖光吸引。

“小心,別被發現了。”

他拉著她滾遠了些,伏在地上躲避可能的攻擊,她正要嘲笑他膽小,卻看到了他發亮的雙眼。

他並不是害怕,而是興奮緊張地看著南海千年鵬妖和峨嵋山神們大戰。

江東鱗在法陣走了好多彎路才找到這裏,要不是看到李西雪一個人在小光柱裏害怕哭泣,他會一直悄悄偷看,而不會舍得放棄這樣難得一遇的鬥法大戰。

他不會放棄這樣偷師偷學有益於修煉的機會。

他收回雙眼看著她。她終於也不生氣了。

“李姑娘,我帶你一起逃,我有進出法陣的符牌,我們逃回道宮裏去找李師兄——”

他今天在峨嵋道宮的時候,帶著他來訪友的師姐就罵了他,讓他不要去峨嵋下院附近采藥。

那裏有一個小妖怪住著。

大家都知道那小妖怪是峨嵋李師兄的雙胞胎妹妹。

“我們逃回道宮裏,南海島主就捉不住你了。他一定是認錯人了。”

他本來不知道林錕和李西雪是什麽關系,為什麽和她一起闖進法陣。

但他從林錕的大鵬妖形,猜出他是南海赤焰島主。

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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