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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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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顧著去拔那些塞子,寧肯死也要再喝上一口水;也有人開始斬斷韁繩,驅趕著搶到的駱馬向後回轉,要將戰利品帶回。

逃難的老人們紛紛驚惶後退,但就算是來不及退走的,也暫時沒有危險:所有的涼人都在瘋狂的搶水,在死亡面前,沒人還記得什麽任務。

這次甚至連真正的孫悅出現都無法喝退他們,對幹渴的恐懼已經壓倒了這些人對死亡的恐懼,數不清的屍體倒在孫悅面前,卻再無震懾之力,在他們眼裏,死去的同伴已經什麽都不是,而死亡對自己也已經不是懲罰,而是解脫。

有人拖著瀕死的身軀眷戀地看著近在咫尺卻再也無法摸到的桶,有人正在狂飲中,看到來襲的刀光,竟不躲不閃,任憑利刃加身,也要咽下那一口水。

這情景讓聞訊趕來的承嗣感到深深的無力:他們面前的已不是軍隊,而是一群瘋狂的、饑渴的野獸。

雙方都沒了戰馬,涼軍甚至一半沒有兵器,只如街頭鬥毆一般胡亂揮舞拳腳,甚至緊抱著對方拼命用牙齒撕咬,這可笑的行為,此時此刻卻只讓人感到徹骨的恐怖。

這群野獸鋪天蓋地而來,向左向右都看不到盡頭,毫無作戰章法,毫無進退協作,卻讓人束手無策。

因為他們的人手實在太少了。

五十幾個士卒,加上孫悅和承嗣,幾乎已經是他們所能動用的全部兵力——在這樣的拼殺下,所有智謀與把戲都不再有意義,只剩下硬拼一途。

殺了這個,那邊已攔不住;擋下那個,這邊已經搶走了許多匹駱馬。

混亂持續了整整一刻鐘,尚存活的涼人才漸漸撤走。

承嗣雙眼通紅,他已拖著傷腿親手殺了不下十人,然而想要追擊時,卻總被人纏住,直到將這一批人料理幹凈,逃走的人早已不見蹤跡。

只留下狼藉的現場,與橫七豎八、綿延堆疊的屍體。八百餘具屍體。

血跡滲入黃沙,人命迅速蒸發。

承嗣疲憊地抹了一把臉,看了一眼遠處的孫悅。

己方並無多少傷亡,而涼人在少了如此多的兵力後,也無法再組織起有威脅的攻擊,這必定已經是最後一次。

但,不管除掉了多少敵人,都無法掩蓋那個讓人心驚的事實:他們所剩的水,已經不足以支撐到走出流沙海的那一日了。

第四十二日。

“下一個。”

“下一個。”

一個一個老人蹣跚著腳步離去,等待的隊伍還很長。

承嗣也在隊伍中,與其他人一樣領了今天的份,緩緩走開。

一個幼童排在他身後,好奇地看著他的左腳,然後吃力地抱著自己的水囊,趕了上去。

“大哥哥,你的腳還沒好啊?”

承嗣回過頭,只見一個看上去只有四五歲的小毛頭正仰著臉看著他。

孫悅所給的手杖早已丟了,他不敢以傷腿用力,走路的姿勢稍有些怪異,或許引起了這孩子的註意。

他摸了摸這孩童的頭,看向那幾條隊伍。

每兩天,每人能分批次領到一袋水,幼童不減份額,占據了所有逃難人數將近四分之一的孩童,或許是眼下所有人中活得最無憂無慮的。

自從那天的襲擊過後,水源便不再分散在各分隊,而是被集中起來,統一管理和發放,士卒也不再守在隊末,而開始護衛在這些最珍貴的東西周圍。

這樣或許還能再撐個十日左右。至於十日之後……

按照最初的計算,他們本該在五十餘日後抵達,然而眼下,承嗣似乎已失去了對自己的信心。

他安靜道:“是我害了你們。”

那幼童卻不依不饒,扯著他的衣服道:“大哥哥,你不記得石頭了?你在石頭家裏住過~”

沈悶的氛圍被打破,承嗣面對著這孩童,也忍不住一笑,道:“記得——你家大人呢?怎麽讓你一個人出來背水?”

石頭仰頭道:“婆婆身子不舒服,柴爺爺叫她好好休息~石頭是大人了!也可以做事情的!”

他個頭才到承嗣腰間,卻說著這樣的話,令承嗣心頭一酸,蹲下身來,抱了抱這孩子,眼圈微紅,掩飾道:“小心有人看你年紀小力氣弱,眼紅搶你的水。”

石頭認真道:“不會的!若做了壞事,聖父大人會懲罰他們的~”

在遠處隊伍周圍守護秩序的士卒行列中,有一員高大的武將向這個角落看了一眼。

承嗣與那人短暫地對視一眼,胸中一痛。

或許永遠也逃不出去了。或許他再也不會理會自己了。

窒息一般的痛苦緊壓在胸口,他有些恍惚,聽到耳邊有人說:“大哥哥,你怎麽了?”

幼童的手摸在他眼角,承嗣回過神來,發現那孩子手上已被沾濕。

“大哥哥,你是不是想娘親了?”

承嗣低下頭,緩緩道:“……是啊。”

石頭像個小大人一般認真的安慰著他:“石頭也想娘親呢……他們說娘親走了,等石頭長大了,就會回來看石頭……其實啊,我才沒有那麽笨,我知道,娘親已經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娘親總是打我屁股,可是、可是娘親死了,我再也沒有娘了……”

他攥起小拳頭,笨拙地為承嗣擦著淚,道:“哪怕、哪怕再被她打一次也好,娘親如果能活過來,石頭一定聽她的話,再也不惹她生氣……石頭還要跟她說,其實她打得一點也不疼,石頭都是在裝哭,讓她不要難過……石頭只有、只有這一個娘親……”

承嗣拉開他拳頭的手一頓。

石頭還在說:“可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李承嗣摸了摸他頭頂,安靜道:“你說的對,娘親只有一個。哪怕他……,也會想要他活下去……”

到死了,想什麽都太晚了。

正午,例行的休息時間。

李承嗣出現在那個與其他分隊稍有些隔閡的臨時營地,四下掃視著。

士卒們巡邏尚未歸來,這一小片地方並沒有人,已經餓瘦的駱馬臥在地上,懨懨地看了他一眼。

他從容地翻檢,尋到了那個人的行囊,其中還有小半袋水。

他將自己的水囊解下,打開,與那人的水囊湊在一處。

水緩緩流入對方的袋子裏,他舔了舔唇,目光安靜而不帶波瀾。

三分之一,已經夠一個人多支撐大半天,卻還不至於會被輕易發現。

自己可以忍,但以他的活動量,應該比自己需要更多的水……

他做完這一切,將東西還回原處,一切恢覆原樣。

轉身的瞬間,承嗣的身子突然定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瞬間凝固。

孫悅不知何時已經回來,無聲地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他。

八十九

李承嗣僵在當場。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孫悅走了過來,一步一步,似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承嗣卻覺得每一步都是踩在自己心口。

承嗣的嘴唇有些發抖;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麽,潛意識裏,他甚至希望下一刻孫悅能揪住他,狠狠的打他。

就仿佛面對秩序井然的領水的隊伍時,他也曾隱隱希望有人發起暴動,來懲罰自己的無能。

這明顯不夠理智,但如果能死在現在,有個幹脆利落的終結,也好過帶著所有人,一天一天的強撐著,而這支撐的終點,卻仍然是死亡。

被極度的幹渴、疲憊、自責淩遲至死。

那日裏來襲的涼軍的可笑的醜態,或許便將是他們這些人的未來,甚至更為不堪——到了生死關頭,不會人人都束手待斃,或許會上演最醜陋的一幕。

然而自始至終所布下的,關於聖父的局正在發揮作用,老人與孩子都滿懷希望,將近三萬人的逃難隊伍,居然始終保持著安穩,從未發生大的騷動,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於承嗣而言,有些諷刺的奇跡。

正像現在,孫悅走到眼前,卻與他擦身而過,淡然地伸手去自己行囊裏取水。

李承嗣被冷落在一邊,垂下了目光,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失落。

那人轉過身,他覺得手中一輕,水囊被輕輕奪了過去。

承嗣擡起頭。

孫悅並不看他,卻將另一個水囊塞進承嗣手裏,似乎要走開。

入手的袋子墜得他的手一沈——承嗣心裏也猛地一沈。

那正是屬於孫悅的、他剛剛藏好的那一個。

明明是烈日高懸的正午,他卻覺得渾身冰冷。

李承嗣低聲道:“孫將軍……你連這個……也不願意接受嗎?”

“是不是只要我碰過的東西,你都打算遠遠丟開……?”

“你知道我們還剩多少水。再過幾天,所有人都會死在流沙海裏……”

“我只想……最後為你做點什麽……在我還做得到的時候。”

這既不是憤怒的追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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