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節

關燈
嗣心中一寬。

這個姿勢讓他不自覺地收攏手足,將自己整個團起來偎在孫悅懷裏,仿佛忘了自己早已過了可以隨意對大人撒嬌的年紀。

孫悅的手臂環了過來,帶給他極度的安全感,承嗣一時之間只覺全身輕松得幾乎要飄起來。

“明日就是換俘,正式締約,涼軍撤走……”他舒服地閉著眼,嘆息一般道:“一年多了,也該結束了。”

孫悅的胸膛寬厚可靠,他側臉緊貼著對方胸口,喃喃道:“大衍下一步該休養生息,好好將養一陣子了,待恢覆元氣,再……張君瑤總想著富國惠民,澄清吏治,我想,也許該讓他試試。他有不少奇怪的點子……”

他對孫悅隨意吐露著心事,突然又覺得有些疑惑:這人之前還一副決意要走的樣子,這會兒怎麽突然回心轉意了?

被這樣充滿占有欲地擁抱著讓他有些恍惚,簡直懷疑自己仍在夢中。

像是看出他的心情,孫悅安撫地拍了拍他,這觸感再真實不過,承嗣又有些安心。

仔細想來,似乎是從那天夜裏的那句對答過後,他就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不再拒人於千裏之外。

承嗣朦朦朧朧地回想著,似乎抓到了點什麽。

那時那個問題,是把選擇的機會留給他嗎?拒絕了那個要求,孫悅會回到身邊,寵愛他,一切回到從前;答應了那個要求,孫悅會與他一刀兩斷,徹底遠走高飛?

難道他心目中,其實是在問自己,還要不要他?但就算將利齒藤賞給他了,對自己和孫悅會有什麽影響?

李承嗣滿頭問號,覺得有些地方說不通,又莫名的後怕,慶幸自己當初誤打誤撞沒有選錯。

他無比信任地向他靠了過去,迷迷糊糊有些睡意;卻未註意到這人溫暖的懷抱以外,與舊日不同的冰冷堅定的眼神。

換俘儀式簡單而隆重,兩國各出千餘隊伍,在恰旺城西擺開陣勢,遠遠相應,只待時辰一到,依約換人,正式締約,用印。

這千人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儀仗,衍國這邊一片整肅,士卒個個盔明甲亮,莊重而沈默,依古禮層層排開,最內層乃是皇家才能使用最高的規格,三十二名身著衍國傳統服飾的侍衛團團拱衛,整齊有序,連馬嘶都不聞一聲。

涼方亦早早出城列陣,遠遠可看出皆是精銳,也許是因為屬於求和一方,涼軍陣中更多了一絲悲壯氣息,士卒堅定中多多少少帶了戚容。

時辰將到,恰旺城門轟然開啟,一華貴步輦自城中緩緩擡出,在親衛護衛下送入陣中。

那步輦上遠遠可見一名老者橫臥,看不清眉目,不過人人皆知,這是涼王到了。

李承嗣亦在群臣簇擁下緩緩策馬歸陣,站定的瞬間,兩邊陣營中同時約齊了一般掏出號角,吹響。

兩位君王頭頂傘蓋都在輕輕隨風飄搖,遙遙相望,數十人同聲奏起的號角聲匯集,碰撞,翻滾,渾厚的聲音向四野蕩漾開去,說不出的蒼涼肅穆。

這號角聲層層交疊,突然而至,響徹四野,似乎持續了許久,而後戛然而止。

兩陣中各走出了一人,皆是雙手被縛,一身青衣,向對方陣中走去。

在這巨大的戰場上,區區兩條人影顯得單薄而不起眼,然而此時此刻,卻是數萬人視線的焦點。

不派人押送,是示人以誠,照流程,二人分別行至距己方營地一百步處,會有禮官上前驗明正身,同時帶來君王的赦罪恩旨,以示前敗不究,可一身清白歸國,莫懷懼意。

換俘取信彼此後,則是兩國國主正式會晤,締約;後面的事不過走走過場,恰旺城的涼軍已開始陸陸續續朝東撤出,西城門亦未合攏,只等事情一辦妥,涼主直接從此路撤回本國。

這是一場無數人見證下的儀式,兩國國君,近千將士,乃至恰旺城頭無數涼軍,背後衍國綿延望不到邊的大營,都在看著那兩人向彼此走去,愈來愈近,在中點擦肩而過,走向彼此的君王。

衍方已可以看到袁希的面目;他神情凝重而疲憊,顯得有些憔悴,但步態自然,該是並未受過嚴重拷打。

李承嗣到此時才松了一口氣,不再緊繃著臉:他一直擔心對方使詐,派人假冒。

他甚至向身旁的方五兒笑了笑,道:“完事兒以後你再多留幾個月,親自迎一下前幾批回歸的百姓,順便給涼國的物資把把關,朕還是不太信得過他們……”

方五兒頷首稱是,承嗣又道:“回頭派人去給慶王送個信兒,讓他心裏有點數……”

袁希緩緩擡頭,向承嗣看了過來。

這時他與利齒藤不過相距數十步,距本陣尚遠,李承嗣卻似感應到了什麽,猛然轉頭。

極低沈的一聲弓弦響,一根利箭自涼君身後的親衛叢中激射而出,破空而來!

這一箭勢大力沈,來得太過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未等任何人反應過來,已劃過大半個場地,狠狠釘入袁希體內!

眾目睽睽之下,箭尖透胸而出,那人被帶得踉蹌了一下,無聲撲倒。

李承嗣腦中嗡的一聲。

那一箭自身後射出的瞬間,斜靠在步輦上的涼君表情當場僵住,甚至做了個向後扭頭的動作。

然而脖頸只是微微一動,這老者已硬生生止住,與此同時,伸手向下一揮。

精銳的涼軍鐵騎如洪流般沖了出去,搶先出手。

情勢頃刻翻轉,驟然變了死局。

衍軍亦紛紛抽出兵刃,一片怒吼呵斥聲中,李承嗣眼中空空落落,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喊出那個“殺”字。

(待續)

今天不敢回評了,於是……就這樣吧

六十五

刀兵相交,血濺三尺,承嗣眼中卻辨不出半分色彩,戰場的血雨與喊殺突然被拉遠,定格,化為一幅寂靜的、泛黃發舊的畫卷。

他看不到是誰帶著微笑拍馬上前迎戰,看不到是誰突然橫刺裏殺出去奪恰旺城的城門,看不到來不及逃脫的利齒藤如何悄無聲息地死於亂陣,看不到涼軍如何頑抗,反攻,敗退,奪路而逃。

他久久地呆立當場,表情僵硬,臉上似乎還殘留著上一刻輕松的笑意的尾巴。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他站上恰旺城的城頭,才恍然驚醒。

有人一一匯報此戰的損失,有人痛斥涼國的背信棄義,有人熱血沸騰要求繼續追擊逃亡的涼王,有人請示戰俘的處理。

再無人提一句和談。

他安靜地傾聽,回應,安置,安排井井有條,語氣平淡,無人註意到,他袖中的手微微發抖。

待無人再開口,他轉身撫著冰冷的、歷經數百年風霜的巨石,自堞口望向城下。

幾個時辰前發生激戰的地方淩亂而浸透鮮血,在這麽高的地方看過去,連倒斃的馬屍都只剩一個模糊不清的輪廓。

他的聲音帶著些許幹澀,詢問道:“屍首呢?”

這句話來得沒頭沒尾,然而每個人都知道他在問什麽。

負責清理戰場的兩個小校官對視一眼,硬著頭皮上前道:“陛下,戰事起得倉促,拼殺太過激烈,又有戰馬沖鋒……”

另一人唯恐他說出那個字眼激怒天子,搶道:“……我們仔細翻檢,並未發現袁將軍遺體,陛下節哀,或許事情尚有轉機,袁將軍竟是帶傷逃過一劫,也未可知。”

城下大片曠野漫無邊際地向四面伸展,一覽無遺毫無遮蔽,這話顯得蒼白而可笑。

然而預料中的雷霆怒火並未到來,皇帝的背影如凝固般一動不動,半晌,舉起一只手,緩緩朝後擺了擺。

兩人如逢大赦,忙不疊告罪退下。

待城頭只剩幾個親信,承嗣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問道:“說吧,是誰下的手?”

他的語氣平緩而充滿危險。

方五兒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側目看向一旁。

他目光所指之處,孫悅安靜地站出來,一語不發,高大的身軀如天柱傾倒,緩緩跪了下去。

承嗣看著他,點了點頭:“果然是你。”

裴宣德有些發怔,急道:“等等,陛下,難道不是涼人……?”

承嗣淡淡道:“若是涼人設下這計,會不做周全準備,倒讓我們如此輕易拿下恰旺?朕還沒瞎。”

他對著裴宣德說這話,目光卻緊緊盯著孫悅,一瞬未瞬。

孫悅極為不敬地與他對視,沈默。

“你早已做了這個打算?可笑我昨夜還以為……”承嗣緩步走上前去,離孫悅愈來愈近,“那是你之前埋下的,預備‘屠龍’的棋子?想不到竟派了這種用場。”

他每一步都強壓著怒火:“我是不是該感謝你做的安排?這是第三只雪鹿了,孫叔,我從沒真的拿你當臣子看,可是你是不是該先問我一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