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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章 醉酒耍流氓。(入V三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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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前, 桃夭小心打量著車上下來的兩個人。

駙馬眼睛上的白綾竟然不見了,臉上通紅,鬢發還有些許散亂, 長公主倒是神色如常, 只是細看之下, 臉上寫著一股志得意滿的氣息。

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 心道, 莫非長公主這是把人給……

擡頭對上秦舒窈的視線, 又慌忙低下去, 分明自己什麽都沒有做, 卻跟著也開始臉紅起來。

沒想到長公主還有這樣的喜好,不過細想起來也是,殿下她什麽俊美男子沒見過, 從前府裏養著幾十個的時候,大約尋常情形已經引不起她的興致了, 但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門簾一放, 那的確是別有意趣。

她不由慶幸,長公主待她還是好的, 前頭還著意將她支使到另一輛馬車上去, 這若是要她在旁侍奉,眼睛該往哪裏擺呢。

不僅如此,她心裏甚至還相當的高興。她就說嘛, 雖然長公主平日裏待駙馬脾氣不好,有時候顯得駙馬挺可憐的,但她總覺得,長公主對駙馬其實是有情意的。

如今這可算是坐實了。

而且, 府裏的下人私下裏都說,長公主遇見駙馬後,性情較從前似乎和氣了一些,尤其是面對駙馬的時候,雖然有時依然兇蠻,但明裏暗裏遷就駙馬也不作假。

他們倆趁早更進一步,也是好事,說不定長公主往後真的可以轉了性子,那不論是他們這些做下人的,還是宮裏的各位主子,都能松一口氣了。

秦舒窈見這小丫頭面帶喜色,卻也不知道她在高興些什麽,只扭頭向顧千山道:“孤回房換一身衣服,等會兒一起吃晚飯吧。”

顧千山臉上紅意未消,聲音倒還平靜,如常應了一聲,便各自離去。

一路回到屋裏,秦舒窈一屁股坐到床上,就道:“好熱,桃夭去泡一壺茶來。”

桃夭趕緊答應著去燒熱水,秦舒窈倚在床頭,只覺得這初夏的天氣裏在外面逛了一整天,著實有些冒汗,一邊用輕羅小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風,一邊想,要是在她自己的世界此刻已經喝上冰可樂了,在這兒大熱天裏還得喝熱茶,造孽啊。

剛悠閑了沒一會兒,桃夭提著壺進來了,只是神情變得有些奇怪,方才的喜色蕩然無存,反而透著為難,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

看著她動作略微遲疑,往茶壺裏添茶倒水,秦舒窈忍不住問:“怎麽了?”

“啊?沒事,也沒什麽大事。”桃夭笑容有些僵硬,手一抖,茶葉都快灑到壺外面去了。

秦舒窈心情正好,也想不出有什麽事,能值得她轉眼之間怕成這樣,就道:“有事就說。”

“長公主……”

“吞吞吐吐的可不招人待見啊。”

桃夭猶豫了一下,到底是低聲道:“剛才奴婢出去要熱水,遇見管事,說是宮裏報信兒的人來過了,說……說皇後生了,是小皇子,母子平安。”

“哦。”秦舒窈點了點頭,緩緩應了一聲,“這是好事啊。”

桃夭遠遠地站在桌邊,期期艾艾地看著她,神情有些難言。

秦舒窈怔了一下,才從桃夭的眼神裏,漸漸明白過來她在想些什麽,恍然有些楞神。

她前段日子,那樣費盡心力地想要害皇後肚子裏的孩子,桃夭大約是以為,她對這件事執念極深,對皇家恨之入骨,所以如今聽說皇後生產,母子平安,支支吾吾地不敢告訴她,以免觸了她的心情,惹她發怒。

是啊,她前陣子那樣處心積慮,兩次謀劃下手,還打算嫁禍淑妃,看起來的確是恨極了的樣子吧。

但是,她沒法告訴桃夭,實情不是這樣的,她並不是真的願意做一個惡人,她不恨皇家,更不恨那個無辜的孩子,她只是想回家而已。

甚至此刻她聽聞那個孩子平安降生了,心底裏竟然有一點……解脫。

然而見她神情變化,桃夭的心裏卻想岔了,眉毛一蹙,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她面前,神情淒楚。

“長公主不要動氣,奴婢知道長公主心裏不舒暢。”她情真意切,“咱們這次沒能成功,往後還有別的機會。”

秦舒窈低頭看著她,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什麽機會?覆滅大梁朝的機會嗎?這小丫頭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桃夭卻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不論長公主想做什麽,奴婢都會陪在長公主身邊,替您去做您想要做的事,只要……只要長公主能開心。”

“……”

這小丫頭,竟然對原身忠心耿耿到這個地步嗎?

哪怕自己要做的,是國破家亡,所有人都落不到好下場的事,她也願意跟隨到底?

真是的,年紀輕輕,能不能明辨一點是非。

秦舒窈心裏大搖其頭,眼眶卻忽然有一點濕潤。

開心嗎?不,做這樣的事,她沒有一刻是開心的。

她回想了一下,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以後,自己究竟有什麽時候是真正開心的呢?不是借著長公主的身份,去各處耀武揚威的時候,也不是錦衣玉食沈湎富貴鄉,四周下人百依百順盡心侍奉的時候,而是……

是剛才在馬車上,親顧千山的時候。

好像只有這時候,她才能短暫地忘記要回家,忘記要去興風作浪,推翻這個王朝,而是只想逗一逗眼前人,然後借著施以懲戒的名義,輕輕地吻下去。

他的嘴唇好軟,有淡淡的清香,親起來好舒服。

會讓她一瞬間恍惚,如果她什麽也不用想,只需要在這一方小天地裏,過好自己的日子,做能讓自己開心的事,該多好。

“長公主,您別這樣……”

桃夭見她不說話,還以為她是被皇後平安生子一事打擊得厲害了,膝行上前幾步,輕輕扯了一扯她的裙擺,眼淚汪汪。

“雖然小皇子生下來了,今天早上您去找陸將軍,也沒成功,但您千萬不能自個兒先難過,咱們再想法子就是了,長公主想做什麽,奴婢一定眼睛都不眨一下,按您的吩咐去做。”

秦舒窈哭笑不得,這小丫頭的忠心倒是讓人感動。

只是她忽然覺得沒意思到了極點。

“還有什麽法子呢?”她頹然往床頭一坐,“好像孤願意成天折騰似的。”

沒想到這一坐,枕頭底下卻突然掉出一件東西來,落在地上。

她和桃夭同時楞了楞,才看清,那是一只絨布制成的貓咪布偶,不過巴掌大小,甚至看起來有點可愛,但是她們都很清楚地知道,它是什麽東西。

桃夭神色惴惴,不敢伸手去碰,偷眼打量著她。

秦舒窈彎下腰去,輕輕把那東西撿起來,握在手裏,若有所思地摩挲了幾下,桃夭的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長公主……”她帶著顫音,“您,您真的舍得呀?”

“什麽?”秦舒窈一時沒反應過來,皺眉望著她。

桃夭臉色為難,小心翼翼,似乎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囁嚅出聲:“您真的要犧牲駙馬呀?”

“……”

秦舒窈頓時明白過來,這是誤會了。

她前腳剛一臉頹唐,說還有什麽法子,這會兒就把巫蠱拿在手裏把玩,確實看起來就像要走歪門邪道,怪力亂神的。

她握著手中布偶,心裏五味雜陳。

的確,假如按照巫女所說,借助巫蠱之術,心想事成,沒有什麽是辦不到的,甚至不用她操心布局,只要輕輕松松說出心願即可。

只不過,代價是顧千山會替她承受反噬。

巫女說過,所求越多,受到的反噬就越重,輕則病弱,重則身死,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那麽,她舍得嗎?

秦舒窈在心裏想了想顧千山的樣子,猛然心悸了一下,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布偶。

誠然,她做不到。

有那麽一瞬間,她還是有點後悔的,如果當初不被愧疚心理支配,不多管閑事,任憑顧千山與她擦肩而過,消失在人海裏,此生都不見第二回 ,那她大約還是能夠狠下心來,求助於巫蠱,而任由他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裏悄悄死掉的。

看不見,不相識,就不會有太多的負疚。

她也可以像先前試圖謀害皇後,逼迫淑妃的時候一樣,說服自己,這不是屬於她的世界,這裏的一切對她來說,或許就像一個游戲一本書一樣,沒有太大的不同。

但是,她偏偏多事,不但把顧千山圈在了眼皮子底下看著,還給了他駙馬的名分,那許多事情,就難免不一樣了。

假如一個人,擔著你夫君的名分,永遠溫和好脾氣,說什麽都答應,從不懂得生氣,即使明擺著是被欺負了,也不會覺得委屈,你有意冷落他的時候,他就遠遠地自己待著,你願意理他的時候,才發現他竟然還有一點可愛。

他看不見,覺得自己眼盲的樣子很醜,但是敢在你面前摘下縛目的白綾,敢被你牽著大步往前走,而沒有半點猶豫。

你抱過他,也親過他……

秦舒窈擡手捂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不想說自己喜歡顧千山。但這樣要是也舍得,那屬實是沒有心了。

不過,她卻沒有辦法對桃夭說這樣的話,不然桃夭可能會驚詫地發現,自己伺候了二十年的主子突然變了一個人,她這個惡人長公主的人設也岌岌可危了。

幸好,她這段日子以來,冷言冷語都快養成習慣了。

於是只聽她不鹹不淡地哼了一聲,將那巫蠱布偶隨手往袖子裏一丟,“他,也沒有什麽值得孤舍不得的。”

桃夭癟了癟嘴,只覺得一陣心酸。

這些年來,長公主雖然脾氣專橫,惡事沒有少做,但她總覺得,長公主對他們這些近身的人,還是有厚待幾分的。就好像她,知道自己不聰明,也不很能幹,最大的長處就是聽話,動不動就下跪求饒,但長公主從未真的把她怎麽樣過。

卻沒有想到,長公主片刻前還在車上和駙馬親近,此刻竟然就能說出也沒有什麽舍不得這樣的話來。

她想不明白,長公主為什麽唯獨對駙馬這樣狠心,連她都忍不住替駙馬覺得有些委屈了。

秦舒窈看著這小丫頭肉眼可見地難受,像是要哭了的模樣,也不太清楚她的思緒在哪個點上。

只嘆了口氣吩咐:“讓廚房把菜端上來吧,去請駙馬一起吃晚飯。”

桃夭迷茫地看了她一眼,忙不疊地去了。

晚飯擺在偏廳裏,推開門外面就是院子,架子上爬滿了紫藤花,在傍晚的光線裏格外寧靜好看。

菜是家常小菜,在這樣漸熱起來的天氣裏倒還能讓人有幾分胃口。

顧千山出現在門口,停下腳步,似乎仔細聽了聽裏面的動靜,才道:“長公主來了?”

秦舒窈淡淡應了一聲:“嗯。”

於是顧千山慢慢走到桌邊,預備坐下。

他仿佛是聽著她應答的聲音,分辨了方向,不偏不倚,走到她的對面,然而伸出手探了探,卻沒有摸到椅子。

然後就聽見秦舒窈再度開口:“坐在孤旁邊。”

他倒還是一貫的從容,面對這個要求,既不驚訝,也不羞赧,臉上沒有半分不自然,就好像下午在馬車裏的那一幕沒有發生過一樣,依言走到她身旁,緩緩坐下。

反倒是秦舒窈更不自在一些,一時間竟然找不到更多的話可以說。

他們成親這兩月以來,別院而居,一起吃飯的次數統共也沒有幾回,大多數時候,她總是有意避開他,好像這樣他就不會再給她算稀奇古怪的卦,不會再阻攔她去進行她的計劃。

此刻忽然像尋常夫妻一樣同桌吃飯,竟然有點不習慣。

一旁有侍女上前伺候,布菜添湯,二人安靜地各自吃飯,不過片刻,秦舒窈實在有點忍不下去,覺得再不說點什麽,就快憋死了。

“這是什麽?”她用勺子舀起湯碗中某種半月狀的白色東西,“仿佛沒有見過。”

侍女還未答話,顧千山卻大約是聽見了瓷勺磕碰的輕響,先開了口:“長公主說的,是湯裏白色的,有些像腰果仁的東西嗎?”

“你怎麽知道的?”秦舒窈奇道。

身旁人微微一笑:“這東西是江南物產,我猜想長公主是不一定見過的。”

秦舒窈聽著他的話,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

“你到過江南嗎?”她問。

“我從前在道門修行,九明山青雲觀,正是在江南的。”顧千山唇邊帶著笑,“那時候我年紀還不大,夏天的時候,會跟著幾個師兄一起去山間的湖裏采菱角,在湖邊就地剝了吃,有時候也帶回道觀裏孝敬師父師叔。山下的集市裏也有人賣的,多得很。”

哦,對,他是在那裏修道的,那座道觀的名聲仿佛還相當的響,初見之時桃夭就向她提過,這也是他在帝京這樣受人追捧,被譽為神算的原因。

只是她那時對他並不上心,轉眼就忘了,從沒想過多分幾分心思去留意他的過往。

她對他,好像一直也沒上過心。

秦舒窈看著眼前的人,忽然有些感慨。

她見到顧千山的時候,他已經是這副清逸出塵,活脫脫世外高人的模樣,日常一言一行也都穩妥沈靜,她有時候還在心裏腹誹,這怕是修道修傻了,但她倒沒有想過,他從前是個什麽模樣。

原來他也有過這樣無憂無慮,甚至有些頑皮的少年時光,講起來的時候,唇邊也會掛著笑。

而顧千山似乎憶起從前,談興很濃,饒有興致地對她說:“這個時候吃到的,應該是水紅菱,顏色就像胭脂一樣好看,剝出來的菱角也是脆嫩的,生吃也很清甜。若是到了八九月,再上來的就是老菱角了,用來煮湯或是磨成菱粉做點心倒很是軟糯。”

他難得一口氣說這樣多的話,秦舒窈聽在耳朵裏,倒也覺得挺有意思。

她心想自己從前倒也不是沒有聽說過這種東西,印象裏媽媽或者外婆總是煮過的,但總也想不起來去吃,沒想到從顧千山的口中說出來,就像帶著江南的水汽一樣,很引人入勝。

只是她聽著聽著,忽然覺出是哪裏不對了。

“你……難道從前是看得見的嗎?”她臉上寫滿詫異,斟酌著問。

她前些時候,派手下的人去查顧千山,記得很清楚,他們說,他十五歲那年拜入師門的時候,就是雙眼全盲的,只是再往前的事就查不到了,或許是流落街頭的小瞎子也沒一定。

但是,假如是生來眼盲的人,他不可能知道水紅菱是胭脂的顏色,先前聽她問的時候,也不可能立時猜到,她說的是湯裏白色的,像腰果仁一樣的東西。

那他分明,是後天才致盲的。

那會是什麽原因?

顧千山被問到這樣的話題,臉上卻沒有半分不虞,甚至連停頓也沒有,好像她問的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話。

“是,但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微微帶笑,“是在我入青雲觀之前。”

“你……”

秦舒窈遲疑著,不知該怎麽說。

顧千山的眼睛好看,她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就忍不住在想,這樣漂亮的一雙眼睛竟然瞎了,多可惜。

因為他在她面前不蒙白綾,她仔細瞧過,他的眼睛完好得很,沒有半點傷痕,除了眼神終究與別人不一樣,空洞黯淡一些,其餘幾乎與常人無異。

她一直在心裏隱隱好奇,他究竟是怎麽盲的,是不是全無醫治的辦法。

但她此刻想問,卻終究開不了口。

只是顧千山卻好像讀懂了她內心所想一樣,平靜地自顧自說了下去:“我十五歲那年,家裏出了些變故,我喝錯了藥,弄傷了眼睛,家人放心不下,托人將我送到青雲觀拜師學道,也算是有個安身之所。”

好奇怪。

秦舒窈在心裏嘀咕,這是什麽人家,兒子瞎了眼睛,不能留在家裏看顧著,反而要狠心送到山上去當道士。

但轉念一想,或許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好歹有個地方收留,往後或許還能憑著道家本事混一口飯吃,就好像顧千山初來帝京時在街頭算卦一樣。

至於人家家裏究竟是發生了什麽變故,再多問下去,也就沒意思了。

她看著眼前人沈靜的面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家,不由悵然。

她又何嘗不是與家人猝然分別,身不由己,在這陌生的地方獨自生活,從這一點上來說,她和顧千山仿佛也有些相通之處。

只是這樣的話,她卻沒有辦法與別人說,連一個能傾聽能排解的人都沒有。

她忽然將手中筷子一放,扭頭問:“有酒嗎?”

侍女一楞,心說從前長公主倒是挺喜愛美酒,不時召後院男寵陪著飲酒作樂,令樂師舞姬助興,但自從與駙馬成婚後,倒是許久沒有再喝過酒了。

她回過神來,連忙道:“有,只不知長公主想要哪一種?”

秦舒窈心說,這地方的酒她也不熟悉,叫不上名字來,但聽說古時候的酒度數都低,所謂烈酒在她這個現代人喝來,也醉不了人。她想要借酒澆愁,酒氣太輕了豈不是灌個水飽。

於是大手一揮:“拿最烈的來。”

“啊?”侍女顯然地遲疑了一下。

她只道這裏的人沒見過世面,催促道:“還不快去,盡管拿上來,多拿一些。”

侍女不敢違抗,匆忙就去了,少頃捧上來兩個不小的壇子,破開紅紙封泥,頓時酒香撲鼻。

盡管秦舒窈對酒並無研究,但也聞得出是好酒,心裏感嘆這長公主的府裏果然最不缺的就是好東西。

她將侍女端來的酒杯拿起一只,往顧千山面前重重一拍,“陪孤喝酒,你敢不敢?”

問完,連自己都覺得這架勢有點好笑。

果然,顧千山的唇角抿了一下,像是將笑意忍了下去,好歹換上一副如常的面孔,“長公主想喝,我自然奉陪。”

侍女想上前替二人倒酒,秦舒窈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豪情壯志,忽然擺擺手,“你們都下去吧,不必在孤眼前站著。”

長公主都這樣說了,下人哪有不懂事的道理,一溜煙就散了個幹凈。

秦舒窈自己端起壇子,手抖了一抖,心裏念了一句真沈,但倔強地晃蕩著給兩個人都滿上了酒,把杯子往顧千山手裏一遞,“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顧千山想說,自己其實知道杯子在哪兒,但終究是咽了下去,只是笑了一笑,仰頭將一杯滿飲而下。

秦舒窈倒沒想到他如此幹脆,訝異地挑了挑眉,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酒香撲鼻,香濃醇厚,喝一口,只覺入口回甘,毫無苦澀辛辣之味,即使她不怎麽懂酒,也辨認得出是上佳。

她放寬了心,將一杯喝得幹幹凈凈,酒入喉暖身,突然將人調動得有些興奮。

她回手捧起酒壇,又將兩杯倒滿。

這時候她聽見顧千山問:“長公主為何突然想到飲酒?”

因為離家萬裏,酒入愁腸啊。

她在心裏道。

但是面子上,她卻不能這樣說,反而借著酒意,嘿嘿輕笑了兩聲:“花前月下,美酒佳人,這個道理不懂嗎?”

顧千山不意被她這樣調侃了一句,白皙臉龐上頓時又透出幾許粉意來,略略偏過頭掩飾了一下。

秦舒窈就笑得更促狹。

她望著身邊的人,默默又是一杯酒下肚,忽然在想,果然還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最輕松。

長得好看,脾氣又好,波平如鏡的外表下面,有時候還挺有趣的,被她逗的時候又會臉紅,而且,還是她名正言順過了聘的駙馬。

她偶爾也會想,如果真的回不去原先的世界,留在這裏當這個長公主,有他陪在身邊,好像也還不錯。

被她調笑了一句,臉紅了半天,卻不見她有進一步舉動,顧千山忽然覺得,這仿佛不大像長公主的作風。

但是他又是看不見此刻情狀的,只能問:“長公主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

秦舒窈撇了撇嘴,“想給你灌酒。”

秦舒窈是有心借酒澆愁,喝得酣暢淋漓,顧千山是來者不拒,只要她遞到他手中的酒,悉數一飲而盡。

二人一連推杯換盞幾番,秦舒窈才覺得臉上有些微熱,頭腦也有了幾分微醺,心說這古時候的酒力道果然輕,要不是她剛才喝快了幾杯,恐怕這會兒酒意還沒上來呢。

喝酒嘛,就該是這樣感覺才對。

她一邊倒酒,一邊側頭看著顧千山,忽然頭腦一熱,脫口而出:“你喜歡孤嗎?”

顧千山猝不及防,被一口酒嗆得咳了幾聲,臉上終於露出少見的驚慌。

“長,長公主……”他丟下手中酒杯,無措道。

秦舒窈看著他語塞不答的模樣,楞了一楞,忽然不知怎麽的,心底裏就升起一股委屈,甚至是憤懣來。

明明她那麽想回家,為了他,連近在手邊的巫蠱都可以不用了,他卻連一句喜歡都說不出來。

她忽地扔了酒杯,欺身上前,一把抱住了顧千山。

眼前人驚得全身一動也不敢動,低聲道:“長公主?”

盡管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她擁抱,更親近的也不是沒有做過,卻總覺得面前發生的這一幕與先前的都有所不同。

他只感到秦舒窈身上的香氣混合著酒氣,撲面而來。

“我不叫長公主。”面前的人似乎極為不滿,認真地糾正他,“我叫秦舒窈……也不對……”

她打了個酒嗝,呆了一會兒,“我叫遙遙,我媽叫我遙遙。”

顧千山感覺到,這人好像是將頭靠在了他的肩上,氣息暖熱,一陣又一陣拂在他的鬢邊,像從前山中小鳥的羽毛,撓得人遍體生酥。

他僵直著身體,遲疑道:“長公主,你醉了。”

“誰醉了?”秦舒窈把頭埋在他肩窩裏拱了拱,換得顧千山頓時面紅耳赤,“這裏的酒才這麽一點兒度數,才醉不了我呢。”

她擡起頭,看見眼前人的模樣,忽然呆了一呆。

顧千山的膚色很白,此刻也不知是出於羞澀,還是也有酒氣熏染的緣故,臉頰透著桃花般的紅,雙唇泛著微微水光,讓人看在眼裏,只覺得氣血上湧。

她雙手攀上他的肩,將臉湊近過去,透著幾分無賴,“我們到院子裏,對著月亮喝酒,好不好?”

面對這醉鬼,顧千山是絕沒有辦法拒絕的,只能順從地讓她拖著,一路到了院子裏。

紫藤花架子底下有一套石桌椅,秦舒窈將他往椅子上一按,還不忘叮囑道:“小心點,別摔了。”

他哭笑不得,也不知道現在更不清醒的是誰。

方才喝第一杯酒的時候,他就嘗出來了,這是宮裏的玉露白,其酒色清,而味甘,初入口時不覺酒烈,一刻鐘後才覺酒意上湧,後勁足得很,不知道它厲害的人第一次喝,很容易喝醉。

他少年時候從父親那裏偷嘗了幾口,也醉得睡死過去,後來被家中笑了許久。如今想來,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一樣了。

這樣的禦酒,等閑不得見,也就是長公主府裏還能有。

此刻夜幕初降,天邊一彎新月,不甚明亮,勉強算得上是對月飲酒吧,透過頭頂疏密錯落的紫藤花看著月光,倒也別有一番意趣。

旁邊的廊下已經點上燈火,半明半暗之間,映得眼前人的面容分外好看,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秦舒窈看著身邊正襟危坐,方寸不亂的人,忽然癟了癟嘴,“你是不是很不喜歡我啊?”

“……”

顧千山一時間無言以對。

她倒也不像是非得要他回答,連酒杯也不用了,自顧自抱起酒壇,往嘴裏灌了兩口,喝得急了,有少許酒液順著脖子流到衣領裏,她只隨手一抹,也沒有很在乎。

“也對,我又兇,又壞,整天想著怎麽害人,對你也不好。”秦舒窈自嘲地笑了笑,“你要是喜歡我,那你一定是腦子壞掉了。”

顧千山看不見她的樣子,但聽在耳中,也覺得心緒有些覆雜,像是什麽東西壓在心頭,沈沈的。

他斟酌了片刻,輕聲道:“長公主,不是……”

然而剛一開口,卻忽然被人重重一頭紮進懷裏,他沒有防備,只來得及輕輕驚呼一聲,身子便控制不住地向後仰去。

但落地時,身後卻被人雙臂一護,盡管這人毫不客氣地壓在了他的身上,手卻不能更及時地枕在他腦後,剛剛好一點也沒有磕碰。

秦舒窈酒醉之下,沒有分寸,倒也忘了他眼睛看不見,對她的動作是無法預期的,聲音裏帶了兩分驚慌:“對不起,你疼不疼?”

顧千山躺在她身下,品味著那千載難逢的三個字,心裏道,假如是讓別人聽見,怕不是該疑心長公主中邪了。

他唇邊帶了淡淡一抹笑,甚至有幾分故意,“不疼,長公主不是護著我嗎。”

不知道怎麽的,秦舒窈的眼睛忽然一酸,眼前有些許模糊。

剛才被嚇醒的兩分酒意,此刻又回來了,她竟然也沒起身,索性趴在眼前人的胸口,默默待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可是顧千山,我好喜歡你啊。”

顧千山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維持著這個荒唐的姿勢,沈默了片刻,才輕聲道:“長公主,你是醉了。”

秦舒窈憑著那僅存的一絲清醒,意識到,這人看似不聲不響的,但酒量比她好得多,此刻還與平日一樣,冷靜而自持,自己此刻的言行在他看來,大概蠢得很。

她忽然就感到一股委屈湧了上來,眼淚止不住地往外冒。

“我才沒有醉!”她帶著哭音喊,“我就是好喜歡你啊。”

喜歡到,連家都可以不回了。

顧千山聽見她聲音裏驟然染上的哽咽,怔了一怔,忽然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猶豫了一會兒,才擡起手來,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卻不料,秦舒窈陡然哭得更厲害了。

要不是府中下人猜測長公主要與駙馬花前月下,都躲得遠遠的,此刻必定要把下巴都驚掉了。酒醉之後的長公主,與平日簡直判若兩人。

她毫無形象地抱著顧千山猛蹭幾下,眼淚一股腦全蹭在他的衣襟上。

“我好想家啊。”她抽抽噎噎地,哭得和三五歲的小孩也沒什麽分別,“我爸我媽都不知道我在哪裏,你說他們會不會在想我啊?”

顧千山的臉色極輕地變了一變,像是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但他的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會的,哪有父母不想念兒女的。”

秦舒窈臉上掛著眼淚,擡頭看了看他,“你呢?你會想家嗎?”

“想,但是他們都已經不在了。”顧千山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

秦舒窈楞了一楞,好像從醉意裏清醒過來了一丁點,輕聲道:“對不起。”

眼前人微微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不知道為什麽,秦舒窈總覺得,雖然他臉色不改,眼睛裏更沒有情緒,但那笑容底下卻透著隱約的悲傷,還有一些她看不明白的覆雜東西。

她掙紮著往上蹭了幾寸,擡手去摸顧千山的臉,“哎,我錯了,你不要難過。”

結果讓她這麽一番折騰,袖子裏忽然掉出一件東西來,落在顧千山的胸前。

他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臉色驀然白了兩分。

“別怕。”秦舒窈還稀裏糊塗地安慰他,“只是……只是一個布偶而已。”

是她先前與桃夭說話時,順手塞在衣袖裏的巫蠱布偶,長得人畜無害的樣子,絨布貓咪握在手裏軟和又舒服,甚至像帶著兩分笑模樣。

她輕輕握在手心,突然就更難過了。

也不知道她在自己的世界,到底怎麽樣了,爸爸媽媽是不是在為她擔心,而她在這裏,放著捷徑不走,回家遙遙無期,只是為了一個連一句喜歡都說不出口的人。

“真坑。”她埋在顧千山胸口,咕噥了一句。

顧千山面對這一會兒對他好,一會兒又罵他的人,笑容無奈。

秦舒窈醉得神志不清,握著布偶,低聲喃喃:“我好想家啊,好想回家。”

她埋著頭,看不見眼前人的臉色陡然更白了,在透過紫藤花架灑落下來的月光裏,白得像一碰就碎的霜一樣,唇角的笑容顫了顫,卻勉強支撐著不落下去。

“好啊。”他聲音柔得像要化開了去,“只要你想,就能回家了。”

“不可能的。”秦舒窈嘿嘿笑了兩聲,眼神迷離,忽地湊上前,故作蠻橫,“來,讓我親一口。”

然而豪言壯語剛出口,下一刻就一頭栽在了顧千山身上,醉得不省人事。

顧千山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笑意裏含著心酸。

秦舒窈這一覺睡得,都快到地老天荒了,一夜盡做亂夢,一會兒是從前的日子,上班下班,穿衣吃飯,和爸媽一起看電視聊天,偶爾在他們拌嘴的時候勸兩句架,一會兒又是近些天來發生的一幕幕。

她故作兇狠對顧千山冷言冷語的時候,他天經地義一般說“我是你的駙馬”的時候,他被她質問了也不知道怕,反而臉微紅著說“最好不要在這裏”的時候,還有她把他堵在馬車角落裏,輕輕吻下去的時候……

醒過來的時候,頭疼得厲害,眼睛也睜不開,只覺得不是自己睡飽了才醒的,好像是身邊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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