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光的面前,他輸得狼狽又無力。連反擊都沒有展開。

+++++++++++++++++++++++++++++++++++++++++++++++++++++哨聲響起來的時候,身披白色球衣的13號剛好投出了一記壓哨三分。

紫原抱著一包零食,嘴裏還叼著一根美味棒走進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這一幕。他懶懶散散地望了一眼計分板,“哢嚓哢嚓”嚼著嘴裏的美味棒,含糊不清地對著身邊一臉嚴肅的青峰道：

“啊——小黑仔好厲害啊，才第一節結束就領先了13分啊。”

“……紫原你給我睜大眼睛看看。”

“嗯——？”

“……你把得分板看倒了吧？”

聞言，紫原微微睜大了一些眼睛，又重新看了一遍面前的得分板。

“啊……？小黑仔他們，落後了13分嗎……？”

場上的形勢一目了然，從雙方臉上不一樣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了。芥川身邊分散站立的是幾張陌生的面孔,看著裝就知道是芥川的隊友,清一色的白色隊服，樣式頗有種當年誠凜的感覺,球衣號也是按順序挨著的，從13號到16號，只有芥川是身披11號球衣。而這幾個隊員裏，有兩個則是個頭極高的外國人。

由於四節打滿會導致體力不支的問題，赤司特別安排了每一節只打五分鐘。但就是這五分鐘，卻像是給黑子潑了一盆冷水，讓他淋了個透心涼。

“哈哈，一開始我還擔心，對方是大學生，我們這些高中外援會輸得很慘呢！”

“也不要這樣說，這才第一節，也許前輩們是保留了實力。”

“說得對，那我們也要更加努力啦，看看能不能把分差擴大！”

“加油——！”

對面充滿了氣勢的鼓舞話語讓黑子的臉色很不好看。他低頭用柔軟的護腕擦了擦下頦的汗水，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隊友，與帝光相似的隊服，現在卻透著完全陌生的味道。

總結第一節的問題，誰都能看得出來，信任危機。即使黑子努力地去配合其他的隊友，但對方卻絲毫不給面子，分球不會給黑子，甚至有些時候當黑子拿到球準備運球過人時，身邊的隊友會突然搶斷然後自行得分，這種明顯的不信任讓黑子心裏越發涼了起來。照這種形勢打下去，慘敗根本就是無可避免的。

短暫的三分鐘休息，黑子鮮少地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遞水的赤司，希望他能說兩句。但沒有想到的是，赤司只是把水遞給他，然後就只是低頭在記錄本上開始寫東西。

黑子怔了片刻，不等他再開口，身邊的隊友已經開始抱怨了：“他媽的，都說了你別再投三分球了行不行啊？你自己的命中率本身就低還投什麽三分球，不嫌丟人啊？”

“你還有臉說我？瞧你那樣子，黑子運球運得好好的，你搶斷個什麽勁兒啊？”

“好了，你們不要吵了，只要你們兩個盯緊了對方兩個外援的話也不至於打得這麽吃力。”

“——你誰啊，你是隊長嗎？讓我們盯？你個子最高你怎麽不去盯啊？光說不動……”

似乎是嫌這些人太吵，赤司微微蹙眉，過了會兒就拿著記錄本轉身走到了比較安靜的角落繼續寫著東西。黑子默默看著赤司的身影，過了會兒，轉身對身邊那些還在抱怨的人開口道：“大家，能聽我說一句麽？”

心平氣和的語氣在相互的指責聲中尤為特別，微微楞了下神，幾個人把目光投給了身後存在感一直很低的人身上：“上一節的失分我們都有責任，我沒有合理運用我的技能為大家創造更多的進攻機會，下一節我一定會抓住更多的細節，爭取為大家梳理出最舒服、合適的進攻路線。”

面對那些微微錯愕的表情，黑子一直保持著溫和的笑，語氣也沒有什麽起伏：“相信大家都不想要把分差繼續拉大吧？那麽我們就盡力地縮減，然後反超。”

“——所以希望大家，也可以努力地配合我。”

“拜托了。”

黑子認真地俯身鞠了一躬，他這個樣子是徹底讓對面的隊友說不出來一句反駁的話了。幾個人相互猶豫地看了幾眼彼此，其中一個威懾力比較強的也算是識大體的人率先點點頭道：“好吧，我們盡量。”

第二節哨響的時候，雙方陸續地回場。

芥川活動了一下手腕，發現黑子站到了他的面前。笑了一下，芥川歪頭看他：

“前輩第二節要防我？”

“是的。”

黑子很誠實地點頭，俯下身慢慢展開雙臂，做出了盯防的動作。不過他比芥川矮了不少，這個樣子在芥川看來倒是有些滑稽了。低笑一聲，在第一球被那個外國外援勾到的時候，黑子立刻一個左晃然後順右突破，芥川餘光一瞥就盯住了黑子實際移動的右腳腕，直接晃身阻擋，下一秒眼前的人就已經消失了。

已經早已熟知了黑子的這一特技，芥川根本沒有楞住，他微微退後了一步，直接朝著持球的人吼了一聲：“註意身後！”

但很顯然，芥川的警告太晚了。持球的13號才剛剛運氣球就感覺到側後方一陣風刮過，再回神時只看到一直手從身後伸出來將球狠狠扇飛的餘影。

黑子根本沒有讓球在手掌裏多停留半秒，看準了接球人，這一掌直接就把球抽到了正對面正盯防著14號的隊友手裏。

矢野持球後立刻放開盯防對象直接往籃下沖，雖然命中率不高，但他的突破能力極強，因為個子也比較矮小，只是一個虛步晃動就繞開了堵上來的大高個，沖入籃下一個勾手就上籃得分。

黑子的技能逐漸見效，看著輕松拿下第二節的首分後，黑子自己也松了口氣。誰能得到這第一分……這一節就會有更多的士氣。

後面的進攻也頗有成效，黑子的大腦已經逐漸清晰，梳理出的進攻路線也是相當的有效。比分交替上升，但黑子這邊的得分更多，很快就把比分縮小成9分。對於他的Misdirection，芥川似乎對付得不是很得心應手，而且也沒有找到快速突破的方法。

不斷地有分入賬，這表示，他們“初次”的合作成功了，對彼此的信任也更接近了。黑子無意間掃過斜對角的一個隊友時，後者少見地朝他露出了一絲敬佩的笑意。

靠著搶斷加助攻得分，第二節的形勢漸漸掌控在了黑子的手裏。在芥川運球準備突破的時候，黑子眼神微暗，似乎下定決心一定要把人盯防住，然後快速搶斷。

所以在芥川一個瞬步突破的同時，黑子迎合他的跑動直接沖過去，消失了半秒後出現在了芥川的右側後方，並攏五指直接橫切過去。

這一個斷球依然是成功的。

黑子的指腹剛剛接觸到旋轉著的籃球粗糙的表情，他餘光就看到了左手邊擁有著進攻機會的隊友。

手腕發力，就要將球打過去的前一秒，他只感覺到耳鬢的散發被風刮亂了。

再回神時，原本還牢牢掌控於股掌內的籃球已經消失不見。

他匆忙回頭，只看到了已經反斷球成功的芥川轉身為籃下跑動的身影。

從飛快的搶斷到被搶斷，只有短短的幾秒鐘。

黑子臉色有些發白。

他知道，芥川找到了突破他技能的辦法。倘若是曾經的芥川，還無法很順利地做到這一點。

果然如同之前的火神所說，這個孩子的潛力是無窮大的，外界很容易就可以激發出他的無限潛能，讓他在短短的時間內飛速成長。

真的是個天才啊。

黑子低嘆一聲，不能不讚嘆芥川的能力。

因為無法成功克制他的技能，所以就靠著速度上的優勢來彌補嗎？

由於極速度地斷下了黑子的球，芥川體內的血燃燒得更旺，他幾乎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帶球連過兩人，都沒有沖入內線就直接三分出手，甚至連標準的姿勢都沒有達到。就盡管如此，三分還是穩穩入賬。

黑子聽到了身後隊友的驚訝聲，餘光看到了場外黃瀨焦急的神情，還有青峰徹底沈下來的臉。他所聽所看的一切都讓他焦慮起來。他一點都不想要輸，他不會忘記赤司說過的話，這場比賽不僅僅是像芥川證明自己，也是在向新隊友證明自己，更是自己對自己的證明。

因為太想要贏了，他甚至感覺到手心裏都冒出了黏膩的冷汗。

這關鍵的一個球似乎就成了整場比賽的轉折點，之後黑子的多次搶斷都已失效，然後就是焦躁的隊友們連連出現的失誤。黑子覺得自己逐漸的跑不動了，明明才第二節，每一次邁步卻都沈得很。

就在他恍惚了半秒的時候，矢野的一個傳球穩穩地砸在了他的懷裏，已經是條件反射地持球去組織進攻，黑子卻發現沒有一個人有進攻的機會，無論是哪一面都有對手的嚴防死守。咬緊了下唇，黑子轉身一個假動作背拋，繞過了面前的14號，來不及再去助攻，他外線直接擡手射籃，三分直指籃筐。

籃球砸在了框架上，飛快地旋轉了兩圈，然後落出了籃筐。守在籃筐下面的那個外援一勾手就搶到了籃板，擡手比劃了一個手勢迅速調整隊形，黑子看了眼他們移動的陣型，立刻朝著矢野低喊一聲：“矢野君，防住芥——”

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矢野就已經領悟到黑子的用意，他是離芥川最近的球員，幾乎是立刻折身往芥川那裏沖，但是在黑子開口的同一秒，芥川已經穩穩地接住了來自隊友的傳球，他微微勾唇，彎起雙臂，身體略微傾斜，手腕一個用力拋球出手。

不知道是怎樣想的，矢野實在是過於想要阻礙芥川的得分，在極其躁動的情況下，他突然一個擡肘重重地頂在了芥川的腹部上，就算是有了這種明顯犯規的舉動，但之前芥川已經射籃出手。

痛苦地嗚咽了一聲，芥川緊緊揪著隊服摔在了地上，球也在同一時間穩穩落入球框內。

哨響就如同可怕的審判。

“26號防守犯規，11號加罰一球。”

如此一個二加一，就這樣成為了第二節的結束語。黑子沒有再看得分板，他已經不想知道自己落後的多少分。他默默看著芥川被隊友從地上拉起來，後者唇角邊止不住的笑意在黑子眼裏刺眼無比。

後兩節的比賽幾乎沒有任何的看點。形勢已然是一邊倒。

黑子已經明顯地感覺到身邊的隊友跑動的步伐減慢了很多，連進攻都變得無力起來。他焦急地看了幾眼他們，可是忙著去梳理進攻，他也沒有辦法找到合適的機會去鼓勵他們。

別放棄啊……大家。

當對手將球一個個地從他們眼前穩穩投入籃筐，或許是角度的問題，黑子看不到對手的表情是否是輕松得意的，還是依舊認真謹慎的。但他看到了身為自己的隊友，那些人已經完全失落了的表情和黯淡的目光。

到底是差在了哪裏？自己的進攻套路梳理得很清晰，究竟是哪裏不對？

越急越無法想清楚，黑子咬緊了下唇，在隊友的投籃再次沒有命中之後，他果斷地折身回防，路過矢野的時候，低聲道：“矢野君，拜托，讓大家跑起來吧。”

矢野聽到黑子的話，臉上陰霾的表情一點都沒有減少，汗水不斷地從他的額頭上冒出來，滑過下頦滴落下去。他甚至都沒工夫去擦拭，只是這樣匆匆地跑過黑子，留給後者一個倦怠的背影。

——打籃球，不就是因為喜歡麽？

黑子突然就想起了青峰的那句話，他突然有些恐慌，他在想他的隊友，與他並肩作戰的同伴，是否真的熱愛著籃球，是熱愛著籃球，享受著奔跑於球場上聽著球鞋摩擦地板時吱呀作響的聲音，還是熱愛著贏得比賽時的快感？當感覺到快要輸球時就會放棄，這種自我的質疑……真的是深深喜歡著籃球嗎？

第三節與第四節都過得格外漫長，當矢野的球被再次搶斷的時候，黑子停下了跑動。

他們越體現出弱者的姿態，對手就會更加有得勝的決心。

他不甘心，不甘心這樣放棄。

即使這場比賽會敗掉，他也要擁有屢敗屢戰，不斷重生的力量。

不就是因為熱愛……所以才在堅持嗎？

“大家——”

黑子站在原地，看著越跑越遠的隊友，第一次這樣大聲地喊出來。率先停下步伐回頭看他的是矢野，接著是另外一個隊友，然後陸續都在回頭看他。

赤司靠在鐵網前面，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籃球，不是一個人的運動。即使我再如何努力地跑下去，沒有你們，這一場比賽就沒有勝利的可能！”

黑子的聲音不算大，卻相當有力，每一個字的音節都吐露得極其清晰。他湛藍色的眸子澈然得毫無一絲畏懼，竟讓芥川有了一種他們才是落後者的錯覺：“讓我們……”

微微笑起來，黑子的唇揚起了一個弧度，就好像他已經看到光在朝他輻照過來：“——一起來打籃球吧。”

矢野怔怔地看著黑子的笑容，幾乎是過了幾秒才回神。他突然感覺到緩慢得發沈的腳突然有了力量，他揉了揉拳頭，低笑了一聲：“真是的，要鼓勵就直接說點鼓勵的話，說這種笑死人的話……你不覺得很丟人嗎？”

黑子的笑更加柔和：

“說得也是呢……那，拜托矢野君了。”

隨著矢野的活躍，其他人也很快受到了感染，紛紛有了打下去的欲望。這種情緒在飛快地傳遞著，每個人的眼神中所流露出的神情全都變了。

帶著對勝利的決心與毅力。

“好了，努力反擊吧兄弟們！”

矢野低喝一聲，雖然人只是寥寥無幾，但就是因為人數不多，彼此的應聲更顯堅定。

也就是他們的聲音剛剛落下，全場結束的哨響殘酷地撕裂了他們的餘音。

黑子唇邊的笑就這樣僵住了，都沒來得及褪下去。他慢慢地看向計分板，上面刺眼的29分分差讓他原本回溫的血液再次冷了下去。

——輸了嗎？

——這就是，輸了的感覺。在他的光的面前，他輸得狼狽又無力。連反擊都沒有展開。

幾乎是跌坐回長椅上，黑子始終低著頭。旁邊的青峰立刻將幹凈的毛巾披到黑子的肩膀上，將一瓶冰水塞到他手裏。坐到他旁邊，青峰的語氣依然沈著冷靜，但是看得出他眼神中那種並不淡定的感情色彩：“可以了阿哲，這場比賽你已經很盡力了。這幾個替補的確和對方比起來有一定的實力差距，沒法激發出你的能力也有他們不足的地方，你……”

黑子沒有說話，擰開水瓶直接將水全都倒在了自己的頭上。

青峰睜大了眼睛，話戛然而止。對面的黃瀨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黑子，嚇了一跳，連忙沖過去就要幫黑子擦頭發，卻被赤司直接擡手擋了下來。

“小赤司——！”

黃瀨看向赤司的眼神有些發狠，也是第一次會向赤司露出這樣的神情。看都沒看黃瀨的臉，更是無視了黃瀨充滿了壓迫性的聲音，赤司只是站在幾步開外看著發梢滴水的黑子，一直都沒有說話。事實上，他從比賽開始到現在，都沒有開口過了。

黑子閉上眼睛。擡頭用手背蓋住了隱隱作痛的右眼。劉海上的水順著流到他的指縫間，滑過他的眼眶。他有一瞬間的錯覺還以為自己又哭了。

和奇跡的時代打了這麽久的球，他都快忘了輸掉比賽的滋味了。

很冷，他感覺不到來自於球場，那讓血液為之沸騰的刺激感。

輸掉比賽以後他才發現，這種奪勝的欲望是空虛的。

僵硬，冰冷，了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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