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離我的人,太近了。

++++++++++++++++++++++++++++淅淅瀝瀝的小雨停了以後,天空依然陰霾一片。潮濕的空氣讓清爽的運動衫都有些濕黏了。

籃球拍打在潮濕的水泥地上,沾了滿手掌的灰塵。或許就是這股潮濕感,連帶著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都怠慢了些許。

黑子不斷地練習著運球上籃,就是感覺自己的動作變得遲緩了，他將這種急於加快速度的急切心情加之於運球的力道上，籃球擊打於地面上時的聲音在露天的籃球場內更加明顯。

右眼有些酸疼，他忍不住低頭，用指骨按揉了幾下，感覺到眼眶內又溢出了些液體。

上午那場冒雨的練習賽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打擊。或許是因為新的隊員,所以配合略顯生疏,他無法集中註意力和那幾個替補進行練習。或者說，從這個安排上他就存有了抵觸的心理。

他自然明白赤司為什麽安排他和那幾個替補一起進行練習賽,但就是因為先前自己的實力遭受了質疑，他就越發想要在替補面前證明自己。

或許是急切的心理與下雨的原因影響了他的發揮，上午的練習賽很不順利。

——你傳的是什麽球啊，你覺得正常人接得到嗎！？

——投籃都不會……你怎麽加入的社團啊？

——和之前在場外觀看的感受一點都不一樣啊，以為會很厲害……

——這個水平根本連板凳球員都算不上吧。

他受夠了這種嚼舌根的話。雖然他已經習以為常。

被質疑、被嘲諷、被肆意猜測、被妄加指責，這些都是個人的問題，無關對方。黑子心裏是明白的，他的確有許多的不足與欠缺。只是他也希望自己的努力與進步可以得到大家的認可。

將滾到了腳邊的籃球撿起來，黑子拋入籃車裏，轉身去到墻邊處，靠墻坐下。拿過旁邊的背包，他翻出了眼藥水。赤司一度掌控了他的訓練量，一般是常人的二分之一就足夠了，他現在的身體情況別說了打滿全場了，日常的訓練都撐不下來。

所以他才更加的著急，每個人都處於飛速成長的階段，他總害怕自己因為眼傷，原本就落後於其他人的差距將被越拉越大。

漫無目的地翻了一會兒包，黑子險些忘了自己要拿什麽東西，正楞神的時候眼前突然橫出來一直纏著白色繃帶的手。

那只手裏拿著藥。順著手往上看，黑子就看到了綠間那種面無表情的臉。

“……綠間君？”

“擡頭，先把藥給你上了。”

綠間的語氣有些低沈，倒不同與往日那般找了很多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出現。

黑子順從地擡起頭，逆著光看綠間的臉，不過一半的視線是模糊的。很快他就察覺到綠間伸手捏起他的下頦，讓他將頭擡得更高一些。

突然有些想笑，黑子微微揚了揚唇角，對於彼此的姿勢，他覺得很新鮮。

綠間彎下腰，小心地往黑子微微瞇起的湛藍色眸子裏滴了藥水，輕聲道：“閉上眼睛，轉轉你的眼珠。”

黑子應聲閉眼，活動著自己的眼球，一片黑暗中，其他的感官敏銳了很多，他似乎感覺到了面前的人氣息的靠近。

半跪在黑子面前，綠間低頭去看依然比自己矮了不少的人，半晌擡手去幫他輕輕地按揉了太陽穴。按摩的力道恰到好處，黑子舒服得瞇了瞇眼睛，樣子倒像是懶散享受午後陽光的貓咪。望著面前的人這副愜意的樣子，綠間微微揚唇。

他似乎很喜歡自己為他按摩。

其實會在籃球場上看到黑子，這也讓綠間有些始料未及。上午一直在關註黑子和替補相互配合的練習賽，所以並沒有進行投籃練習，本想著下午等雨停了過來好好找手感，卻沒想到黑子還在這裏進行著運球練習。

他當然知道，黑子又在意氣用事了。明明看起來是個很乖很懂事的人，做起事情來卻固執得可以，要是這人的眼睛出了什麽問題，他不會原諒的。

“現在就回去，你這麽盲目練習只會使眼睛惡化。”

綠間一邊幫他按摩一邊說著：

“回去了以後我好好幫你按摩一下。”

“不用了，謝謝綠間君。”

聞言，黑子睜開眼睛，迫於剛剛有藥水的緣故，他的右眼不能睜得很大：“我還想再練習一會兒。請不用管我了。”

綠間的臉色瞬間沈了下去：“不能好好看著自己的病人，身為醫生你會讓我感覺很麻煩。”

黑子固執地搖搖頭：“請不要管我了，我的眼睛沒有問題。”

這下綠間是徹底惱火了起來：“那麽，你想繼續訓練的話就親自和赤司說去。”

黑子停頓了半秒，語氣略微降低了下來，倒是有了種半妥協半抗議的意味 ：“……不要。”

望著這樣的黑子，綠間沒來由的就有些沒脾氣了，半晌才開口：“上午的練習賽，不是你的原因，你沒有必要把全部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吧。”

黑子搖搖頭沒說話，似乎也不太想聽綠間提起上午的事情。

他轉頭取了背包裏的水瓶，打開蓋子遞到綠間唇邊似乎是詢問他要不要喝，綠間搖頭，黑子就縮回手慢慢喝了起來。

“不管是青峰還是赤司，都明確告訴過你吧。”

綠間繼續說著，收回幫他按摩的手，搭在膝蓋上看著他：“你是影子，光越強影越濃。那些替補的實力不夠，沒法激發出你的能力。所以上午的比賽打得很糟糕。”

“——所以還是說，我離不開你們。”

黑子的聲音雖然很輕卻也有些發悶：

“離開大家，我就沒法……”

“——你真是越來越不可理喻了。”

綠間不耐煩的聲音響起來，直接打斷了黑子的話。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靠墻坐的人，推了推眼鏡，黑子很清楚地看到了綠間的眼鏡反了下光：“當初那個想要證明自己的籃球的人跑到哪裏去了？我欣賞的男人也就不過如此麽……遇到點什麽困難就開始自我質疑，所以說你根本無法變強。”

“還有。”

綠間皺眉，語氣帶了些惱怒：

“你怎麽總想著離開？離開了奇跡的世代，你就無法發揮出自己的真正實力，同樣的，奇跡的時代離開了黑子你也是一樣。你就安安分分地作為奇跡的時代的一員，六人一起，才能發揮最大的力量。這話你怎麽總是不懂？”

黑子默默看著他，湛藍的眸子似乎比剛剛亮了些。

他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句反駁的話。

等了黑子一會兒，綠間這才繼續道：

“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起來，快點回去。我沒有那麽多時候可以給你耽誤。”

這次黑子乖乖地站了起來，拍了拍沾上灰塵的褲子，跟著綠間回去了。

+++++++++++++++++++++++++++++++++++++++++++++++++++++++++沖了一個澡，的確是相當醒神。綠間換了清爽的浴衣回去，準備今天不出去訓練了，畢竟黑子眼睛在往不好的趨勢發展，他可得把人盯住了不能讓他隨便亂來。

進了屋子時黑子正靠在窗邊看外面的雨後景色，他的眼神有些渙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種情況下，綠間只能自己猜測了。他坐到黑子旁邊，拿出手機隨便看了看幾條已讀短信，又查看了一下最近來電，磨蹭了一會兒後調出了一個視頻，遞到了黑子面前。

入眼的就是錄像內傳來的吵鬧聲，黑子楞了下，立刻回神。眼前的手機屏幕閃著光，他這才意識到綠間給他播放的居然是上午那場練習賽錄像。他沒有想到綠間居然會錄下來。

而且是完整版的，不過綠間顯然忘記了一點，他點開播放後，錄像是從後半段開始播放的，他尷尬地收手，調成重頭開始播放。

“我可不是特地錄的，這是赤司提出來的。”

綠間不忘解釋一下原由，雖然黑子完全不信就是了：

“你仔細看好了，從剛剛開始，你的速度就已經調整到了和替補球員一樣的水平上，這導致你過度地適應了他們的能力，從而降低了自己原本應有的水平。”

錄像中，五道跑動的身影並沒有形成一個有規律的隊形，黑子的傳球有多種方案，卻沒有一個是最能有效助攻得分的。這個的責任並不在他，而是隊友的實力的確不濟。

“不要帶著情緒打球了，這麽幼稚的做法你也做得出來？”

綠間今天似乎格外的喜歡說教，黑子也明白綠間不到生氣絕不會這樣，不再說什麽招惹綠間了，黑子乖乖聽著，一邊聽一邊看手機上的錄像，每分析到一個細節點時綠間的語氣都會格外認真：“你拿球很不穩，你自己發現了麽？的確你每次傳球都不會讓球在你的手上有任何的停頓，但是這給你養成了一個壞習慣，就是即使持球運球了，你的手腕也不用力，你是想著隨時被人搶斷嗎？”

“還有看清楚了，你的運球路線。身體和運球方向必須是一致的，你的上肢協調能力做得還不夠，這點赤司之前也說過了吧，你並沒有註意。明天去問問赤司對於這個有沒有固定的訓練方案可以幫你改進。”

“這些隊員的實力差距的確限制了你的能力發揮，但是你也要學著怎麽可以不受到負面的幹擾，保持平穩向上的發揮。”

綠間說了一些後偏頭看了看旁邊的人，發現黑子盯著手機屏幕，眼神依然有些飄忽不定的。不知道是不是在琢磨上午練習賽的細節，還是又往別的地方想了。

咳了一聲，綠間示意黑子該回神了。看到黑子將目光落在自己的臉上，綠間皺皺眉，故意板起了臉：“我在給你講缺點，你到底在想什麽？”

黑子忍不住笑了笑：

“抱歉抱歉，剛剛在想上午練習賽的事情。話說綠間君變了很多呢，帝光的時候綠間君更多的是專註自己的事情，最多也就是作為旁觀者看著呢，這樣幫我……真的很謝謝。總之，我更喜歡現在的綠間君呢。”

最後面那一句話成功地讓之前裝嚴肅裝得很成功的綠間敗了下來。

立刻不自然地推了推根本就沒有滑落的眼鏡，綠間的聲音微微有了些起伏：“——哈？說、說什麽呢，變了的人明明是你吧！以前的你無論怎樣都不會放棄，即使被說了無用功也不會灰心。哼……那時的你可比現在強多了。黑子哲也，現在的你不是不強，只是沒有自信，也不夠信任你的隊友。”

黑子有些怔住，半晌才道：

“……不夠信任隊友？”

“不是這樣嗎？雖然那些替補的實力的確和奇跡的時代差了很多。”

綠間的語氣又恢覆了之前的樣子：

“但是赤司告訴我了，三天後的比賽奇跡的時代不會上場，你必須要和替補合作。如果還像今天上午那個狀態打球，你就是再強也會輸得很難看。不想輸，就嘗試著接受他們，就算你們相互都很抵觸。”

綠間鏡片下的那雙碧眸寧靜至安，黑子只是這樣註視著他的眼睛就會逐漸安心下來，似乎也沒有之前那麽躁動了。綠間有時候的確會很別扭，不太會表達自己的內心，但黑子明白，綠間是個關鍵時刻極其靠得住的存在，冷靜，嚴肅，絕不會有一絲的懈怠與放松，就是因為這樣，很多時候他的提點才會讓黑子很快找到自己的定位。

每一個隊友都是這樣。赤司的強大與凝聚力，黃瀨的關懷與獨一無二的照顧，青峰的可靠與無聞的幫助，紫原的保護與背後的協助——當然還有綠間的治療與絕對理智的提點幫助。

能有這樣的隊友，也真的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榮幸了吧。

綠間反覆放了三遍錄像給黑子看，發現後者時不時會擡手揉揉眼睛，知道他有些疲憊了，合上手機拍拍他肩膀示意他躺下：“休息下吧，我幫你按摩一下。”

一直特別喜歡綠間的按摩服務，黑子也沒有推卻，輕聲說了一句“辛苦了”，就躺了下去。綠間跪到他身邊，扶著黑子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調整了一下位置讓他枕得比較舒適，才擡手開始幫他按揉太陽穴與頭頂的穴位。

黑子閉上眼睛，彎彎的眼睫輕微地顫抖著，濃密得像是黑蝴蝶在振翅。綠間默然地看著他那張平淡到面無表情的臉，一時間自己都想不通為什麽會被他吸引到這般地步。

果然就像赤司說的那樣吧，黑子才是將奇跡的時代凝聚起來的人物，無論是賽場上還是賽場外，他都毫無疑問的是中心人物，一舉一動都會牽動人的心緒。

——真可怕啊，黑子哲也。這個他由衷敬佩而欣賞的強大的男人。

——他真正的強大，讓他深深的讚嘆。

“我明白了，綠間君，謝謝你。”

驀地，黑子突然一句話打破了原本靜謐的氣氛，他依然閉著眼睛，啟了唇：“我已經知道要怎麽做了，讓綠間君費心了。”

聞言，綠間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手上的力道也不由得放輕，沒有說話，他只是幫黑子繼續按摩，按摩了一會兒後才拍拍他讓他起身，自己也站了起來。

看起來，他已經沒有留下來繼續看著黑子的必要了。這個人的覺悟，他是絕對信得過的。

“我什麽也沒有做。”

綠間拉開門，背朝著黑子扔給他最後一句話：

“——我只是想看到以前那個在最後一秒都相信著隊友實力的黑子哲也。”

走出門，綠間已經不想再聽黑子的道謝了，他也不需要黑子的道謝。將門拉上，他想著繼續去籃球場練習一下投籃找找手感，剛一轉身就對上了靠在墻邊正抱臂微笑的赤司。

鮮紅色的劉海微微晃動，牽連出了流動的細碎感。那雙敏銳的嫣紅色瞳孔映出了綠間的臉。

情緒波動越大，赤司的笑意就會越明顯。

綠間微微蹙眉。他不知道赤司來了多久，聽到了多久又看到了多久。

赤司的笑裏似乎帶了些邪氣，倒是和往常那種霸氣又讓人不寒而栗的笑有些不同。

他歪歪頭，半晌淡淡開口，語氣卻倏然帶了些涼意，似乎是在提醒，又似乎是在宣告著所有權：“真太郎，我似乎很早就和你說過，哲也是我的人吧。你離我的人，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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