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子別怕，我們一直在。

+++++++++++++++++++++++++++++++++從門診部走出來的時候夕陽刺得眼睛發花，牽連著太陽穴都突突跳起來，隱隱作痛。黑子忍不住擡手遮了一下灼人的光，突然感覺到柔軟的布料扣在了頭頂，再擡頭只看了黑壓壓的帽檐。刺眼的光芒瞬間被遮擋。

“哎——小黑子戴起來果然很好看啊～上次試鏡時買的，沒想到這麽適合小黑子～”

沒有說話，黑子感覺到黃瀨隔著遮陽帽壓了壓他的腦袋。順著他的動作微微低頭，黑子看了一眼表，檢查與化驗花了不少時間，那邊的比賽早就結束了。

正想著，黑子隱隱感覺衣兜裏的手機在震動，掏出來一看才發現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青峰的。拇指摩挲了一下屏幕，他按下了接聽鍵。

“啊……啊？阿哲你終於接了！眼睛怎麽樣了？還疼不疼啊？什麽時候回去？晚上我去看看你吧！哦哦——要不然你先睡一覺，明兒我再去看你？記得好好休息啊！啊對了，比賽完全沒問題，你——”

青峰的語速很快，黑子聽著有點發怔，半天都沒有插上半句話，正要開口就聽到那邊一陣雜音，繼而對面就換了聲音：“啊——小黑仔嗎——剛剛回去的路上買到了藍莓的美味棒～我送去給你吃吧——啊好痛，小青仔不要搶手機嘛我還沒有和小黑仔說完——”

那邊突然傳來了幾聲“刺啦刺啦”的雜音，就像是在爭搶手機一樣，偶爾還能聽到紫原的抱怨，黑子將手機微微移開了一點距離，下一秒那邊就被人強制掛斷了電話。

黃瀨湊過去想問黑子那邊說了什麽，一條短信突然就亮了。黑子低頭看，發件人是赤司。

『好好休養，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黑子望著那句短話，微微握緊了手機。

天空有些陰霾，黑子覺得心也如同天氣一般發沈發悶，縱然身旁的黃瀨試圖用各種歡快的語氣讓他打起精神也無濟於事。

但黑子很明白，並非是傷病讓他自己如此低迷。

那種遺憾只有他自己懂。

回到宿舍的時候黑子摘下帽子，直接拉開壁櫥摘了毛巾和浴衣就要進浴室，黃瀨剛剛把手裏拎著的裝了藥盒的袋子放下，對於黑子的舉動微微驚愕：“小黑子，現在還早，吃了晚飯再去洗澡吧？”

“沒關系。”

黑子低聲應了一句，直接進了浴室關上門。

解開衣扣脫了衣服跨進浴缸，黑子擡手放了涼水。冰冷的水珠噴灑在頭頂的時候那種冰凍的感覺才逐漸讓他的燥熱感退下去。放滿了一池的冰水，他慢慢坐下去。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掌，籃球那粗糙的手感還沒消失，他用力一握卻什麽也沒有，視線中的手掌輪廓甚至有些模糊。涼水飛濺在身上冷得刺骨，黑子擡手拭去額上落下去的水流，手指有些發顫。

他早就該發現了，他把自己看得太偉大，以為只要努力了就沒問題。

高中的最後一年，他不想再碰籃球，所以即使因為身體原因無法再站在球場上，那種壓抑的痛苦也不會讓他如此抑郁。

但是現在不一樣。他想和大家一起打球，所以他會努力向大家展示出他還是曾經的黑子，不會被傷病擊潰，他能夠自信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與大家一起打球，和大家並肩而行。可今天發生的事情卻這麽荒謬，荒謬到他甚至覺得這極端的尋常，如同早該發生一樣。

或許是他錯了，從一開始就是。

仰起頭，他迎著冷水，做了一個調整心態的深呼吸，就像一聲綿長而哀怨的嘆息。

冰水落入眼眶是一陣酸痛，黑子擡手揉了揉眼角，就有眼淚落下來了。

他堅信他落淚的原因是因為傷口疼得厲害了。

黃瀨坐在床邊整理從醫院帶回來的藥，反覆查看上面的說明書，記好每次的用量和食用時間。順手從包裏拿出黑子的病歷單翻看，黃瀨回憶當時醫生的那些叮囑。

因為眼眶骨折帶來眼外肌外傷，過度使用眼睛從而導致覆視更加嚴重了。

黃瀨不知道黑子的眼傷會這麽嚴重，因為那個人從未和他說過眼傷的事情，他以為做完手術只要好好休養就沒問題的。黃瀨自嘲地笑了笑，往後翻了翻病歷本。

除了要好好休養不可以過度使用眼睛外，飲食上的要求也很高，新鮮水果和蔬菜宿舍裏儲備的並不多，黃瀨想著等一會兒他去超市買一點備著比較好。因為眼睛是最為敏感的器官之一，眼外肌外傷後更不能遇到強光，也不能碰水。

黃瀨看到後面那行囑咐的時候楞了楞，心裏當即責備自己的大意，立刻站起來就走過去敲了敲浴室的門：“小黑子？小黑子不要忘了洗澡的時候註意點，眼睛可不要沾水哦。”

門內只有流水的聲音，黃瀨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黑子的回話，微微蹙眉，黃瀨又敲了敲門：“小黑子？聽到了麽？眼睛不要沾水。”

黃瀨認真地去聽門內的聲音，唯一能辨析出的只有水流飛濺在池壁上的“嘩啦嘩啦”雜響。

心裏有些著急，黃瀨擰了擰門把發現並沒有鎖上，立刻擰動它推門進去。

入眼見到的就是那樣一副場景，黃瀨只覺得喉嚨突然一陣發澀，半晌居然都沒有說出一句話。

因為被水浸透了，劉海緊緊貼在額上，水流邊順著落下來不斷地漫入眼眶。黑子將眼睛睜得很大，湛藍的瞳孔中有血絲。聽到門響也沒有很在意，過了幾秒黑子才擡頭看向旁邊沖進來的黃瀨。

“小黑子你……”

黃瀨回神後立刻沖過去關花灑，水濺到手背上時才發現是冷的，那種冷意似乎傳到了他心裏。

居然沖冷水浴……

咬緊了後牙，黃瀨關了水後馬上扯了一塊幹毛巾就蓋到黑子暴露在空氣中的肩膀上，蹲下身，黃瀨隔著壁池緊緊把他抱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幫他恢覆溫度。

擡手想先把黑子眼眶周圍的水珠擦拭掉，觸碰到的時候才發現臉頰上的水珠並不是他預料中的冰冷。

那觸感，反而是溫熱的。

黃瀨的手指微微僵住，隨後轉身又找了一塊毛巾，小心翼翼幫他擦掉濕意。

“小黑子你還好吧？以後不要再沖冷水浴了，這天氣的話很容易感冒啊。而且醫生不是說了眼睛不可以沾水麽？”黃瀨把黑子的眼睛擦幹了，擡手調好水溫放了熱水，卷起袖子重新把人抱住，低聲道：“小黑子別難過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別這麽發洩。”

黑子沒什麽表情，神情微微黯淡。

“只要好好休養一陣子就好了不是麽？小黑子你不要想太多了。”放了一池的溫水，黃瀨撩了一些水到黑子的肩膀上，希望溫水能讓他緊繃的神經得以放松：“大家需要你，所以小黑子快快好起來。”

“只是球隊需要我而已。”黑子慢慢開口，眼神終於落在了黃瀨的臉上：“一旦無法再使用誤導，那麽我上場也只會拖後腿。”

“小黑子你在說什麽？”黃瀨微微皺眉：“又不是因為你會使用誤導大家才看重你的意思，若是因為你有傷病所以就放棄你，那根本就不叫夥伴吧。”

黑子扯著嘴角勉強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哎……小黑子你就不要欺負我不會說話啦。”黃瀨取了新的一塊毛巾，浸濕了溫水後蓋到了黑子的肩上幫他慢慢捂暖，黑子沒有躲閃，只是低聲道：“黃瀨君請出去吧，我自己洗。”

“這可不行～難得有這麽好的機會可以吃豆腐，幸福死了～”黃瀨試圖用幽默的話語讓黑子放松，不過後者顯然並沒有這個趨勢。抿抿唇，黃瀨直接拐到別的話題上：“小黑子現在先不要洗了，捂暖了就出去吧，眼睛剛剛去檢查完本身就不適合洗澡。還痛不痛？一會兒出去了我給小黑子擦藥。”

黑子搖搖頭：“不疼，不用了。”

對於黑子這種回避性的冷漠，黃瀨倒是沒有很在意。或者說他早就熟悉了這種“一追一跑”的相處模式，他越想接近，那個人就越會跑遠。有時候黃瀨也很無奈，但某種意義上來說卻也不是件壞事，因為他了解黑子這個人。表面上口口聲聲說著“黃瀨君請不要惡心我”的人，卻能在他因為瀕臨失敗而自卑的時候，當著全場大聲喊出“黃瀨君我相信你”的話。這樣的人，才是他所認識的黑子，而不是現在這個依靠冷水浴去折磨自己，厭惡自己的黑子。

有時候他也只能感嘆，一年真是可以改變一個人太多，甚至能把一個人的性格轉變得如此明顯。雖然還是一樣的溫柔，但黑子遠比之前要更加敏感多慮，更多時候也不能把自己擺在一個正確的位置上去看待。

“小黑子你把自己看得太輕了。”黃瀨不斷地將溫水潑到毛巾上，時刻註意著有沒有水會濺到黑子的眼眶裏：“小黑子你真的要更自信一點啊，這樣不自信的小黑子自從我國中二年級進入正選以來都沒有見過呢……的確像小黑子說的那樣大家都變了不少。雖然依舊渴望勝利，但不再是帝光那種贏才是一切的思想了。我現在是因為喜歡籃球，想要和你們一起快樂的贏得比賽才這麽努力的，大家也一定是這麽想的。小黑子你是這樣認為的對吧，畢竟這些都是以前和你打球時才知道的。所以小黑子……”

“——即使這樣又如何。”黑子打斷了黃瀨的話，微微垂下眼瞼：“如果以後出現了比我更加出色的控衛……赤司君一定會任用他的，那麽我便沒有任何用處了。況且現在，我也不能上場了。”

黃瀨手上的動作略微停頓了半秒，繼續道：“小黑子你必須要把眼睛先養好。”

“黃瀨君的意思是，我還是不要上場了？”黑子偏過頭去看他，語氣微微發僵。

“小黑子，雖然我明白你有多喜歡籃球有多重視籃球，但為了籃球毀了你的眼睛就太不值得了！先養好了眼睛再打籃球不是更好麽？”黃瀨將濺到黑子臉頰上的水珠擦去：“如果不顧你的眼傷讓你上場，這才是最錯誤的。”

“那我以後……還能再上場麽？”

黑子猶豫了很久才將這句壓在心底很久的話說出來。

黃瀨有些詫異擡頭看著黑子，後者的眼神居然流露出了一種悲哀。

“小黑子你怎麽會這樣想？”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開口，黃瀨的語調都有些擡高了：“當然可以的啊！不是說好了大學要一直打球麽？當然最好畢業了以後還可以一起打球！小黑子不記得當初我和小灰子的那場比賽了麽？當時就是小黑子為我打氣我才能站起來的，所以小黑子，這次換我陪著你，什麽都不會改變，小黑子還是會和以前一樣同大家一起打球，這一天也很快就會到來。所以，不要再說什麽能不能上場的話了，球場上不能沒有你。”

或許是黃瀨從沒有用過這種語氣和他說話，黑子望著對面的人一時間有點發怔。

“好啦，小黑子不要泡著了，我們出去吧。”感覺到池裏的溫水有點發涼了，生怕黑子再著涼，黃瀨放掉一池的水，將搭在旁邊的浴衣拿過來披到黑子身上，幫他認真系好浴衣的衣帶。並沒有讓黑子自己站起來跨出去，黃瀨直接把人提起來抱出去了。

將黑子放下，黃瀨拿過一條毛巾，將人拉過來坐到床邊，彎腰幫他慢慢擦頭發。

“……黃瀨君。”

“在，小黑子。”

“……沒什麽。”

潮濕的劉海搭在額前微微有些不適，黑子止了話語垂下眸子。那隔著毛巾幫他擦拭濕發的手動作極輕，似乎是按著穴道按摩著他的頭部一樣，昏昏欲睡的感覺似乎湧了上來。

察覺到毛巾下的腦袋微微有些晃悠，黃瀨知道打了半天比賽又去醫院折騰這麽久，黑子一定累得很，把他的頭發又擦了擦，扶著人就躺下了。

“小黑子你先睡一覺好了，我去食堂買飯。有事情給我打電話。”將薄被幫他掩好，黃瀨附在黑子耳邊低聲說了兩句，等到黑子應了一聲後才起身，拿起外套走出去，輕輕關上門。

聽到門響的時候，黑子慢慢睜開了眼睛，翻個身側臥著，微微蜷起身子。

黃瀨的心情他不是不能理解，所以他很感激。他並不是因為眼傷而痛苦，只是他太想和他們打球了，在這種渴望的情況下卻因為自身的原因無法達到，他很害怕因此而失去他們。

他害怕，離他們越來越遠。

他害怕，等到有一天他真正站起來了，回頭卻看不到他們了。

因為曾經失去過，所以更加想要珍惜。

手上稍稍使力攥緊了床單，黑子抿抿唇。枕頭旁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震動順著枕頭傳遞過來。黑子沒有擡頭，手摸索著把手機拿過來翻開。

『樓下便利店在賣香草奶昔耶，小黑子等我給你買回去～喝完了奶昔心情一定會變好對吧>3<』

下一秒手機又震動起來了。

『小黑子別怕，我們一直在。奇跡的世代永遠都是六個人哦！』

或許是因為心境早就與曾經不同，在最需要扶持與肯定的時候，這樣的話遠比“好好休養”要來得更加深入人心。

他的恐懼，他的不安，黃瀨一直都清楚得很。所以他選擇相信黃瀨，深深的，沒有猶豫地相信。

即使，下一秒闔眼睡去後做了噩夢，醒來看著手機中短短的幾行字，也會覺得十分安心。

摩挲著手機屏幕，眼淚橫過鼻梁滑下去，有種灼燒皮膚的炙熱感。

——黑子清楚地知道，之前的他太懦弱了。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這次落淚的是左眼。

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那一句“我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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