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V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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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謝謝你們。成全了我選擇想要將自己燃燒殆盡，贏得勝利的渴望。
++++++++++++++++++++++++++++++++++++++++++++++++++++++++++++++++++++++++將近傍晚七點，體育館已經熄燈。與體育館相隔一條林蔭小道的露天籃球場內卻不斷傳來籃球擊打地面的聲響，昏暗的燈光並不能影響人們的視線，平日裏沒有什麽人光顧的籃球場周圍卻圍了不少人群。
青峰對於赤司不讓他上場的事情耿耿於懷，表情一直就不大好，站在人群最裏層，目光卻一直未曾從黑子身上移開過半秒。綠間和紫原倒是不趕這個熱鬧，兩個人遠遠站在高臺上看著，避開了擁擠的人群。
在這飛揚著沙礫的硬地上沒有鞋底摩擦光潔地板的聲音，存在的只有沈重穩定的運球聲。平日裏的三對三采用的是六球定勝負，不過赤司卻堅持要打滿20分鐘的上下場。
黑子再次緊了緊那雙護腕，覺得有些紮手。擡頭看了眼對面的三個大三前輩，其中一個個子極高，目測來看黃瀨的身高應該也不及他，聽赤司說叫做花澤，也是最重點盯防的對象，花澤身側的兩個人雖然不知道叫什麽，不過看他們的眼神就知道絕對不是吃素的。
黑子正失神時冷不防被身後走過來的黃瀨輕拍了下頭，他回頭看看，黃瀨湊過來笑瞇瞇道：“我啊，盼著這一天很久了。”
黑子有點疑惑地用眼神詢問他。
黃瀨笑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後擡手揉了他的頭發，越過黑子站到他身前背朝他，頓了頓繼續道：“——能和小黑子一起打球的這一天。不贏的話豈不是太對不起上天給我的機會了。”
黃瀨的話音剛落就只聽到一聲哨響，不再多說直接跳起去爭取今天的第一個球。不過身高差距的原因差了一個手掌的距離，球在半空中直接被花澤夠到，黃瀨落地後不甘心地“嘖”了一聲，還不等他做出反應身邊一道紅影直接擦著他肩膀就飛過去了。
“腳下不要停。”
赤司甩下這一句話的時候早就已經閃身出現在花澤的身邊，身高太高導致花澤落地後的重心並不穩，來不及往籃下跑的他在赤司出現的同時下意識擡手護球卻為時已晚，繞前防守，赤司一掌揮過去就把球打到了十幾步開外還沒動的黑子的懷裏。
似乎還未做好比賽的準備，黑子接到球的時候楞神了半秒，離他並不算很近的黃瀨喊了他一聲，後者這才回神。要說投籃目前他是完全投不進去的，能做到的就是給黃瀨和赤司創造進攻與投籃的機會，黑子倒退半步，在對方人員朝他沖來的時候，身子居然被大腦最先做出了反應，右手腕習慣性地內翻直接將球往地上打，籃球從對方胯下穿過，那邊的黃瀨早就對黑子傳球的角度做出調整，接球後迅速過人，一步上籃最先拿下兩分。
周圍的人群裏傳來幾聲喝彩與稀稀拉拉的掌聲。
黃瀨朝著人群內側的青峰比了個V的手勢後就笑著炫耀起來：“小青峰看到了沒～我和小黑子的配合超級——perfect！”
話剛說完，黃瀨直接被青峰甩過來的水瓶砸中頭部。
黑子從來沒覺得打一場簡簡單單的三對三會讓他自己緊張到出了一身冷汗。平日裏的比賽只會讓他愈來愈燃，但現在他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即使剛剛的傳球被黃瀨接到了，他心底也是明白的，自己的傳球角度根本就有問題，赤司關照他，直接把球送到他手裏，而黃瀨也在他傳出有偏差的傳球路線後迅速調整自己的位置。
怎麽看，都像是被關照的那一位。說難聽點就是因為自身的問題而讓那兩個人不能打得盡興又自在，自己的傳球牽制住了黃瀨與赤司的行動。而這一點，黑子明白青峰他們都看得出來。
“心思放在對手身上。”
比賽的節奏不會因為黑子的思路而中斷，在聽到赤司這麽說的時候黑子猛然驚醒，剛要跑動起來時赤司再一次直接將球打進了黑子的懷中。而這一次黃瀨與赤司距離黑子都很遠，後者沒法看清全場人員的跑動情況。忍不住捏緊了手裏的球，黑子一咬下唇直接將球打給黃瀨，球剛離手只見一道高猛的人影飛快閃過，黑子猛地一震，下一秒球便被花澤斷掉。
黃瀨再追身上去已經來不及，赤司沖過去的時候花澤早已擡手投球，身高差距讓赤司沒有攔下。
——最可怕的是，花澤投的這一球站於線外，一技三分穩穩到手。
黑子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到下顎處。他的記憶中，奇跡的時代從未落後過對手，這是第一次在開場後兩球內就出現了落後的情景，而導致這一現象的人，就是自己。
場外的喝彩聲猛地擡高了一個檔次，籃球社的口碑雖不好，但大多數都是由大三的學長撐起來的，當赤司他們的出現打亂了以往籃球社的平靜時，那些元老級的前輩們就會將赤司的一系列舉動定為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樣的存在，必定排外。但因為赤司他們平日裏過於完美的表現從未給人落過口舌，所以如今有了這可以嘲諷他們的機會，這些高三的前輩自然不會放過。
“這就是所謂的奇跡的時代了啊？”
“餵餵，你們外線簡直弱爆了啊，話說中鋒你怎麽都不搶籃板啊？”
“你開玩笑吧？那中鋒的身高哪裏比得上花澤，人家搶不到也是正常的嘛。”
“哈哈哈也對，別著急啊奇跡的時代們，前輩不是在場上麽？虛心向他們討教一下經驗唄？”
黃瀨皺皺眉，臉色頓時很不好看。畢竟剛剛的籃板他的確沒有搶到，他也承認自己的身高不及眼前的人，不過只是憑借開場的一分之差就做出如此懸殊的評價，的確讓他心裏不痛快。
然而後面的比賽卻讓黃瀨完全始料未及。
赤司居然不在進攻，更不再承擔小前鋒的位置，他只要接到球就會傳給黑子，而後者卻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每一球都傳得偏離了軌道，不斷地被搶斷，被過人，甚至很多次球還在黑子手裏就被人直接打掉。從黑子這一邊開始大面積損失進攻機會，黃瀨拿不到球，赤司也不進攻，剛剛那一球開始後他們三個人就再也沒得過分，然後花澤那邊卻在不斷地刷新著比分。
中場哨聲快要響起的前一秒，黃瀨再也沈不住氣，直接爆發腳下的速度三步斷掉其中一人的運球，轉身再過一人直接就要灌籃。
花澤在籃下仿佛恭候多時，就在黃瀨躍起灌籃的那一刻他猛地撞向前者右肩，黃瀨頓時失去在空中的平衡力，身子一斜球直接從手裏滑落到地上。
中場哨聲響起的同時黃瀨重重摔在了硬地上，或許是因為撞擊到了右肩，黃瀨忍不住悶哼一聲。
“餵黃瀨——”看到倒在地上咬緊了下唇的人，青峰第一個怒了起來，他剛要沖上去就被赤司擡手攔下，後者的這一舉動無疑讓青峰在不解之餘更加憤怒：“這已經不是一場公平的比賽了吧？那是惡意犯規啊怎麽沒人阻止？還有赤司你又在發什麽瘋，拿了球不進攻你究竟在想什麽？！你想要輸球麽！？”
赤司難得沒有責罰青峰無禮的話，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後收回目光，朝場中央望去：“看哲也。”
青峰立刻擡頭望過去，下一秒楞了。
雖然是背朝著黑子，但青峰的確很明顯地看到了黑子微顫的肩膀傳達出的怒氣。
這似乎是一場窠臼的比賽，對方打得樂不可支，但很顯然他們忘記了即使是那個人，也還是會生氣，尤其是以傷害他最重視的同伴之名。
“啊～抱歉抱歉～剛剛沒有看清楚就想去蓋他的球！”花澤一邊笑著一邊走到黑子身邊勾過他的脖子：“不過啊——你的那個同伴跳的真不是時候，怎麽一點自我保護意識都沒有？”
黑子慢慢擡頭看了他一眼，微顫的眼睫下的瞳孔驀地流露出一種明亮卻銳利的視線，仿佛一把尖銳的刀。花澤對上黑子的眼神後嘴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松開了勾著黑子的那只胳膊。
“我知道了。”黑子淡淡說著，閉了下眼：“下半場，我會提醒黃瀨君註意安全的。”
似乎是黑子平淡的口吻讓人覺得詫異，花澤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找到對應的回覆。
黑子走到側臥在地的黃瀨身邊，微微彎下腰朝他伸手：
“黃瀨君還好麽？去醫務室看一下吧。”
“啊沒事沒事～之所以一直沒起來就是在等小黑子過來拉我嘛～”
黃瀨回握住黑子的手，借了黑子一部分的力氣站起來，又揉了揉被撞得發疼的右肩，撣了撣衣擺處的灰塵，笑得依然很輕松：“小黑子別擔心了。還有啊，我發現小黑子的傳球總會往左邊偏一點點呢，總之我已經適應了，小黑子就大膽地傳過來吧～”
他話剛剛落就看到走過來的赤司。
黑子沈默了一會兒，這才擡頭認真地對上兩人的眼睛，半晌靜靜道：“下半場，黃瀨君和赤司君都不要再傳球給我了，我會自己去搶斷，給你們制造出進攻的機會。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
“啊～那有勞小黑子了！”聞言，黃瀨順了一下自己微微淩亂的劉海，繼而笑著捏了捏黑子有點發僵的臉，再次活動了兩下右肩後去石臺那邊取水喝，他這邊剛剛離開，赤司就拍了拍黑子的肩。
“赤司君，對不起。”
“不用道歉。”赤司揚唇笑了笑：
“——下半場把分都補回來吧。”
並沒有布置什麽新的戰術，赤司回歸到自己的位置上時看到黑子坐在石臺上不斷喝著冰水，頓了頓，他朝著身側後的黃瀨道：“下半場，盯住花澤。”
“放心。”黃瀨笑了笑，用柔軟的護腕擦拭了一下滑下臉頰的汗滴：“不會讓他傷到小黑子的。”
裁判哨響的時候，花澤就已經覺得哪裏不對勁。他們的三對三打得很隨意，基本上沒有規定必須一盯一，況且目前也沒有人防得住他，但目前他卻感覺自己每移動一步都很困難，兩個隊友也沒有機會傳球給他。
原因只是因為黃瀨完全不同於上半場的盯防狀態，肩對肩，步調也與花澤保持一致。
第一球仍然是花澤這一方的，另一個個子不算高卻很壯的隊員慢條斯理運著球，餘光看到石臺上刺眼的29:2時發出一聲嗤笑，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突然覺得眼前一道影子閃過，黑子橫跨半步擋住對方持球的左手與左腳，右手一揮直接斷下那人手中的籃球。對方顯然不甘心被輕易斷掉，轉身追球才發現黑子的速度要比他快得多，手還沒來得及伸出去，球便已經到了黑子掌中，快到他根本沒看清球路。
那人當時腳步就頓了一下，似乎是被黑子完全不同於上半場的速度與節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黑子自然無暇顧及身後那人，他拿到球後另一名早已補位上去盯防他。黑子微微瞇眼，即使他的視力無法貫穿全場，但如此近距離的突破根本造不成太大威脅，幾乎是同一時間，黑子左邊胯下運球，再變向到左路突破，對方立即追身去防，黑子微微向前傾身，降低重心後用力運球，在對方追身時停頓的半秒內飛快背後運球過人，流暢的動作讓對方還沒回神人就已經從面前消失了。
擡起非運球手將籃球控制在自己可控制的範圍內，黑子斷掉一人又過了一人後，直接沖到籃下將球甩給黃瀨。恭候已久的黃瀨微揚唇角，胯下運球後迅速變向，直線運球轉身，迅速解開花澤在身後的枷鎖，充分利用肩膀的力直接彈跳後使力就是一個灌籃。
和上半場的開場一樣又是黃瀨的暴扣打破了僵局。
黃瀨落地後回頭朝黑子咧嘴笑：“不愧是小黑子，看到了之前沒見過的過人動作哎～”
黑子擦擦下巴上的汗水沒說話，眼神中的銳利卻不減。黃瀨心底明白他還在氣頭上，只能帶笑拍拍他的肩膀。看起來剛剛自己那一摔讓他太在意了。想讓目前的黑子消氣，那就用一場勝利吧。
“沒關系，剛剛只是給學弟們放水而已，不然所謂的奇跡的世代一直輸下去豈不是太難看了。”花澤倒是也不惱，他一邊運著球，一邊安撫了一下兩個隊友，但很快他也笑不出來了。
這次除了黃瀨緊緊盯防他，居然連黑子也對他做出了盯防的動作，雙人包夾的戰略頓時讓花澤有點措手不及，球運到一半時黑子只身上前，在掌握了花澤固定的運球節奏點後找準了球在空中彈起的那一剎那直接打開，另一邊的赤司突然出現在視線裏，一直靠著速度取勝的他調整了角度後抄手接球輕松練過兩人，繼而後跨一步退到外線，一記三分直入籃筐。
黑子的連續斷球讓花澤逐漸煩躁起來。以目前黑子的狀態來說，投籃是不可能的，傳球需要黃瀨與赤司的配合，他能做的就是不斷近距離斷球，提供給他們進攻機會，不論是對方的誰持球，他都會進行盯防後直接斷球。
比分在逐步拉近，就在黑子那一個長傳後，赤司接住順勢擡手投籃，一個三分直入籃筐，比分便被改寫為29:31。就如同上半場的黑子他們，下半場的花澤三人再也沒有得分的機會。
黑子運球的時候無意看到了赤司的眼神，並非是充滿殺氣的，反而是不常見的認可。
在帝光時，他經常作為替補坐在板凳上看著身為隊長的赤司打球，每一場球賽都像是一場殺戮，赤司充滿殺氣的眼神與幹脆利落的進攻都讓人不禁嘆為觀止。但黑子心底卻一直明白，每當他自己和赤司同場合作的時候，那個人從來都是放棄掉優秀的進攻條件，不斷地為黑子提供助攻機會，黑子是個只有在實戰中才能夠飛速成長的選手，赤司深知這一點，所以盡可能地在賽場上收斂自己的套路，將一場場正規比賽作為訓練黑子的練習賽。
而這一點，赤司明白誠凜的那些人不懂。就因為他們不懂，所以才會讓受挫後的黑子無法進步，那些人不讓黑子上場比賽，除了對黑子的自信心造成嚴重傷害，更是讓他沒有了突破自己尋找最高點的機會。
沒有人比奇跡的世代更懂黑子哲也。他們知道他需要的是什麽，他想要的是什麽，他渴望的又是什麽。
籃球上沾染了塵土，黑子感受著那粗糙的觸感，心底卻不禁被撼動。
他終於明白赤司為何要答應那些人參加這場在外人看來根本就沒有意義的三對三。
“赤司君，謝謝。”
與赤司擦肩而過的時候，黑子低聲道。
謝謝你，謝謝你們。
成全了我選擇想要將自己燃燒殆盡，贏得勝利的渴望。
還有，重新感受到了賽場上那不同於扭曲的勝利所帶來的愉悅感。
赤司只是微微揚唇，沒有說話。
找好節奏點，黑子持球在兩腿之間運到右手，然後再變向到左側。胯下雙變向過人，背朝籃筐時他手腕往內側翻轉，球被他輕輕拋向空中。
花澤看著那球滑過自己的頭頂，大笑出聲：
“哈哈，背拋投籃？這路線絕對會偏出來！”
赤司停止了跑動，擡頭看了眼籃球勾勒出的優美弧度，隨後垂下眼輕笑了一聲。並沒有等籃球入筐他就已經一邊擦拭著微微潮濕的劉海，一邊轉身走出比賽區域：“那可不是射籃。”
花澤怔住，心裏猛地一沈，等到他再擡頭時只感覺一道黑影覆蓋在了他的頭頂之上。他僵硬著脖頸看過去，卻看到黃瀨接球後猛地單手暴扣入籃。
“——那是空中接力。”
黑子與青峰曾經的背拋傳球與空中接力配合得天衣無縫，黃瀨看了這麽多遍怎麽可能學不會。
全場結束的哨聲響起，分數被定格在了29:55。花澤盯著那被暴扣後微微抖動的籃筐，下一秒雙腿一軟癱坐到了地上，表情早就一改曾經的囂張，變得呆滯了起來。球場周圍的人群靜立了幾秒後，就聽到青峰忍不住笑著罵了一句臟話，隨後直接走過去朝著黃瀨的左肩沒怎麽用力地撞了一下。低頭看看微微喘息的黑子，青峰笑著嘆口氣，擡起拳頭。
黑子望著面前那熟悉的手勢，不知道為什麽眼淚突然就落了出來。
他伸出右手，慢慢地與青峰碰拳。
心臟在快速地撞擊著胸膛，冷卻的血液似乎在逐漸回溫。
綠間也不知道什麽走過來的，鏡片下的眸光比以往都要柔和。他身後跟著的紫原不知何時把頭發紮了起來，遞給了黑子一瓶被毛巾包裹著的清水。黑子緊緊咬著後牙，朝著他們笑起來，他接過水，又被興奮的黃瀨摟進懷裏，恍惚間，黑子看到很遠很遠處的石臺邊上低頭喝著水的赤司，每個人每個人，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或笨拙或沈默地維護著他的一切。
在這紛亂的世界裏，只有這些人一直選擇安靜的陪伴他，而非隨著時間與記憶將他遺忘。
那曾經在一起的三年，黑子從未如此感激過他們。
他很慶幸他能夠親身見證他們的世代，那能夠穿梭千萬人心的世代。
那曾經溶解於時光中的青春讓他突然醒悟。既然他已經失去了那束拋棄自己的光，那他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記。
然後從此刻起，他也要為了他們，重新回歸於這個世代。
他與他們的，奇跡的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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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對於赤司不讓他上場的事情耿耿於懷，表情一直就不大好，站在人群最裏層，目光卻一直未曾從黑子身上移開過半秒。綠間和紫原倒是不趕這個熱鬧，兩個人遠遠站在高臺上看著，避開了擁擠的人群。
在這飛揚著沙礫的硬地上沒有鞋底摩擦光潔地板的聲音，存在的只有沈重穩定的運球聲。平日裏的三對三采用的是六球定勝負，不過赤司卻堅持要打滿20分鐘的上下場。
黑子再次緊了緊那雙護腕，覺得有些紮手。擡頭看了眼對面的三個大三前輩，其中一個個子極高，目測來看黃瀨的身高應該也不及他，聽赤司說叫做花澤，也是最重點盯防的對象，花澤身側的兩個人雖然不知道叫什麽，不過看他們的眼神就知道絕對不是吃素的。
黑子正失神時冷不防被身後走過來的黃瀨輕拍了下頭，他回頭看看，黃瀨湊過來笑瞇瞇道：“我啊，盼著這一天很久了。”
黑子有點疑惑地用眼神詢問他。
黃瀨笑笑，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後擡手揉了他的頭發，越過黑子站到他身前背朝他，頓了頓繼續道：“——能和小黑子一起打球的這一天。不贏的話豈不是太對不起上天給我的機會了。”
黃瀨的話音剛落就只聽到一聲哨響，不再多說直接跳起去爭取今天的第一個球。不過身高差距的原因差了一個手掌的距離，球在半空中直接被花澤夠到，黃瀨落地後不甘心地“嘖”了一聲，還不等他做出反應身邊一道紅影直接擦著他肩膀就飛過去了。
“腳下不要停。”
赤司甩下這一句話的時候早就已經閃身出現在花澤的身邊，身高太高導致花澤落地後的重心並不穩，來不及往籃下跑的他在赤司出現的同時下意識擡手護球卻為時已晚，繞前防守，赤司一掌揮過去就把球打到了十幾步開外還沒動的黑子的懷裏。
似乎還未做好比賽的準備，黑子接到球的時候楞神了半秒，離他並不算很近的黃瀨喊了他一聲，後者這才回神。要說投籃目前他是完全投不進去的，能做到的就是給黃瀨和赤司創造進攻與投籃的機會，黑子倒退半步，在對方人員朝他沖來的時候，身子居然被大腦最先做出了反應，右手腕習慣性地內翻直接將球往地上打，籃球從對方胯下穿過，那邊的黃瀨早就對黑子傳球的角度做出調整，接球後迅速過人，一步上籃最先拿下兩分。
周圍的人群裏傳來幾聲喝彩與稀稀拉拉的掌聲。
黃瀨朝著人群內側的青峰比了個V的手勢後就笑著炫耀起來：“小青峰看到了沒～我和小黑子的配合超級——perfect！”
話剛說完，黃瀨直接被青峰甩過來的水瓶砸中頭部。
黑子從來沒覺得打一場簡簡單單的三對三會讓他自己緊張到出了一身冷汗。平日裏的比賽只會讓他愈來愈燃，但現在他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即使剛剛的傳球被黃瀨接到了，他心底也是明白的，自己的傳球角度根本就有問題，赤司關照他，直接把球送到他手裏，而黃瀨也在他傳出有偏差的傳球路線後迅速調整自己的位置。
怎麽看，都像是被關照的那一位。說難聽點就是因為自身的問題而讓那兩個人不能打得盡興又自在，自己的傳球牽制住了黃瀨與赤司的行動。而這一點，黑子明白青峰他們都看得出來。
“心思放在對手身上。”
比賽的節奏不會因為黑子的思路而中斷，在聽到赤司這麽說的時候黑子猛然驚醒，剛要跑動起來時赤司再一次直接將球打進了黑子的懷中。而這一次黃瀨與赤司距離黑子都很遠，後者沒法看清全場人員的跑動情況。忍不住捏緊了手裏的球，黑子一咬下唇直接將球打給黃瀨，球剛離手只見一道高猛的人影飛快閃過，黑子猛地一震，下一秒球便被花澤斷掉。
黃瀨再追身上去已經來不及，赤司沖過去的時候花澤早已擡手投球，身高差距讓赤司沒有攔下。
——最可怕的是，花澤投的這一球站於線外，一技三分穩穩到手。
黑子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到下顎處。他的記憶中，奇跡的時代從未落後過對手，這是第一次在開場後兩球內就出現了落後的情景，而導致這一現象的人，就是自己。
場外的喝彩聲猛地擡高了一個檔次，籃球社的口碑雖不好，但大多數都是由大三的學長撐起來的，當赤司他們的出現打亂了以往籃球社的平靜時，那些元老級的前輩們就會將赤司的一系列舉動定為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樣的存在，必定排外。但因為赤司他們平日裏過於完美的表現從未給人落過口舌，所以如今有了這可以嘲諷他們的機會，這些高三的前輩自然不會放過。
“這就是所謂的奇跡的時代了啊？”
“餵餵，你們外線簡直弱爆了啊，話說中鋒你怎麽都不搶籃板啊？”
“你開玩笑吧？那中鋒的身高哪裏比得上花澤，人家搶不到也是正常的嘛。”
“哈哈哈也對，別著急啊奇跡的時代們，前輩不是在場上麽？虛心向他們討教一下經驗唄？”
黃瀨皺皺眉，臉色頓時很不好看。畢竟剛剛的籃板他的確沒有搶到，他也承認自己的身高不及眼前的人，不過只是憑借開場的一分之差就做出如此懸殊的評價，的確讓他心裏不痛快。
然而後面的比賽卻讓黃瀨完全始料未及。
赤司居然不在進攻，更不再承擔小前鋒的位置，他只要接到球就會傳給黑子，而後者卻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每一球都傳得偏離了軌道，不斷地被搶斷，被過人，甚至很多次球還在黑子手裏就被人直接打掉。從黑子這一邊開始大面積損失進攻機會，黃瀨拿不到球，赤司也不進攻，剛剛那一球開始後他們三個人就再也沒得過分，然後花澤那邊卻在不斷地刷新著比分。
中場哨聲快要響起的前一秒，黃瀨再也沈不住氣，直接爆發腳下的速度三步斷掉其中一人的運球，轉身再過一人直接就要灌籃。
花澤在籃下仿佛恭候多時，就在黃瀨躍起灌籃的那一刻他猛地撞向前者右肩，黃瀨頓時失去在空中的平衡力，身子一斜球直接從手裏滑落到地上。
中場哨聲響起的同時黃瀨重重摔在了硬地上，或許是因為撞擊到了右肩，黃瀨忍不住悶哼一聲。
“餵黃瀨——”看到倒在地上咬緊了下唇的人，青峰第一個怒了起來，他剛要沖上去就被赤司擡手攔下，後者的這一舉動無疑讓青峰在不解之餘更加憤怒：“這已經不是一場公平的比賽了吧？那是惡意犯規啊怎麽沒人阻止？還有赤司你又在發什麽瘋，拿了球不進攻你究竟在想什麽？！你想要輸球麽！？”
赤司難得沒有責罰青峰無禮的話，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後收回目光，朝場中央望去：“看哲也。”
青峰立刻擡頭望過去，下一秒楞了。
雖然是背朝著黑子，但青峰的確很明顯地看到了黑子微顫的肩膀傳達出的怒氣。
這似乎是一場窠臼的比賽，對方打得樂不可支，但很顯然他們忘記了即使是那個人，也還是會生氣，尤其是以傷害他最重視的同伴之名。
“啊～抱歉抱歉～剛剛沒有看清楚就想去蓋他的球！”花澤一邊笑著一邊走到黑子身邊勾過他的脖子：“不過啊——你的那個同伴跳的真不是時候，怎麽一點自我保護意識都沒有？”
黑子慢慢擡頭看了他一眼，微顫的眼睫下的瞳孔驀地流露出一種明亮卻銳利的視線，仿佛一把尖銳的刀。花澤對上黑子的眼神後嘴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松開了勾著黑子的那只胳膊。
“我知道了。”黑子淡淡說著，閉了下眼：“下半場，我會提醒黃瀨君註意安全的。”
似乎是黑子平淡的口吻讓人覺得詫異，花澤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找到對應的回覆。
黑子走到側臥在地的黃瀨身邊，微微彎下腰朝他伸手：
“黃瀨君還好麽？去醫務室看一下吧。”
“啊沒事沒事～之所以一直沒起來就是在等小黑子過來拉我嘛～”
黃瀨回握住黑子的手，借了黑子一部分的力氣站起來，又揉了揉被撞得發疼的右肩，撣了撣衣擺處的灰塵，笑得依然很輕松：“小黑子別擔心了。還有啊，我發現小黑子的傳球總會往左邊偏一點點呢，總之我已經適應了，小黑子就大膽地傳過來吧～”
他話剛剛落就看到走過來的赤司。
黑子沈默了一會兒，這才擡頭認真地對上兩人的眼睛，半晌靜靜道：“下半場，黃瀨君和赤司君都不要再傳球給我了，我會自己去搶斷，給你們制造出進攻的機會。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
“啊～那有勞小黑子了！”聞言，黃瀨順了一下自己微微淩亂的劉海，繼而笑著捏了捏黑子有點發僵的臉，再次活動了兩下右肩後去石臺那邊取水喝，他這邊剛剛離開，赤司就拍了拍黑子的肩。
“赤司君，對不起。”
“不用道歉。”赤司揚唇笑了笑：
“——下半場把分都補回來吧。”
並沒有布置什麽新的戰術，赤司回歸到自己的位置上時看到黑子坐在石臺上不斷喝著冰水，頓了頓，他朝著身側後的黃瀨道：“下半場，盯住花澤。”
“放心。”黃瀨笑了笑，用柔軟的護腕擦拭了一下滑下臉頰的汗滴：“不會讓他傷到小黑子的。”
裁判哨響的時候，花澤就已經覺得哪裏不對勁。他們的三對三打得很隨意，基本上沒有規定必須一盯一，況且目前也沒有人防得住他，但目前他卻感覺自己每移動一步都很困難，兩個隊友也沒有機會傳球給他。
原因只是因為黃瀨完全不同於上半場的盯防狀態，肩對肩，步調也與花澤保持一致。
第一球仍然是花澤這一方的，另一個個子不算高卻很壯的隊員慢條斯理運著球，餘光看到石臺上刺眼的29:2時發出一聲嗤笑，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突然覺得眼前一道影子閃過，黑子橫跨半步擋住對方持球的左手與左腳，右手一揮直接斷下那人手中的籃球。對方顯然不甘心被輕易斷掉，轉身追球才發現黑子的速度要比他快得多，手還沒來得及伸出去，球便已經到了黑子掌中，快到他根本沒看清球路。
那人當時腳步就頓了一下，似乎是被黑子完全不同於上半場的速度與節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黑子自然無暇顧及身後那人，他拿到球後另一名早已補位上去盯防他。黑子微微瞇眼，即使他的視力無法貫穿全場，但如此近距離的突破根本造不成太大威脅，幾乎是同一時間，黑子左邊胯下運球，再變向到左路突破，對方立即追身去防，黑子微微向前傾身，降低重心後用力運球，在對方追身時停頓的半秒內飛快背後運球過人，流暢的動作讓對方還沒回神人就已經從面前消失了。
擡起非運球手將籃球控制在自己可控制的範圍內，黑子斷掉一人又過了一人後，直接沖到籃下將球甩給黃瀨。恭候已久的黃瀨微揚唇角，胯下運球後迅速變向，直線運球轉身，迅速解開花澤在身後的枷鎖，充分利用肩膀的力直接彈跳後使力就是一個灌籃。
和上半場的開場一樣又是黃瀨的暴扣打破了僵局。
黃瀨落地後回頭朝黑子咧嘴笑：“不愧是小黑子，看到了之前沒見過的過人動作哎～”
黑子擦擦下巴上的汗水沒說話，眼神中的銳利卻不減。黃瀨心底明白他還在氣頭上，只能帶笑拍拍他的肩膀。看起來剛剛自己那一摔讓他太在意了。想讓目前的黑子消氣，那就用一場勝利吧。
“沒關系，剛剛只是給學弟們放水而已，不然所謂的奇跡的世代一直輸下去豈不是太難看了。”花澤倒是也不惱，他一邊運著球，一邊安撫了一下兩個隊友，但很快他也笑不出來了。
這次除了黃瀨緊緊盯防他，居然連黑子也對他做出了盯防的動作，雙人包夾的戰略頓時讓花澤有點措手不及，球運到一半時黑子只身上前，在掌握了花澤固定的運球節奏點後找準了球在空中彈起的那一剎那直接打開，另一邊的赤司突然出現在視線裏，一直靠著速度取勝的他調整了角度後抄手接球輕松練過兩人，繼而後跨一步退到外線，一記三分直入籃筐。
黑子的連續斷球讓花澤逐漸煩躁起來。以目前黑子的狀態來說，投籃是不可能的，傳球需要黃瀨與赤司的配合，他能做的就是不斷近距離斷球，提供給他們進攻機會，不論是對方的誰持球，他都會進行盯防後直接斷球。
比分在逐步拉近，就在黑子那一個長傳後，赤司接住順勢擡手投籃，一個三分直入籃筐，比分便被改寫為29:31。就如同上半場的黑子他們，下半場的花澤三人再也沒有得分的機會。
黑子運球的時候無意看到了赤司的眼神，並非是充滿殺氣的，反而是不常見的認可。
在帝光時，他經常作為替補坐在板凳上看著身為隊長的赤司打球，每一場球賽都像是一場殺戮，赤司充滿殺氣的眼神與幹脆利落的進攻都讓人不禁嘆為觀止。但黑子心底卻一直明白，每當他自己和赤司同場合作的時候，那個人從來都是放棄掉優秀的進攻條件，不斷地為黑子提供助攻機會，黑子是個只有在實戰中才能夠飛速成長的選手，赤司深知這一點，所以盡可能地在賽場上收斂自己的套路，將一場場正規比賽作為訓練黑子的練習賽。
而這一點，赤司明白誠凜的那些人不懂。就因為他們不懂，所以才會讓受挫後的黑子無法進步，那些人不讓黑子上場比賽，除了對黑子的自信心造成嚴重傷害，更是讓他沒有了突破自己尋找最高點的機會。
沒有人比奇跡的世代更懂黑子哲也。他們知道他需要的是什麽，他想要的是什麽，他渴望的又是什麽。
籃球上沾染了塵土，黑子感受著那粗糙的觸感，心底卻不禁被撼動。
他終於明白赤司為何要答應那些人參加這場在外人看來根本就沒有意義的三對三。
“赤司君，謝謝。”
與赤司擦肩而過的時候，黑子低聲道。
謝謝你，謝謝你們。
成全了我選擇想要將自己燃燒殆盡，贏得勝利的渴望。
還有，重新感受到了賽場上那不同於扭曲的勝利所帶來的愉悅感。
赤司只是微微揚唇，沒有說話。
找好節奏點，黑子持球在兩腿之間運到右手，然後再變向到左側。胯下雙變向過人，背朝籃筐時他手腕往內側翻轉，球被他輕輕拋向空中。
花澤看著那球滑過自己的頭頂，大笑出聲：
“哈哈，背拋投籃？這路線絕對會偏出來！”
赤司停止了跑動，擡頭看了眼籃球勾勒出的優美弧度，隨後垂下眼輕笑了一聲。並沒有等籃球入筐他就已經一邊擦拭著微微潮濕的劉海，一邊轉身走出比賽區域：“那可不是射籃。”
花澤怔住，心裏猛地一沈，等到他再擡頭時只感覺一道黑影覆蓋在了他的頭頂之上。他僵硬著脖頸看過去，卻看到黃瀨接球後猛地單手暴扣入籃。
“——那是空中接力。”
黑子與青峰曾經的背拋傳球與空中接力配合得天衣無縫，黃瀨看了這麽多遍怎麽可能學不會。
全場結束的哨聲響起，分數被定格在了29:55。花澤盯著那被暴扣後微微抖動的籃筐，下一秒雙腿一軟癱坐到了地上，表情早就一改曾經的囂張，變得呆滯了起來。球場周圍的人群靜立了幾秒後，就聽到青峰忍不住笑著罵了一句臟話，隨後直接走過去朝著黃瀨的左肩沒怎麽用力地撞了一下。低頭看看微微喘息的黑子，青峰笑著嘆口氣，擡起拳頭。
黑子望著面前那熟悉的手勢，不知道為什麽眼淚突然就落了出來。
他伸出右手，慢慢地與青峰碰拳。
心臟在快速地撞擊著胸膛，冷卻的血液似乎在逐漸回溫。
綠間也不知道什麽走過來的，鏡片下的眸光比以往都要柔和。他身後跟著的紫原不知何時把頭發紮了起來，遞給了黑子一瓶被毛巾包裹著的清水。黑子緊緊咬著後牙，朝著他們笑起來，他接過水，又被興奮的黃瀨摟進懷裏，恍惚間，黑子看到很遠很遠處的石臺邊上低頭喝著水的赤司，每個人每個人，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或笨拙或沈默地維護著他的一切。
在這紛亂的世界裏，只有這些人一直選擇安靜的陪伴他，而非隨著時間與記憶將他遺忘。
那曾經在一起的三年，黑子從未如此感激過他們。
他很慶幸他能夠親身見證他們的世代，那能夠穿梭千萬人心的世代。
那曾經溶解於時光中的青春讓他突然醒悟。既然他已經失去了那束拋棄自己的光，那他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記。
然後從此刻起，他也要為了他們，重新回歸於這個世代。
他與他們的，奇跡的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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