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的大學生活，他的世界不想再聽到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聲，不想再看見拋起籃球時反射的耀眼光澤。

他的世界，已然不再需要籃球。

+++++++++++++++++++++++++++++++++++++++++++++++++草莓奶昔打翻在了大理石的地板上，慢慢地在光滑的磚面上蔓延著，時間似乎都隨著那黏膩液體的溢出而被凝固。

黑子低頭看了看有點發抖的右手，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擡頭去看對面幾步開外的青年。

更衣室的風扇還在慢慢地轉，細微的噪點卻在他平靜的內心裏擴大了數倍。

“——火神君，剛剛說了什麽？”

“啊，下個月我就回美國了。”

“那誠凜怎麽辦？起碼，火神君要打完最後兩場全國大賽，況且火神君現在還是誠凜高三屆的隊長，這樣把球隊放棄掉，大家會沒有了沖擊冠軍的信心。”

“高二已經拿了一次冠軍，不差這一次了吧。”

“火神君不要開玩笑了，這不是你這樣的人會說出的話。這是高中最後一次在一起打籃球了。”

“那要我再直白一點說麽？以現在誠凜的實力，是無法奪冠的。”

“可是——火神君享受的不是打籃球時的快樂麽？為什麽會這樣說——拿不拿冠軍不重要。”

“那黑子，你享受現在的籃球麽。”

暗紅發的青年總算是轉回身看向他，那不像是一個問句，而是憑定著語境在做出一個陳述，他甚至並不需要黑子的答案。

黑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句話能帶給他多大的分量與壓迫力。他下意識遮掩了一下眼眶邊那道並不明顯的疤痕，怔怔看了面前的人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他只覺得喉嚨幹澀發啞，他也知道這只是在為自己的無從辯解而找著借口。

“黑子，你自己是最清楚的，現在的你已經無法使用misdirection了。誠凜不派你上場，板凳球員上場次數都比你要多。而且，你已經很久沒去球隊裏訓練了。與其說是我放棄了球隊，倒不如說是你最先選擇放棄的。”火神的聲音不溫不火，讓黑子突然有種恐懼的心寒感：“——我是享受籃球，但這不是我想要享受的籃球。對於現在的誠凜，我很失望。”

黑子呆楞著。

“退社申請我已經交了。”火神閉上眼，聲音驀地放輕了些：“我需要去美國找回我想要的狀態，總之……我回來的時候，黑子你如果能恢覆成當初的樣子，那我們就一起再打球吧。”

那時，我們再一起打球吧。

那時，這麽遙遠的限定與約定。或者說，這是一個並不值得報以期待的約定。

黑子默默看著他拎起地上的背包，甩到肩膀上，頭也不回地離開。火神的腳步飛快，似乎不願多在這裏停留半秒。終究，黑子也沒有再說出挽留的話。憑借著現在的他，無論怎樣都挽留不下火神的。

人已經消失在了更衣室的門口，樓道的光線很暗。他取了衣櫃後面的拖把，慢慢地擦著大理石地板上的奶昔，一點一點，擦得漫無目的，動作遲緩。他握緊了拖把的木桿，表情依然不溫不火。似乎是確定火神不會再回來了，過了好久，他垂下眼瞼，眼淚順著鼻梁滑下去，啪嗒啪嗒掉到那光亮的瓷磚上。

哭也哭得平平淡淡，他甚至連最簡單的抽泣聲都沒有。

他只是將後牙咬緊了，咬得生疼生疼的。他不想在情緒上有太大的起伏，起碼不要在表面上展露出來。他還想努力地為自己賺取回一些自尊。

當初是誰說過要成為誰的光，要一起打球。

緩緩蹲下去，他使勁揉著發疼的眼眶。

責任讓生命堅強，但現在他卻覺得他的肩膀無法再擔起任何的責任。盡管被很多瑣碎的小事纏身，但他總是要花費很大的精力去解決，比如只是去挽留一個想要珍惜的人，為了球隊也是為了自己，但盡管他想要努力把事情做得不那麽糟，卻也都無法挽回事態。

他只覺得此刻自己的內心，比站在樓外淋著冷雨還要讓人膽寒。

黑子努力在想，想自己錯在哪裏了。其實他心底是明白的，比任何都明白，卻又比任何人都傻。他頭腦尚且清醒，他知道是他自己逼走了火神，是他讓火神對自己，對球隊失望。他已經擔不起太多的錯誤。

年輕氣盛，總有數不清的夢想，就像當初他說他要讓那束光成為日本第一，他要與光並肩而行，要讓誠凜站上最頂峰。想在再去想，真的就像是在做夢，努力一次，然後夢碎了，於是再做。因為是兩個人，所以即使日子再晦暗，也總能在晦暗中得到鼓勵。

但是現在，沒有了光的影子無法再繼續走下去了。

他從沒想過如果有一天沒有了火神要怎麽辦。

因為他已經太熟悉了火神的存在，就像當初火神依賴著他一樣。

進攻與助攻，沖動與鎮定，籃球與夥伴，光與影，全都是缺一不可。

那一天，他蹲在原地無聲地哭了很久。

那一天，地板上草莓奶昔的糖漬留下的痕跡讓那黯淡的影子變得渾濁。

那一天，他找尋的光再次選擇了離開，沒有任何猶豫地拋棄了他。所有的委屈與脆弱，頃刻間已無力阻擋。

++++++++++++++++++++++++++++++++++++++++++++++++++++++++放晴的天空預示著春夏即將交替。有別於往日充滿緊張氣息的生活氛圍，今早的氛圍更有種如同死城般的寂靜。咖啡廳裏反覆播放著《致愛麗絲》，柵欄小木屋外有幾顆水珠從樓頂往下墜落，砸在凹凸不平的磚地上破碎。一個年紀稍大的婦人穿上了圍裙，正在擦拭著前臺的桌子，旁邊窩著一直昏昏欲睡的小肥貓，偶爾會撓撓婦人手裏潮濕的抹布。

咖啡廳角落的長沙發上坐著三個發色各異的青年，他們是今早的第一批客人。只是雖然年紀相仿，卻始終沒人說話，其中那個黃發的青年一直在把玩著手機，偶爾會朝著屏幕傻笑幾聲，剩下兩個一直盯著菜單卻始終沒有點餐。

木門被推開，風鈴的聲音成功吸引了那幾個人以及婦人的註意。

“歡迎光臨。”婦人笑著走過去，順便遞給客人一本菜單：“需要點些什麽？”

“我找人。”紅發青年目光一掃就看到了興高采烈朝他招手的黃發人，腳步一轉走過去。

“啊～小赤司每次都這樣，明明是你集合大家結果總是你遲到～”黃瀨開玩笑一樣抱怨了兩句，順勢合上手機在手裏把轉了幾下：“我一大早沒吃早餐就來了，小赤司要不要考慮請我——”

一把亮閃閃的剪刀直接紮進了黃瀨身後的沙發裏並成功阻止了他的話。黃瀨事後表示他目測刀刃離他那張完美誘人無比英俊專門來捕獲小黑子芳心的模特臉的距離僅為兩毫米以內。

“咿呀呀小赤司你怎麽又這樣！都說了我毀容的話小黑子就不喜歡我了怎麽辦嘛——”

赤司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拔出剪刀收回去，看了眼圍著圓桌坐沙發的三個人，象征性點了下頭後沒什麽情緒性地開口：“哲也怎麽不在。”

“小紫原也沒有來嘛～”黃瀨一邊揉著險些中槍的右臉頰一邊補了一句：“好討厭，小紫原一定是去找小黑子了，啊真是的——我也想去找小黑——小赤司不要再拔剪刀了好危險的！其實我們這個假期也一直沒聯系到小黑子嘛，聽說他換手機號了。”

赤司微微皺眉，最邊上的綠間將手裏的一本美女雜志放到一邊，騰開一些地方讓赤司先坐下。

“高三的全國大賽，誠凜輸了決賽以後，哲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雖然他一直都愛玩失蹤，不過這次看起來是真的不想露面了。”青峰一邊說著一邊拿過綠間的那本雜志翻了兩頁，又一臉惡心地扔了回去：“想不到綠間你有這種癖好？”

“今天早晨占蔔預報說巨蟹座的幸運物為《美女·hello kitty寫真集》。”綠間把書重新單手抱懷裏，擡頭對上對面赤司的目光後，推了下眼鏡：“火神也回美國了，不過這是在高中全國大賽決賽之前就已經發生的事情。”

青峰嗤笑一聲：“那家夥本身就不是哲的光，關鍵時刻離開。”

“這事情我知道。”赤司看了一眼表情明顯嘲諷的青峰，把話接下來：“聽誠凜的人說高三那一年哲也很少上場比賽，最後一場決賽則是完全沒露面。”

“肯定是小火神的‘臨陣逃走’讓小黑子受刺激了吧。”黃瀨招呼服務員點了杯冰咖，活動了一下一直翹著而有點發僵的膝蓋，又繼續道：“畢竟誠凜的王牌就是他們兩個人的配合，哪一方消失都會對彼此有極大的影響嘛。”

“誠凜最後那場比賽簡直不堪入目。”青峰揉揉眉心，“哲不出場，所以我看到半場就走了，貌似是三位數的分差？”

“嗯，36:141，不過我倒是把整場看完了。”小黃瀨補了句，又看看赤司：“我想問問小黑子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電話打不通，後來又成了空號，他一定是換號了。小黑子一定是不愛我了……”

“這是我今天要來說的事情。”赤司打斷了黃瀨的話，將自己的單肩包拉開，掏了幾張單子分給他們一人一張：“這是東京大學籃球社的報名表，填了。”

“東大的籃球社怎麽樣？”青峰沒動那份單子，看到端上來的冰咖不顧黃瀨的哭喊直接拿起來喝了幾口：“大學聯賽我沒關註過。”

“東京大學的籃球社成立了15年左右，大學聯賽中有四次打到了半決賽，但是沒有拿到過冠軍。”赤司指了指報名表右上方的信息欄：“上面那個人名是前社長，因為資金運轉不周結果被校方撤職了，目前籃球社處於整頓階段。”

先是一陣沈默，穿插著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青峰轉了一會兒簽字筆，擡眼看了看對面的赤司，後者回給他一個平淡而沒有溫度的目光。

“整不整頓的——我才不在乎。”黃瀨煩躁地靠到沙發上，直接將報名表推回到赤司面前：“沒有小黑子參加的話我才不要加入，我要和小黑子一起打籃球。真是的……小黑子到底是怎麽了，如果只是因為輸了一場比賽又因為小火神離開就把自己藏起來的話，也太不值了嘛，不知道我們都很擔心麽……”

“聽誠凜的隊員說，哲也考入了東京大學，和我們一樣。”赤司瞥了一眼那張空白的報名表，繼續淡淡道：“具體的事情還不清楚，不過之後肯定有見面的機會，那時再問清楚也不遲。”

黃瀨楞了楞，立刻把那張報名表奪了回來。

“哲去了東大？”青峰的語氣中是顯而易見的驚喜，不過驚喜之餘也透出了些許的疑惑，於是第一個發出了質疑：“新生報到那天我怎麽沒有在新生名單上看到他？而且哲曾經也說過他不喜歡東京的氛圍，想考到神奈川去。”

“這些都不重要——”黃瀨一邊掏筆準備填寫名單，一邊飛快擺擺手：“只要小黑子能和我們考到一所學校就行，想想以後能一起打球就好激動！要讓小黑子看到全新的，不同以往的奇跡世代～”

“我的話沒有說完。”赤司皺眉，完全把黃瀨的話當了空氣，他頷首，語調微微擡高：“——聽說，哲也現在已經不再打籃球了。”

話音剛落就聽到青峰右手上的玻璃杯碎在磚面上的刺耳聲與一聲清晰的fuck，接著是黃瀨失戀般的糾結表情，綠間似乎並不確定剛剛自己所聽到的，再次問了一遍赤司他說了什麽。

赤司的目光不鹹不淡，語氣也始終不溫不火：

“誠凜的人說，哲也從高三下學期開始，就再也沒有碰過籃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