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吐血第四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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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臻不知道外面鬧得多熱鬧,他就睡了一覺,順便做了一個很冗長的夢。

他沒有附體,沒有被附體,這次做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夢。

自己是個十歲的孩子,光著腳,正滿山遍野的跑著,山裏的風很輕柔,打著哨子,捧起他的臉。草很綠,天很藍,他跑的很快,滿地的小精靈被他沖散了,各個頂著圓滾滾的身子,爬到別出去了,容臻趁他們還沒爬走,伸手抓起來一個,放在肩上。

山裏的天氣說變就變,少年擡頭看了眼天,黑漆漆的烏雲追著他跑,大雨將傾,四處透著悶熱。他甩出一張符,嘴裏念叨了幾句,一眨眼,輕松地跳到一個洞中,洞裏幹凈敞亮,地上鋪了一個厚實的大墊子。

外面一道石梁,像大象的鼻子,直直插入地上。

容臻在夢裏幡然醒悟,這地他來過,正是張行客帶他去的象山啊!

對面的墊子上已經躺著一個小男孩,比他小不了幾歲,掀開毛草編的小被子,拍拍身邊空著的位置高喊道,“小師叔!你幹嘛呢!快來啊!”

聲音到臉都很熟悉,容臻一個不小心,看到了可愛到犯規的小小的張行客。

他臉色比長大後蒼白,這麽熱的天他還穿著兩層衣裳,嘴唇還在發紫,顯得柔弱不堪,唯獨一雙漆黑的眼睛還是那麽亮,一如現在,裝著星辰大海。

容臻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很弱,像他就地拔起過得狗尾巴草,一折就斷。

“小師叔,我要是能跟你一樣的就好了。”小男孩抱住容臻的腰,像個小奶狗一樣蹭來蹭去,“跑來跑去,也不會累。”

“小猴子,會好的。”小容臻摸摸他的腦袋,“咱倆小時候就沒見你歇過,就這兩年不太好,奶奶說了,她在想辦法呢,準能好起來。”

“老狐貍呢?”張行客問。

“我跑的快,他沒抓住我!”

“姬爺爺嘴硬心軟,故意放你來陪我。”張行客笑了,把頭埋在小師叔懷裏,倆人瞧著外面的大雨,一個拍著一個,手拉著手,沒多會兒,就睡著了。

角落裏,一位老太太走了進來,盯著兩個拉著手的孩子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長大後的容臻不可思議的睜開眼睛,對上了那對發紅的星辰大海的雙眼。

他的手還在他手裏,一別經年,未曾改變。張行客紅著雙眼,滿是歉疚的看著他。

“容老師,對不住,我不知道事情怎麽會這樣,我跟胡嵐說過了,你要是覺得身體可以,我現在就安排你下山。”

容臻:“張。。”

“我爸那邊,是他對不住你,可。。可我是真的沒辦法。”張行客最後那咬牙切齒的樣子,恨不得原地換爸。

容臻:“我。。沒有。。”

“你別怪他,要怪,就怪我一個人。”張行客痛苦的撓了撓腦袋。

容臻:“其實,。”

“我知道你現在也不想見我,我叫胡嵐來。。”

“等等!”容臻伸出手,終於成功的打斷了沈浸在自我否定中的張行客,他想起胡嵐之前說過的話,“肢體是不會騙人的。”

容臻沒有那麽大膽,他不敢一下子親過去,於是他選擇緊緊的回握住了張行客的手,像他在夢裏看到的那樣。

人手的感覺都是一樣的,為什麽,為什麽自己之前,自己之前居然把這些全都給忘了。

他見鬼很淡定,因為他小時候明明就是抓鬼的。

他畫符畫的快,因為小時候天天都在畫。

他直覺很準,因為他本來就是個天賦極高的捉鬼大佬啊!

他是張家家主的師姐,張亦晴的關門弟子,他就是容臻的小師叔啊!

張行客沒這麽多心理歷程,他的眼睛霧蒙蒙的,感覺對面的容臻瞧著自己的眼神有點燙,好像不是恨他的意思?再感覺了一下對方手心傳來的熱意,咦,他飄了,怎麽感覺好像還帶著點愛意?!

張行客狠勁閉了下眼睛。

容臻沒有松手,他篤定的看著他,再不想以前那般猶猶豫豫,他笑著喊了一聲。

“小猴子,是我啊。”

張大佬眼中的水汽逐漸褪去,黑漆漆的大眼睛瞇成一道縫,“你叫我什麽?!”

“小猴子!”容臻的桃花眼向上拉長,笑意從眼尾一直蕩漾出去,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麽高興過。“我想起來了!龍虎山,你,張亦晴就是我奶奶!還有!我就是你的小師叔!”

張行客傻眼了,他努力消化著對方的話。“什麽意思?”

“我說,我就是你的小師叔,張至秦!只是之前我忘記了。”

“忘了?!”張大佬一時間還不能接受,這他媽能忘了?!

容臻就是張行客的小師叔,原名張至秦,是張行客的姑奶奶張亦晴的閉門弟子,在張行客八歲那年,張亦晴帶著10歲的容臻下了龍虎山,改名換姓,從此再也沒回來過,一別二十年,再相見竟是誰也沒能認出誰。

一切都化在張少爺那句調侃中,“我瞧著你長得像我親戚。”一語成讖。

年少的記憶洶湧而至,張行客恨不得在自家山頭放禮炮,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小師叔回來了!老爺子壽宴也不管了,反正他剛才走的時候,也沒打算再回去,張少爺幹脆帶著容臻滿山頭亂竄。

張少爺左手緊緊拉著容臻,右手指東指西,揮得的跟裝了馬達一樣。

“容臻!你看,看那個石頭,記得不,我哥搶我風箏,你在上面畫了個符,害得他摔了個狗吃屎。”

“你哥氣的,爬起來追我跑了二裏地。”容臻笑了,他小時候跟現在不一樣,跑的倍兒快。

張行客指著遠處的山頭,“你打小畫符特別厲害,那會兒咱倆就說,將來開個賣符的店,你畫我賣,一準掙錢!”張行客後半句沒說,他後來的確開了個淘寶店賣符,可惜容臻已經不見了。

不等對方回答,張大佬又猛地跳起來,“看那!”他指著一個草墊子,“老狐貍強逼著我們學畫符,然後你跟我躲在裏面,睡著了。”

“家主找了我們一下午。”容臻臉上也掛著笑意。

“老爺子臉可臭了,容臻!看那邊。。”

“容臻,這裏!!”

“容臻,哈哈,就是那兒!”

太陽很快沈下山頭,張大少爺還帶著容臻漫山遍野竄來竄去,生怕他不跟容臻把過去的回憶都說一遍,容老師睡一覺,明天就又把他忘了。

他有太多封存在心裏的甜蜜,這些年都被逼著選擇遺忘了,今日這個鎖一撬開,張大佬發現裏面封存的佳釀沒有變質,反而歷久彌香。

秋天的風帶著果實成熟的味道,落在倆人身上,日落星沈,倆人這才反應上來,折騰了大半天,都餓了。張行客甩出一張符,把倆人送到象鼻山的洞中,洞中有吃有喝,他們倆簡單的填飽肚子,便肩並著肩,躺在洞裏的墊子上,看著外面的漫天星光。

沈寂的天空中閃著一顆顆小小的鉆石,張行客舉起手,在半空中劃拉了兩下,一張淩空取物符閃了閃。一個軟綿綿的小家夥從半空中掉下來,閃著光砸在容臻的懷裏。

不註意還以為是星星掉了下來,容臻把“鉆石”提了起來,“亮亮!”

張行客:“想起他來了麽?”

容臻再次看到這個小家夥,笑了,“是我抓的,送給你的。”

張行客:“是啊。”

“這家夥膽子這麽小,你也沒換個精靈,耽誤你捉鬼。”容臻當年就是隨便撿的,拿給困在屋子裏養病的張行客開心。

“我們亮亮好著呢。”張行客從容臻手裏把亮亮抓過來,坐起來,放在肩頭,倆人一起往天上看。漫長的二十年裏,只有這個小家夥陪著他,守著這個洞,等容臻回來。

他最後一次見到小師叔,就是在這個洞裏,他們並肩躺著,跟現在一樣。

“容老師,咱倆幾天前在這還因為小師叔的事情鬧別扭呢。”張行客感嘆著事情的神轉折,漆黑的眼睛放著光,賊光。

容臻臉燒的慌,說起那天,他腦海裏浮起的畫面不是別扭,而是那個吻。

張行客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他的臉已經湊過來了,晃到容臻的正前方,嘴角向上扯了扯,“小師叔,那日可是在吃醋?”

亮亮把他的臉照的很清晰,漆黑的眸子,高聳的鼻梁,嘴角帶著紈絝的笑。

張行客審視過自己,他對容臻的感情是真的,不管容臻是不是小師叔,二十年後的重逢,兩人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喜歡的人是容臻,是肯定的。

跟小時候喜歡小師叔不一樣,卻又一樣。

他註定喜歡的是一個人,命運兜兜轉轉,給了他一個巨大的驚喜。

面前的男人,桃花眼睜得很大,下頜線的線條很分明,有種疏離的帥,他變了,卻也沒變。

“我喜歡的,至始自終都是你一個人,你明白麽?”張行客望向他,男人靠的很近,有股沖鼻的荷爾蒙,好聞,但透著危險。

容臻其實早就知道自己的心了,他有答案,是遠比張行客更堅定的答案。

他張開嘴,想回答。

卻被一個吻壓住了呼吸,對方沒給他機會,攻城略地的壓上來。

張行客把手貼近男人的腰間,像小時候一樣,來回摩挲,滑過去的瞬間張大佬感覺自己好似捏了把沙子,抓不住,撓得人心癢癢。

“穿的真多。”他擡起點身子抱怨道。

明明只有一件薄薄的長袖。

容老師這才有了喘息的機會,像個脫水的魚,大口的呼著氣,他一把攥住了張行客的手,企圖阻止他,卻不想張行客手掌似乎帶著電,擊的他渾身顫抖,“噌”的一下,身子就燒了起來,燙的要命。

張行客感覺到了男人的熱氣,賊笑兩聲,手底下沒停,衣服掀了起來,隔著的那層紗掉了,肌膚和肌膚的碰撞在一處。

張行客感覺被燙了一下,他的手彈了起來,接著他倍加小心翼翼的靠近,如同一個原始人第一次點著火,他向往著溫暖,又有點害怕危險。

動作輕柔有緩慢。

容臻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此時他想起胡嵐的話,“身體是最誠實的”,他人生頭一次,感覺自己主動靠了上去。

送上門的肉,張大佬豈能客氣。

“容老師當真是吃硬不吃軟啊。”他壓了上來,身體和嘴唇一起,一鼓作氣。

天空原本是一片漆黑的,卻被不知道哪裏來的色彩反射在上面,顯得五彩斑斕,像個有光澤的大貝殼,容臻和張行客並肩躺著,衣服在地上七零八落的散著。

“真好看。”張行客不知道從哪裏叼來一根煙,正在一吞一吐。

“嗯。”容臻附和,劇烈運動結束,缺乏鍛煉的身體讓他有點有氣無力。

“知道說什麽好看呢,你就嗯。”

“知道啊。”

“剛一會兒功夫,容老師就不要臉起來了?”張行客轉過身,挑起容臻的下巴。

“不是說天好看麽?”容老師心想自己明明最要臉了。

“當然是。。

說你好看。”張行客彎下腰,又在他臉上啄了一下。

容臻的臉刷的又紅了,他掙脫張行客的爪子,眼睛看向洞口,裝作鎮定,來掩飾自己的喜悅。

剛才可真好,他活到現在,從來沒有這麽美好過。

洞前忽然晃過了一個人影。

“誰?!”容臻感覺背後一涼,身旁的張大佬像一只貓般警覺,弓起身子,豎起爪子。

他也看到了。

張行客迅速把地上的衣服抖了抖,披在容臻身上,眼睛直直的盯著洞口。

象鼻山半山腰的山洞,設過結界,普通人到不了,何況半中腰的山洞,也不怎麽好找。那一晃而過的影子清瘦而挺拔,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

有點眼熟,容臻感覺在哪見過。

再次的,同一個人影再次在半空晃了一下,亮亮就在張行客的肩上,他們倆將前方看的一清二楚,一個完整的背影,閃了一下,就躲進了漆黑的夜裏。

“誰!”張行客已經跳起來,今日來家裏的客人太多了,很多人不懷好意,他非常警惕,已經憑空豎起兩根指頭,單手把容臻放在身後,準備接招。

那人卻像是無意路過,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穿堂的風聲。

張行客一個箭步沖到洞口,容臻沒動,他在腦海裏重新畫了一下那個人的身形,他覺得他認識,不僅認識,還很熟悉。

去年一整年自己都在追逐著這個背影,他不會認錯。

是簡長寧,他沒有看錯,那個人就是簡長寧。

他一直在找的西京大學失蹤老師簡長寧。

“你確定是他?”張行客對自己剛跟容臻相認,情敵就出來搗亂,表示很郁悶,倆人已經從洞裏出來,往天門山走去。

“操!”張行客在心裏罵了一句,自己跟這個簡長寧八字一定不對付。張大佬還沒傻到被愛情沖昏頭腦,這他媽是巧合麽?絕對不可能。

容臻找了小半年的人,今夜突然出現在他家,跟蹤了他們大半天,最後故意淩空飄在兩人所在的洞口,並且身手矯健的躲開張行客的追擊,這人厲害,而且很厲害。

厲害到,挑著時間出現,成功擾亂容老師的心。張行客忍不住拿眼睛瞥了一眼在思考的容臻,他現在很不爽,自己的白月光初戀就是容臻,眼瞅著容老師的居然不是他!

張行客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撓著,讓他想揍人。

“我去找一下趙一龍。”容臻開口了,來了龍虎山以後,這個家夥反常的厲害,總躲著容臻,這幾天幹脆直接玩消失,很不對勁。容老師捏緊了張行客的手,他不知道張大佬現在心中的那些圈圈繞繞,他沒去想,他的直覺告訴他,今天的事不對勁,雖然在壽宴上是他被設計了,但好像不僅僅是針對他。

黑暗中的那只蜘蛛在收網。

“你去找一下家主。”容臻小時候就叫張亦風家主,“問問蕭家這次來了什麽人,來了多少人,我這就去找趙一龍。”話說完,容臻憑空畫了一張符,像一縷灰一樣,風一吹就不見了,張大佬半空裏撈了一下,只著了一手灰。

“操!”張行客這回罵出了聲。

容臻在狐貍府的房間裏,此刻坐著一個人,手裏也在捏著桌上的灰塵,那是檀香燒過的香灰,這人用食指和中指反覆的把他們捏成一小撮,然後在半空放下,再捏起來,再放下,如此反覆。

他的眼睛圓圓的,墜在那裏,人都說他的眼睛生的像女孩,或者說,要是長在女孩子的臉上就好了,無辜又可愛,會很有男人緣,可惜,他是個男人。

這雙眼睛就讓他吃了不少虧了,不夠厲害,不夠有威望。

特別是比起某人。

容臻推門的時候,被屋子裏的人嚇了一跳,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身子輕輕地退後了一步。

屋裏那人眼睛也沒擡,“容老師。”他先把手裏的灰挨著桌子放下,才慢慢轉過身,“好久不見。”

此人正是蕭家家主的師弟,大名鼎鼎的蕭心齋。

容老師眉頭緊皺,品味了一下那句話,他們剛才在壽宴上才第一次見,怎麽就成了好久不見?

“容老師,坐。”蕭心齋個子不高,但貴在比例不錯,屬於小個子裏顯高的,他踢了一下面前的凳子,示意容臻坐下。

這裏是狐貍洞,這位不速之客來的輕松,無人察覺,可見其本事之大。不知道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容臻暫且依言坐下來。

“容老師,不要緊張,我沒什麽惡意,只是來給你看一樣東西。”蕭心齋從懷裏拿出一個信封,薄薄的,用食指和中指從桌子上壓著滑到他的面前,順便擡頭再次掃視了一下整間屋子,“容老師喜歡熏香?”

容臻沒接信封,而是看了一眼蕭心齋手邊的煙灰,自己從不熏香,這灰他走的時候還沒有,不知道是誰熏得。

“看來不是你熏得。”蕭心齋眉頭短暫的擰了一下,“不過檀木香,很好聞。”他把信封再次推過去幾分,手在上面點了點,然後挪開了,他翹著二郎腿,雙手順勢抱住了膝蓋。“看看吧,我沒有什麽惡意。”接著他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姿勢看上去有些佝僂。

容臻自認自己是個表情單一的人,喜怒哀樂不形於色,蕭心齋在他短暫的猶豫中,捕捉到準確的信息,這人很厲害。

他說他沒有惡意,但他單獨來找容臻這個行為本身就惡意滿滿。他就是織網的蜘蛛,現在到了捕食獵物的時候了,所以從暗處走了出來。

容臻拿起那個信封,他認出來了,這是他奶奶的字跡,張亦晴的字跡,信封上寫著兩個字,客兒。

是寫給張行客的,張亦晴離開張家的時候,張行客還是個孩子,尚不曾冠上這一輩的字,“行”。

為什麽給他看給張行客的信?容臻擡頭看向蕭心齋。

他還是那句話,“看看吧,跟你有關的。”

奶奶娟秀的字跡引得容臻伸手在信封上反覆摩挲,這輩子,最溫暖的記憶,都是這位老人給他的,是她教會容臻,無論何種境遇,都善良的面對這個世界。奶奶留給他的東西基本沒有,自打他的寶貝玉佩丟了,這是第一次他再次碰觸老人的東西。

容臻略加思索,把信拆開了。

客兒: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姑奶奶已經走了,亦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你打小特別粘我,這一走,不知客兒會不會哭,姑奶想你知道,無論我在何方,都會為你祈福,祈禱你平安健康。

人狐混血,註定你跟兩個潑皮哥哥不同,家裏是要靠你撐起來的。無奈你父母生你的時候年歲已高,你母親更是蒲柳之姿,狐族生子不易,她為了生你沒了性命,可憐你從娘胎裏帶的先天之氣不足,無論哪路的醫生都說你活不久。

可是你這一代,張家人狐混血只你一人,若你死了,我們和狐族的契約就要到頭了,我們必須要保住你,保住你,才能保住我們張家在四大家族中的地位。

先天之血不足,後天無論怎麽養著,你都跟小貓似的,隨時會斷氣。姑奶奶和你父親是沒有辦法啊,我年歲已高,思來想去,唯有一途。我遍尋世間,終於叫找到一個陰時陰刻生人,八字輕與你相合,可實渡命之術。

渡命,此乃邪術。便是要偷了別人的命給你,然誰人的命都只有一次,偷壽數此事,逆天,必有天譴。

那便是要拿那個孩子的命給你啊,不到萬不得已,我們都不想走這一步。他是個孤兒,我們把他養在身邊,我收他為徒,教他伏魔除妖,讓他做一個善良正直的人,你們一同長大,都是天賦極高的孩子,姑奶奶瞧著你們可真好。

時間一晃便是八年,你身體每況愈下,我和你父親是真的沒法子了,只能給你著手渡命。這陰時陰刻生的孩子聰明伶俐,他已經十歲了,我每每看著他的眼睛,我感覺他知道我們要幹嘛。

那天,紅線穿過他的身體,這孩子的眼睛真漂亮,桃花一樣,他這麽小,明明身上疼的都受不了了,可他一聲不吭,他在用眼睛跟我說,他願意,他願意救你,他願意拿自己的命換你的命。

你一定要原諒姑奶奶,原諒我啊。姑奶奶下不去手啊,你們都是最好孩子,憑什麽我們張家人的命,要讓別的無辜之人來承受呢?功名利祿捂住了我們的眼睛,我們在這條罪孽的路上,走得太遠了。

姑奶奶用這等邪術,已然命不久矣,也是咎由自取。你父親嫌我婦人之仁,渡命不成反遭反噬,這孩子在山上也待不下去了,我思前想後,唯有帶他下山了。我封住他的記憶,用咱們祖傳的玉佩保他平安,將他托付給可信之人,算是盡全力彌補了。可惜我們客兒,姑奶奶見不到你了,不知道你這些年怎麽樣了,姑奶奶這幾日感覺油盡燈枯,彌留之際,很想你,不知未來你們會過得如何,惟願你們都能,心存善念,除魔衛道,無論何種境遇,不忘本心,鋤強扶弱,方不枉來這世間走一遭。

姑奶張亦晴絕筆。

容臻看完了,真相擺在面前,他沒有驚訝,似乎早有準備,往日封存的記憶蒙著紗,被有心人吹開了那層遮擋,他卻很平靜。

這幾月來,他夢裏被穿著紅線渡命的人,果真是自己。而他渡命的對象,正是張行客。施術人便是張亦晴,她在渡命中途強行停止,使得自己遭受反噬,容臻的身體不僅愈合了,還拿走了她的壽命。

張行客的身體不知道張家想了什麽別的辦法,這些年好多了,至少看起來不像會隨時死亡。

“怎麽樣,看完是什麽心情?”

蕭心齋那樣坐著,說出這句話,讓容臻想起自己的教導主任。

“你從哪得來這封信的?”

“張亦晴自知大限已到,咳咳。。。死前把你托付給她的俗家弟子,然後找了個山洞作古,這封信是在洞裏找到的。”

彼時張亦晴已經和四大家族斷絕了關系好幾年了,隨便找個洞作古,蕭家人都能找到這封信,可見其中的“用心”。今日如果不是“恰好”王家的灑酒問靈幫容臻沖破了張亦晴的禁制,讓他想起了往事,光憑蕭心齋拿出這封信,容臻是不會相信的。

一切都是計劃好的,一步步,容臻只是提線木偶,踏著蕭心齋的節奏而來。

蕭心齋:“看到張家只是利用你給小少爺續命,容老師倒是很平靜。”

“蕭家也有人需要續命麽?今日席間聽說蕭大師您近來的身體不太好。”容臻反問道。

蕭心齋抱著膝蓋,笑了,“容老師的想象力很豐富麽。”

容臻:“如果蕭家沒人需要續命,為什麽您這麽大費周章的針對我?再者說,莫羨聰的命不是已經續給你了,蕭大師怎麽還這麽迫不及待?”

“哦?”蕭心齋笑的更厲害了,他前後搖晃了一下座椅,“何來針對二字,我只是來給容老師講講事情的真相。”

容臻也彎下了腰,讓自己的眼睛和蕭心齋處在平行的位置上,“紫府廟的事跟你有關吧,是不是你一手策劃的?簡長寧呢?是不是也被你扣起來了?”

“容老師果然是個很特別的人啊,難怪張家小少爺跟著你個把來個月,就被迷得老爺子的話都不聽了。”蕭心齋松開了膝蓋,兩只腳落在地上,雙手撐在大腿面上,交叉並住。“可惜,我看張家似乎對容老師充滿敵意,容老師這麽聰明的人,若是不想交待在這裏,不妨跟我去齊雲山,那邊的風景和這裏。。很不一樣。”

蕭心齋在挑撥離間,自己的問題他一個也不回答,容臻不明白,張家和他的關系,很重要麽?“張家已經不需要我渡命了,不存在敵意。”

“哈哈,這,容老師是從何得知的?”蕭心齋假笑了兩聲,“即便渡命沒有這麽迫在眉睫了,張家還是無法接納你。今日在宴會上,張亦風是如何反應的容老師不會沒看出來吧。”

灑酒問靈是在張亦風的支持下進行的,換句話說,這兒是張家的山頭,沒有張家的允許,蕭心齋再囂張,也不能壓著容臻的頭讓他喝水。

“張小少爺是半人半狐,容老師已經知道了吧。”蕭心齋繼續道,“張家禦靈術對狐族的控制是絕對的。可說白了,禦靈術不是多難的術法,只需修習者多花點心思,為什麽偏偏張家和狐族有這麽絕對的粘合呢?”

容臻想了想張行客和胡嵐,答案脫口而出,“血緣。”

“容老師聰明,一點就透。”蕭心齋漂亮的眼睛忽閃了兩下,“正是血緣,張家人世代都是靠血緣和狐族保持絕對的忠誠關系的,也就是說,張家的每一代家主都需要和狐族的純正血統生子,產下半人半狐,來同時統領狐族和張家。動物是不會相信人類的語言的,弱肉強食的世界裏,他們只相信血脈的力量。”蕭心齋把身體又向前近了一步。

“張行客是要做下一任家主的人,老狐貍那邊已經默許了,連媳婦都給挑好了,半道子殺出一個容老師您,張亦風能放過你嗎?”他說完話立刻躺回椅子背上,渾身都舒展開來,“如今,張家沒有退路,而張行客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他擡起下巴,居高臨下的看著容臻,他的眼神在說,“現在您把唯一的出路堵死了,張家會留著你麽?”

“張家不會,蕭家就會麽?”容臻在心裏自嘲道,“你想如何?”

“跟我一道下山。”

容臻見蕭心齋不繞彎子了,他處心積慮挑撥容臻和張家的關系,就是想容臻自願的跟他走?

容臻:“蕭大師想讓我跟你走,辦法應該多的是,犯不著專門來請我吧。”

蕭心齋:“我這個人不喜歡勉強,所謂強扭的瓜不甜。”

容臻:“我從紫府廟下來那日,蕭大師就派人來’勉強’過我了,當時若不是被張家人攪合了,我早就應該身在齊雲山了吧。”

蕭心齋被打臉,也不否認,繼而道,“講到此處,我便多餘問問,那日攔住我手下的只是張家的人麽?還有什麽東西一直在容老師身邊呢?”

容臻一下福至心靈,如醍醐灌頂!

蕭家人一開始就想來硬的,他們一直都想抓住自己,那日在學校他們沒下手,不是僅僅礙於張行客,而是在害怕趙一龍,他們不知道趙一龍是誰,但這股超自然的力量讓他們退縮了。所以後來蕭心齋派了這麽多鬼怪來試探容臻身邊的趙一龍,他很謹慎,他這樣身經百戰,日常跟鬼怪打交道的人都如此謹慎,趙一龍一定是一個讓他摸不透的角色,或者他根本心裏有猜想,趙一龍是誰。

“你認識他?”容臻想明白了,反而生出一股淡定。

“哈哈,容老師好人緣,這麽多人護著您,我怎麽會曉得是什麽跟著您呢?”

“你既然這麽想抓住我,我身邊的東西,蕭大師恐怕日夜都在琢磨是什麽吧?”

蕭心齋又坐了起來,他沒想到容臻嘴巴這麽嚴,這人似乎不在乎自己不過是個續命的,甚至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反而冷靜的分析他的來意,盡可能的從自己這裏探聽消息。

“容老師考慮一下吧,我明日離山,您有時間做出正確的決定。”蕭心齋起身,順手把桌子上的煙灰抹平了。

他要走?!

容臻這下有點拿不準,蕭心齋一直想抓他,處心積慮的,現如今已經來見他了,卻沒有抓走他,還給他時間考慮?

對面的人沒猶豫,他輕輕揮了一下袖子,像是舞臺上的人謝幕,一眨眼就不見了。張亦晴的信他並沒有拿走,就直挺挺的放在桌子上,容臻一把裝進懷裏,跨出房門,去找住在隔壁的趙一龍。

“趙一龍?!”

“趙一龍?”

空蕩蕩的房間裏,根本沒有趙一龍的身影,這家夥去哪了?

自打吞了上次的怨鬼,趙一龍變得沈默寡言,而且老躲著自己,以前有什麽熱鬧他都恨不得把別人腦袋扒開了看,這次張老爺子壽辰,他竟然主動說自己不去,容臻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自己沈浸在談戀愛中,這麽大的反常都沒留心。

容臻掃視了一圈趙一龍的房間,桌子上擺著一盒跟自己房間一樣的檀木香。方才蕭心齋反覆拿起檀木香灰,似乎很在意。這是什麽意思?

“這東西不是我們家的。”

容臻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手裏的香掉了下去,後面的人眼疾手快,一把給撈了起來。

“怎麽了?”是張行客。

“你剛說什麽?”

張行客把檀香遞給容臻,“這不是我們家的東西,這是檀香。道教自古不燒檀香,雖說我們如今已是驅魔世家了,但這點還是承襲古訓,我們四家似乎沒聽說誰家燒檀香。”

思及此處是狐貍洞,容臻問了句,“那這裏呢?”

“檀香味道重,狐貍們更不喜歡。”張行客不知道容臻為什麽這麽在意這點香,他接著說,“我剛去找我老爹了,他不在,但我看了一下拜壽名錄,蕭家不對勁,來的人太多了。”張行客靠著門,“來了有二百來號人,別人家基本就是二三十人。”

“趙一龍不見了。”容臻一只手撐在桌子上,蕭家來這麽多人,然而蕭家家主沒來,只來了個蕭心齋,他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容不得他多想,容臻感覺自己的腳突然站不住了,他身子一歪,去扶張行客,然而張行客那邊也是一樣,他們的頭“砰”的撞到了一起。倆人都讓巨大的撞擊搞得一陣眩暈,眼前一黑。

不是容臻站不住,是屋子晃了起來。“怎麽回。。事?”容臻還沒問完,屋頂的燈就直直的砸下來,張行客一把拉過容臻,就地一滾,躲了過去。

門外傳來不少狐貍的叫聲,它們在彼此示警,張行客壓在容臻的身上,半撐著身子,一雙晶亮的眼睛在黑暗裏轉動。

剛才的動靜這麽大,不單單是房間在晃動,而是整個山頭在晃。龍虎山從來沒地震過,這動靜像是人為的。

男人身上的味道在黑暗中被放大了,容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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