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文理分科，學校一直以來的傳統。這是填寫志願表的最後一晚，也是寧亦遙與全世界抗爭的最後一晚。

“遙遙，你喜歡文學，爸爸知道，可是這不影響你學理啊！等你上了大學，你還是可以選文學專業的！”

“遙遙，文科本來高考線就高，你……”

寧亦遙怎麽會不知道這些道理呢？她擡起頭來，正好瞧見對面房間的燈盞滅了下去。她自嘲地笑了笑，如果，她想如果，她是一個學霸，學文學理的事情，應該是不會叫父母這般擔憂的了。

他們擔心的，是她的高考。

全世界的人都希望她好好學理，因為理科高考看著似乎輕松點，對她這樣一個中等生來說。

客廳的燈仍舊亮著，寧亦遙走出去的時候，爸爸媽媽正雙雙看過來，她抿了唇角走過去。

“爸，媽。”

寧爸觀她神色，頓了頓才道：“遙遙，剛才我與你媽媽仔細想過，我們——還是希望你能快樂，如果你學得不開心，應該也學不好。”

寧媽也點了點頭：“遙遙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如果真的決定了，就填表吧，媽媽希望你能夠今後對自己負責。”

寧亦遙不知道是什麽改變了他們，只是恍惚，片刻才淡淡笑了笑：“好。”

重新回到房間，寧亦遙一筆一劃地寫上了文科兩個字。僅僅是兩個字，卻似是熨平了一顆許久皺蹙的心。

覆又擡起頭來，不知何時，對面的房間又亮了燈，男孩子修長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窗前，窗戶嘩啦一下打開，寧亦遙猛地低了頭去，許久，才敢慢慢擡起來，對面已經重新關了燈。

下一刻，她才瞧見外邊下雪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來的，她竟然才註意到。是今冬的第一場雪吧，在南方這樣的一個小城市裏，下雪總歸是有些稀奇的，難怪他會開窗去看。

“遙遙，早點睡啊。”寧爸敲了門進來，“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就包子吧。”

“好嘞！我給你張姨說。”

寧亦遙住的地方是一條翻新的老街，老街下邊商鋪，上邊是住宅樓，商鋪來來回回換了好些人家，唯有幾家從來沒有變過，寧家是一家，對面的包子鋪是一家。

從小到大，寧亦遙的早餐都沒有變過，她向來懂事，從不叫父母為她操勞這些，街坊鄰居碰到總要誇她一句，她也便就笑笑過去。

這一天她照舊攏了攏羽絨服，將校服外套穿上，甫一下樓就瞧見對面樓道裏出來的人影。男生長手長腿，跨坐在單車上，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疏懶，正斜背著書包，不耐煩地敲著單車把手。

不冷嗎？寧亦遙瞧見他長長的脖頸，沒有戴圍巾，只是單衣外頭套了個羽絨服。

雪落了一地，地面都是白的，老舊的小區從來都沒有物業會勤勞地清理，寧亦遙下意識將羽絨服的帽子蓋在頭上，小心翼翼地踩著雪走出去，男生淺淺投來一眼，須臾便就撤開，因為他身後樓道裏跑出來一道身影，正開心喚他。

“王希和！你還沒走？！”

“嗯。”

“你在等我嗎？”

“快點。”

少女喜笑顏開，蹦跳著過去，卻是瞬間塌了臉：“王希和，沒有後座你讓我怎麽坐？”

“廢話什麽？自己騎。”男生長腿一跨，從車上下來，直接將車丟給了少女，人已經走開。

“王希和！”

男生卻沒有搭理，徑直往前邊走去。

寧亦遙低著頭走，眼角的餘光掃見男生黑色的羽絨服下擺從身側過去，楞了楞，不過修養叫她不能回頭去瞧那少女的情態，只是繼續往街口走去。

白色的雪地上留了幾道腳印，寧亦遙樂得踏了前人之利，倒不至於滑倒。

包子鋪門前已經排了隊伍，早點鋪子一般能堅持這麽多年的，都是有口皆碑。寧亦遙一眼就瞧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低著頭玩手機。

她沒有手機，因為似乎並不需要。

走近王希和的時候，寧亦遙心下是惴惴的，卻只是低頭打開了手裏的袖珍英語詞典，不急不緩地背起來。

“呦！遙遙啊！”包子鋪的老板張姨從來都很熱情，尤其對她，此時便就招招手，“給你提前裝好了，過來過來！”

寧亦遙有點尷尬，畢竟，前頭還排著人。

王希和似是沒有聽見，繼續拿修長的手指敲著手機屏幕，寧亦遙對著張姨笑瞇瞇的臉，只覺得自己地不好意思似乎很是多餘。

“謝謝姨。”

“謝啥！”張姨對排隊的老客戶笑著，“放心哈，都有都有，姑娘趕著上學。”

張姨見她接了包子繼續道：“待會張科跟你一起上學，已經叫他下樓了，快了！”

張科是張姨的兒子，寧亦遙點點頭。

大家都是明白的，這條街上住著的，高中生很多。因為是學區房，所以雖然樓舊，卻從來不缺租客。

澤中的高中生應該是全市最早上學的了，因為有特色的早讀課和晨會。

所以聽得張姨的話，也就笑呵呵算了，畢竟，老顧客連帶著日日吃包子的寧亦遙，也是認得的。

可是今天不一樣。

寧亦遙點頭的時候，後邊卻是突然響起一道懶懶的聲音：“我也是學生，為什麽我沒有？”

是王希和。

男生不知道什麽時候收起了手機，兩手插在口袋裏，似乎終於覺得有些冷了，淺淺收了收脖子，越發吊兒郎當：“我先來的。”

“……”寧亦遙覺得手裏的包子都有點燙起來。

張姨打著圓場：“哎呀，都有都有！不用急，這一籠已經出來了！”

王希和呵了一聲，叫寧亦遙心裏跳了跳，鬼使神差的，卻是直接將手裏的包子遞過去：“要不，這包子先給你。”

男生身高，垂眼看她一下，寧亦遙低了眉眼：“對不起，張姨不是故意的。你吃吧。”

男生沒動。

寧亦遙又道：“我反正還要等人，你先吃。”

說完便就覺得有點不對，倒像是自己不要才給他一樣，寧亦遙臉都有點燙了，男生還在看著她，她向來嘴笨，卻也只能捧著包子。

“不用了。”

不等寧亦遙反應，男生已經淡淡轉了身去，張姨尷尬，手腳利落地給大家裝著包子，很快便就到了王希和，張姨哎了一聲：“你是三棟的孩子吧？哎呀，都是鄰居，往後你喜歡吃什麽餡的，阿姨也給你提前留著。”

“謝謝。”

男生雖然回應了，卻也是淡淡的，拿了包子便就走了，寧亦遙收回手裏的包子，小心地咬了一口，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只覺得今日的包子索然無味。

好在張科很快就下樓了，照舊被張姨數落了一頓，然後搭了寧亦遙的肩膀就往學校走。

“怎麽了？大清早挎著個臉，你爸媽還是沒同意你學文？”

“沒。”寧亦遙吃完了包子，能看見前邊男生的身影，盡量壓低了聲音，“同意了。”

“那你垮著個臉給誰看？！”張科拍了她肩膀，“不過說真的，六班不是挺好的，全校最好的理科老師都在六班了，幹什麽要去十六班？十六班的老師麽，是不錯，成績也好，可聽說十六班班風不行啊。”

“……”澤中的傳統，前十個班級是理科班，後十個文科班，分班的時候一一對應，比如理科六班選文的就會分到十六班，寧亦遙不知道前邊的人有沒有聽到，只能咳了一聲，“誰說的？”

“都這麽說啊。”張科理所當然道，“十六班後排有幾個是借讀生，不學習的。因為十六班班主任是教導主任，好管理，才都放在他們班。”

“你怎麽知道人家不學習。”寧亦遙伸手將他搭在自己身上的爪子拿下去，“對了，你有英語筆記嗎？昨天英語課我走神了。”

“走神？！英語課哎，寧亦遙，你能不能有點出息，想不想好了！”

“嗯。”寧亦遙似乎瞧見王希和側身了一下，她實在擔心，囫圇應著，“想分科的事。”

“哦，行吧。那你單詞背了嗎？早讀要聽寫的，強主任是真的強，你別被她逮了。”

“背了，剛剛背了。”

“行吧。”

而事實上，寧亦遙一擡眼已經沒再瞧見那道身影，不過是下意識地回了話，至於英文單詞——她是真的沒有背熟。

強主任是學校辦公室主任，姓強，人也很強勢，幾乎沒有人不怕她的。此時她面對著面前低著頭的姑娘，臉上更是板正得厲害。

“寧亦遙，你這個樣子是不想學了麽？”強主任扣了扣桌面，“你要知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如果是覺得馬上分班了，我管不到了你了，你大可以現在就給我走！做一天和尚還要撞一天鐘，這是基本的態度！”

“對不起老師，我最近……有點累。”

“累？我告訴你，從來沒有哪一條上坡路是不累的！”強主任盯住她，“記住，如果你想要輕松，隨便挑一條下坡路，爽得很。但是你若是還想要進步，想要上大學，你記住，別怕累！”

“老師我錯了。”寧亦遙低聲，“我一定努力！”

“回去吧，晚自習我單獨聽寫你。”

“謝謝老師！”

張科抱著胳膊站在墻角攔了人下來：“強主任罵你了？”

寧亦遙不是個混賬的人，孰是孰非是明白的，只是搖搖頭：“沒有，就是擔心我。”

“拉倒吧，強主任嘴裏沒好話。”

寧亦遙沒吭聲，半晌突然問道：“張科，你為什麽學得那麽輕松？”

“我？”張科點了點自己，突然笑起來，“我聰明啊。”

“嗯，你是很聰明。”寧亦遙接了一句，卻是異常懇切。

張科楞了楞，有點懵，幾步跟上，又拉了拉她的馬尾辮：“行了行了，你就是方法不對，我開玩笑呢，你咋還真信！”

兩個人一個拉辮子，一個躲著，一道往六班走去。

轉角走出一道身影，此番正將口中的棒棒糖拿出來，利落丟進了垃圾桶裏。

聰不聰明他是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這個叫寧亦遙的女孩，確實有點笨。

不然怎麽會傻兮兮地真的要把包子捧給自己，這麽冷的天，那包子都沒氣了，怕是他再不離開，她真的要吃冷包子。

“王希和！你進來！”強主任的聲音中氣十足。

男生理了理校服衣領，這才推門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畢業太久的我，也不清楚現在文理分科操作流程，只能根據我自己的經驗來寫，希望不影響故事的流暢！

這個故事想講很久了，之前掛了三章，感覺不對，鎖了。

現在是重新開篇，自覺是筆者心裏最初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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