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舊事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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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流連墜落的雨滴一般, 半夢半醒間舊事劃過她腦海。

房間的門被敲響,她放下手裏的激光切割刀,把東西胡亂塞進包裏, 慌不擇路地翻出窗戶。

雨點砸在身上生疼,天際灰暗帶紫,亮黃的閃電一閃而過, 接著雷聲炸響,她腦子裏渾渾噩噩, 腿都在抖,在濕滑的磚瓦上根本邁不穩步子, 只能跪下爬行。她攀著老舊生銹的管道,手攥得死緊,小心翼翼地滑,還是半路沒了力氣,結結實實地摔到花園裏, 沾了一身泥漬和塵土。

泥水糊住她的眼睛,她抹了把臉, 爬起來, 鉆進後花園修剪整齊的綠葉裏。濕潤泥土的味道夾雜著腐爛植物的味道沖進她鼻腔, 蔥郁遮住了光線,她幾乎無法呼吸,但她顧不上這些, 也不敢探出頭來, 只一直爬,終於在黑暗裏摸到破損的柵欄,翻出莊園。

她開始沒有目的、像個瘋子一樣在雨中奔跑。黑雲壓在她頭頂,街道燈光微薄又黯淡, 身後開始響起侍衛的叫罵和蓄養獵犬的狂吠聲。

這些人想要找到她,沾染她,像狗一樣撕扯她,像他們對待她的母親那樣把她的骨血飲盡、皮肉碾碎,讓她跪下來求他們上她。

讓這群賤人做夢去吧,因為她什麽也不是了!

親手把刀刃紮進敵人心臟的感覺還歷歷在目。她愈跑愈快,在雨裏勾著嘴角痛哭失聲,然後被什麽東西絆倒在地上。

赫爾因希——或者說亞德琳娜——想要倚著粗糲的墻壁邊際站起來。可她的腿像被牢牢釘在了地上、無法輕松地移動。她低頭,能看見自己破損流血的手,大抵是被管道的鐵銹劃破了。

但這並不是她站不起來的原因。遲鈍的痛感折磨著她,亞德琳娜喘著氣,顫手往頸後摸,只摸到一手暖熱的鮮血。

她匆忙離開,傷口還沒密封完全就暴露在雨水裏。別說感染的概率,只消一段時間,大抵就會失血過多。

她該跑起來的,可她根本……

亞德琳娜扶著墻,把自己硬生生撐起來,佝僂著腰,沿路緩慢地走。她視野的角落看得到墻上自己留下的血——太多鮮艷的紅色齊齊刺進她腦海裏。

膝蓋像洩了氣,又一次跪倒在地上。

這條路很窄,是單向車道,雷鳴暴雨的晚上幾乎沒有人經過。Omega委頓地躺下,臉擦在水泥地面上,只覺得身體在慢慢轉涼。雨水沖刷過她的身體,她好像也變成了雨,太陽出來,就要隨著溫度蒸發了。

這樣也好。反正她也沒地方去了。

反正她也沒想活著。

生死有命,她做了選擇,就得承擔後果。

Omega閉上眼,幼時的記憶蜂擁而至。冬日暖熱香甜的烤棉花糖,壁爐裏炭火劈啪作響,星辰節的菜譜裏永遠都有燉菜歇在案桌上冒著熱氣。她總會去偷吃一口,但母親從不會因此責罵她。

她的生命裏還沒有父親,總覺得自己會成為Alpha,能保護好母親,攢錢離開這個鬼地方,和她好好生活下去……就夠了。

她眼前有刺眼的亮光。

聽說人死之前會看見自己站在明亮的甬道裏,親人和朋友會在兩旁同她告別,星辰會在甬道的盡頭迎接她。那她會見到母親嗎?

隨即她意識到那光不是她的幻想,因為她耳側聽見了漸漸迫近的引擎聲。Omega癱著,根本沒有力氣動彈,眼睜睜看著那輛車碾過來——

在她面前急急剎了車。

剎車的聲音非常刺耳,亞德琳娜躺著,喘了一聲。

後座靠她這邊的門被誰自內打開。

走過來的人不大——不如說根本是個孩子。Omega的視線只看得到她的下半身。小牛皮的靴子擦得發亮,金紫雙色的邊線沿著褲縫向下,結結實實地包裹住腿肚。

那人冒雨過來,在她面前蹲下。制服齊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扣子穩穩系到最高,領帶妥帖地垂著,整個人像個洋娃娃一樣,精致又漂亮。

她大抵正好相反,滿身都是血和土,邋遢又狼狽。

……貴族家的小孩這個點在這種破落地方幹什麽?

小孩子大抵是看到路邊上有個人躺著不動,好奇地下來探查。但紫羅蘭堡的這種小孩她見得多了,自己曾經也是——趾高氣昂意氣風發的,可對於不屬於他們的世界的人,便懶得再多看一眼。亞德琳娜非常肯定,下一秒這孩子就會對她失去興趣,露出嫌惡又避之不及的表情掉頭離開。

可對方沒有。雨水從她削薄的短發間滴落下來,Omega終於轉了轉腦袋,看見她的臉。小孩子還沒長開,就算擺出嚴肅的表情仍顯得嬌俏可愛,那雙眸子是晶瑩透亮的淺紫色,像精致打磨過的水晶,清澈有神,在暗夜裏也閃著光。

真好看。她心說。

那孩子在她面前跪下來,抿唇,從口袋裏掏出雪白的絲巾擦幹凈她臉上的泥水。她沒躲開,怔楞著,聽見她清亮的聲音,“您還好嗎?”

車另一側的門打開,穿著長裙,端莊高貴的女性撐傘下車,趕到她們身邊。

雨聲嘩然,女性疾步過來,那孩子起身讓開,她彎下腰檢查Omega,溫暖的手貼在她頸背,把她托起來,“赫爾,打個通訊回去,讓你凱爾叔叔準備手術。腺體切除,組織沒有剔除幹凈,手法不當,出血嚴重。”

她叫赫爾?赫爾……赫爾因希?陛下心尖上的小皇女?

車輛高速行駛,她縮在女人懷裏,側眼看就是那孩子懾人心魄的眼睛。她見自己看過來,按著終端轉身,手摸上Omega的側臉,輕柔地撫了撫。

她閉眼,陷入長久的黑暗裏。

再有意識的時候,天空清朗,溫度適宜。微風拂過窗簾,她轉頭就見到坐在她身邊讀書的小皇女。這孩子這回比上次穿得還要正式,禮服搭扣墜下金色流蘇,白色手套裹著掌指,僵著小臉凝神看手中的書頁。

意識到Omega的視線,她轉眼。剎那間笑容像冰雪消融一樣盡數展露。她跳下椅子沖過來,半途又局促地慢下腳步行走。

亞德琳娜悶笑,不知道牽扯到哪裏,猛然開始咳嗽。赫爾因希蹙起眉,湊到她面前,“您受傷了,最好不要亂動。”

她脫掉手套,白嫩的小手按在她額頭,認真地探了探,有些臉紅,“醫生說您沒發燒,但還在危險期,我想陪著您。”

“啊,抱歉,我還沒同您自我介紹。我叫赫爾因希,我的家人叫我赫爾。”

“您……別嫌我話多。我知道您是病人,要好好休息,可……”

不吵。

眉目修長,溫婉又安靜的Omega側身,牽住了她的手,又一次沈沈睡去。

雷聲炸響,赫爾因希醒過來,猝然坐起身。她喘著,心臟像被揉碎了那樣一陣一陣地發疼。酸脹的澀意從胸口沖上她眼角,手攥著被子擰緊了,啞著嗓子死死壓住喉嚨口要沖出來的嗚咽。

睡著的人不會發生共鳴,可她是用戴婭的視角經歷的這一切。疼痛、不安和無措都還寫在骨子裏,又再加上憐惜。她在黑夜裏無聲啜泣,直到Omega按開床頭暖黃的燈光,手搭上她肩膀。

赫爾因希回身,撲到她懷裏,知道她醒了,也不再控制聲音。戴婭摸著她後腦的頭發,揉了揉,小聲問她,“怎麽了?”

窗外還是暴雨傾盆。赫爾因希沒回答她,戴婭安撫她的手停了幾秒,親親她發頂,無奈地低聲道,“這也哭,這麽大的人了。”

赫爾因希知道,剛剛是戴婭和她共鳴了。

“我心疼你,還不讓了嗎,”她回答,“你嫌棄我我也要哭。”

放在往常、或是任何一個人同她說為她心疼這句話,戴婭都會覺得不適。在她看來,這些不是為了博得讚美的虛情假意,就是站在道德高點、帶著歧視與侮辱的施舍。

只有赫爾因希,小殿下帶著哭腔說出這句話來的時候,她覺得Alpha有所有應有的權利來心疼她。因為如果她不心疼自己的話,還有誰來呢?

自己的人生是漫長的黑夜,殘酷又寒冷,她一身傷痕,踽踽獨行,卻從未止步,也不能停下。赫爾因希像她藏在夜空裏的星星,照亮她的不安和仿徨,迷茫和絕望。

若說如今這段旅程有什麽區別的話——

這顆星星陰差陽錯地落到她掌心,而這條路現在,有兩個人一起走了。

Omega深長地嘆了口氣,把Alpha抱在懷裏緊了緊。赫爾因希擡頭來看她,她開玩笑,“當然嫌棄你,愛哭鬼。哪個Alpha像你這麽喜歡哭的……”

“可我愛你啊。”赫爾因希說。

戴婭嗯了一聲,沒回話。良久她低頭下來,尋著Alpha的唇瓣,指尖卡進她攥著布料的手裏同她十指相扣,安靜地吻她。

雨漸漸停下,天也微微地泛白了。小半輪太陽從地平線探出頭,朝霞帶著鋪展開,澄澈的藍色混雜著橙粉,從臥室的窗戶看出去,水天一色,分外漂亮。

“天亮了。”戴婭輕聲道。Omega的吐息打在她耳畔,赫爾因希從她懷裏轉頭出來,“嗯,天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分享我腦子裏某個時刻冒出來的這章原句:She has every right in the world to love me, and she does so.

還有啊,之前的車我已經補上了,你們可以去老地方找。就那麽多,再下去又要逆攻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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